三月二十五日,亥时,北境
马车上,单之枞裹着干燥的毯子,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左臂的蓝纹在药物和针法压制下暂时平复,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与灼痛交替的感觉,从未消失。
清虚子坐在她对面,闭目调息,脸色疲惫。阿默靠在她身边,已经睡着,小手却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马车外,是整齐的马蹄声和北境骑兵特有的、低沉简短的号令声。
韩武骑马行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黑黝黝山林。这位韩钊的心腹爱将,接到的命令是“安全护送二王子及贵客至茗园”,但“贵客”是谁、为何如此重要,韩钊并未明言。
他只隐约觉得,车里那个脸色苍白、臂有异纹的女子,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道,绝非寻常人物。
秦筑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北境寒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带着熟悉的、属于故乡的气息。但他心中没有半分归乡的喜悦,只有冰冷的盘算。
平东侯的局、靖西侯的嫁祸、楚明凰的毒计、南境监军的追击……还有最后那场蹊跷的爆炸与掩护。
太多疑问。
尤其是那股神秘力量。他们是谁?为何相助?现在想来,他们的行动精准得可怕,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简直像是……早就潜伏在侧,只等那一刻。
救兵用的箭簇,是北境军制,但韩武的队伍没有。是舅舅韩钊安排的?如果是,为何韩武毫不知情?如果不是,那北境还有谁有这等实力和动机?
秦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车窗帘子紧闭,但他仿佛能看见里面那双过于清醒、过于冷静的眼睛。
单之枞……怀远郡主……楚朗月的刀,南境矿脉的秘密,或许还有更多。
这是他手中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变数。她的秘密,比北境王庭更危险。
“韩将军。”秦筑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
“末将在。”韩武策马上前。
“王兄的伤势,御医怎么说?”秦筑问,语气平淡,像寻常问候。
韩武斟酌了一下,答道:“御医仍在竭力诊治。枢相大人日日焚香祷告,期盼大王子早日康复。”
标准的官话,滴水不漏。
秦筑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知道,从韩武这里是问不出什么的。真正的答案,在王庭,在舅舅韩钊那里,或许……也在那个重伤昏迷的兄长秦策身上。
队伍沉默前行,只有马蹄和车轮声碾过冻土。
前方,目的地是北境王都,那里有他的战场,有他的王座,也有他的坟墓。
“加速。”秦筑下令。
……
三月二十五日,子时末,南境
南境王宫,丹室
炉火将楚朗月的脸映成半明半暗的朱红色。
监军的急报摊在紫檀木案上,字字刺眼:
“……贼势凶猛,所用火器非寻常匪类可持。现场遗有靖西侯府猎隼铜牌、北境三棱箭簇。平东侯府校尉赵猛所持令牌亦在现场,其人已遁。疑为两侯或有一方与北境勾结,劫持郡主、护送秦筑……”
内侍总管垂首立在五步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已经站了整整一炷香,王上却只是看着那份奏报,指尖在“火器”二字上反复摩挲,朱砂碎末从指甲缝里簌簌落下,在纸上晕开点点暗红。
终于,楚朗月抬起了眼。
“靖西侯府那个铜牌,”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验过了?”
“验过了。是老款的猎隼纹,边缘有磨损,确是靖西侯府旧物。但……”内侍总管顿了顿,“但做旧的痕迹,也明显。”
“平东侯府的令牌呢?”
“是真的。且那赵猛,确是平东侯心腹。”
楚朗月笑了,笑声低哑,带着丹毒侵蚀肺腑后特有的气虚。
“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做旧的……有趣。”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浓重,王都的灯火,像一片浮在黑暗海面上的、脆弱的星子。
“你说,苑青平要是真想栽赃綦骋疆,会蠢到留一块做旧的铜牌吗?”他背对着内侍总管,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手底下能人无数,弄一块真的、用旧了的靖西侯府令牌,很难吗?”
