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戌时正,南境落魄涧
卫峥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意识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奇怪的抽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昏迷的时候,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一个空洞。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耳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烧退了,脉象也稳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手臂上那些纹路……又蔓延了。”
卫峥的心猛地一沉。
蓝纹……他想起来了。
佛首崖的机关,石像的围攻,单之枞分流能量时掌心亮起的蓝光,然后——然后是一阵剧痛,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臂在发光,和她的光一模一样。
接着是追兵,是?是暗道里的黑暗?是单之枞被秦筑的人架着涉水的背影?
涉水?黑水河?
她走了?
卫峥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营帐顶——落魄涧,他自己的营帐。帐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一个老兵坐在床边,见他醒来,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站起身:
“卫将军!您醒了!末将这就去请医官。”
“等等。”
卫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左臂传来一阵刺痛——蓝纹已经蔓延到肩胛下方,比昏迷前又多了三寸。
“郡主呢?”
老兵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惊喜褪去,换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卫将军……”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卫峥看着他,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紧,“说。”
老兵低下头,声音很轻:
“郡主……出使北境了。三月二十五日的事。”
出使。
卫峥闭上眼。他不用问也知道,这两个字是假的。单之枞是被带走的,被那个单之枞称之为祝老板的北境商人,被平东侯的人,被那条冰冷刺骨的黑水河。
“王上下的令?”
“是。”老兵顿了顿,“王上说,郡主是奉命出使,探查北境虚实。随行的……还有清虚子道长,和那个叫阿默的孩子。”
卫峥的指节攥紧,又松开。
奉命出使,那是王上在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下,给南境一个台阶下。但卫峥知道真相——他知道单之枞是被劫走的,知道她此刻在北境某个地方,不知道是死是活。
“还有……”老兵的声音更低了,“卿先生出事了。”
卫峥抬眼。
“三月二十六日辰时,东南坡岩层滑坡。卿先生和两个学徒……被埋了。”
卫峥怔住了。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深不见底的堪舆师,那个与她一同勘测矿脉、说着旁人听不懂的暗语、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的卿慕——死了?
“找到人了?”
“只找到衣物残片,和一柄断了的铜尺。”老兵低声说,“刘大人已上报王都,说……确认遇难。”
卫峥没有说话。
他想起卿慕望向单之枞的眼神,克制到极致,却总在不经意的瞬间,泄出一丝藏不住的温柔与在意;他想起她曾叮嘱他防备卿慕,可她与卿慕之间,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却又谁都插不进去。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在北境知道了这个消息……
卫峥闭上眼,躺回枕上。
“将军?”老兵试探着问。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老兵无声地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
卫峥躺在黑暗中,盯着帐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横梁。左臂的蓝纹还在隐隐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下面缓慢地游走。
然后,他闭上眼。
那个梦又回来了。
不是回忆,是梦。昏迷时做的那个梦,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单之枞站在一座临水的水榭中央。
水榭筑在人工湖心,四面垂着轻薄竹帘,帘外是沉沉夜色,帘内灯火通明。她穿着一身熟悉的南境服饰,没有被捆绑,没有伤痕,只是安安静静地立着,望着湖面,背影孤绝得让人心疼。
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隐约有锦鲤的红影缓缓游过,安静,却死寂。
她身边空无一人,可卫峥比谁都清楚,她被困住了。不是铁链,不是牢笼,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权力的棋局,人心的算计,命运的高墙,将她牢牢锁在那方小小的水榭里,寸步难行。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水榭与他之间,却隔着一片永远无法逾越的寒水。
就在这时,她缓缓转过身。
不是看向别处,是直直望向他所在的方向,目光穿透梦境,穿透千里山河,仿佛真的看见他此刻躺在这间昏暗冰冷的营帐里,看见他的痛,他的念,他的无能为力。
她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只一瞬,梦境便轰然碎裂。
卫峥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湿凉。
那绝不是普通的梦。
他心里清楚,自从蓝纹出现,他便总能感知到一些诡异的异动——地底的震动,矿脉的脉动,还有……远在天边的她。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是蓝纹的诅咒,是某种力量留下的印记,可此刻,他无比确定一件事:单之枞还活着。她就在北境,在那座有水榭的囚笼里,好好地活着。
“出使……”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满是嘲讽与无力。
下一秒,他撑起身,穿鞋,披衣,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帐外,三月的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落魄涧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远处王陵地宫的方向,幽蓝的微光偶尔一闪,诡谲而冰冷。
老兵见他出来,慌忙迎上,急声道:“将军,您伤势未愈,还不能下床——”
“我昏迷了多久?”
“三日。”
三日。
三月二十五日,到今日,三月二十七日。
她已经被带走,整整三日了。
“庞俞与嬷嬷呢?”卫峥沉声问道。庞俞是佛首崖一行唯一幸存的亲兵,嬷嬷是照顾阿默的仆妇,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她有关的活人。
“都已平安归来,并无大碍。”
“回来就好。”
卫峥缓缓抬头,望向沉沉夜色笼罩的北方。
浓墨般的黑夜,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方向,千里之外,有一座城,一座水榭,一个他拼了命也要等回来的人。
他缓缓抬起左手,凝视着臂上那抹不断跳动的幽蓝纹路。
它们在搏动,与他的心跳同步,更与千里之外的她,心跳同频。
“郡主……”他望着北方,声音轻得融进风里,却带着淬入骨血的坚定,“末将……等您回来。”
夜风卷着他的誓言,无声没入无边夜色,飘向遥远的北境。
……
北境,茗园,戌时末
单之枞忽然心口猛地一悸,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万里之外的南境,轻轻牵动了她的心弦。
她望着头顶垂落的柔软帷幔,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在心底轻轻呢喃:卫峥,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