内侍总管不敢接话。
“所以啊,”楚朗月转过身,眼底那点炉火的红光跳了一下,“这块做旧的铜牌,要么是綦骋疆自己蠢,要么……就是有人想让我们觉得,这是苑青平在栽赃。”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火器”二字上。
“这才是关键。霹雳火球……在南境军中,除了本王亲掌的王都禁军火器营,也就只有苑青平下辖的风鸣关有此部署【单之枞的裂石药(火药)是霹雳火球的核心技术】,但綦骋疆的手眼通天……”
内侍总管心头一凛。
楚朗月重新坐下,从案头取过一张空白王令,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王上,”内侍总管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平东侯那边……毕竟擒获秦筑不报,又擅调兵马,其心可诛啊。”
“其心可诛?”楚朗月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坠在纸上,迅速泅开,“苑青平的野心,本王十年前就知道了。但他有野心,也有分寸。他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
他抬眼,看向内侍总管:“可綦骋疆不一样,他敢动玉膏。”
内侍总管瞬间懂了。
王陵、地宫、玉膏、长生丹——这是楚朗月绝不能触碰的逆鳞。平东侯再嚣张,也只是在明面上争权夺利。可靖西侯,他把手伸进了王陵工程,还在工部埋了钉子,要在玉膏物料上做手脚!
这才是真正的死罪。
“更何况,”楚朗月笔尖终于落下,字字力透纸背,“苑青平势力在东域根深蒂固,真要动他,边境必乱。可綦骋疆……西域那点兵马,本王还压得住。”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字:
“靖西侯綦骋疆,世受国恩,罔顾君上……”
内侍总管看着那些字在纸上成形,后背渐渐渗出冷汗。他明白了——王上要拿靖西侯开刀,不是因为他信了那些证据,而是因为靖西侯碰了最不该碰的东西,而且……他比平东侯好对付。
“阴结北境,遣死士袭杀怀远郡主于佛首崖,更欲坏王陵玉膏大工,其心可诛,其行当戮!”
罪名定得极重,几乎不留余地。
“姑念先王旧勋,削其西屏、陇右二镇兵权,收归铅锌专营,罚金百万,赎其罪愆。世子綦临西及次子綦监(四声)西,即日一同入宫侍读,以彰天恩。”
削兵权、收财源、再送质子(嫡子綦临西已在都城为质)——这是要抽干靖西侯府的脊梁骨。
写到这里,楚朗月笔锋一转,语气陡然缓和:
“平东侯苑青平,虽忠心可鉴,然擅调兵马,几酿大祸,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其所辖东域三镇防务,暂兼理靖西侯原陇右防区,以观后效。”
内侍总管眼皮一跳。
罚俸、闭门——这惩罚轻得像是挠痒痒。更可怕的是那句“兼理陇右防区”……王上这是要把平东侯的势力,直接插进靖西侯的地盘!
让两条恶狗互相撕咬,主人才能安坐高台。
楚朗月写完最后一句“此令”,搁下笔,将王令递给内侍总管:“即刻用印,明发天下。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上刻着一个“影”字。
“让影卫盯死綦骋疆。还有他在聚矿坪安插的那两个钉子——‘灰雀’和‘斑鸠’。他们一动,立刻拿下,要活口。”楚朗月的声音冰冷,“还有,查清楚那些霹雳火球,到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是东域、西域?还是……另有来路?”
“是。”内侍总管双手接过王令和令牌,躬身退出。
殿门合拢,丹室重归寂静。
楚朗月重新坐回丹炉前,看着炉内跳跃的青蓝色火焰。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单之枞被劫往北境,玉膏开采遥遥无期,地宫暂时止振,还有那股神秘的、使用火器的黑衣死士……
所有的事,都像这炉火一样,在失控的边缘跳动。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丹炉温热的铜壁上。
“綦骋疆……苑青平……”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好斗吧。等你们斗得两败俱伤……”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炉火猛地蹿高了一瞬,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一个择人而噬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