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夜,戌时末至亥时末,北境王都
秦筑的马车在驶出茗园后,径直向北,穿过已经宵禁的街巷,往王城勋贵聚居的永安坊而去。
夜色深沉,坊门早已下钥。但车驾抵达前一刻,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无声开启,像早就在等着它。
守门禁军只看了一眼韩武亮出的令牌,便垂首放行,不问去向,不问事由。
秦筑坐在车中,指尖轻叩膝头。
他很清楚,这不是给他的便利,这是给枢相韩钊的便利——那枚令牌上刻着兵部的纹印,在今晚的北境王都,它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
“二王子,”韩武策马行在车旁,声音压得很低,“永安坊内,宗室元老府邸相距不过一箭之地。枢相已勘定路线——从苏府到王府,马车只需半炷香。”
秦筑没有回应。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戌时末离园,亥时末之前,他能走完三家。
舅舅连这都算好了。
车停在一座朱门大宅前,门楣上无甚张扬匾额,只两个古朴大字:苏府。
苏氏乃宗室之首,说话最有分量。
车尚未停稳,便有家臣躬身迎上,语气恭敬,不见半分意外:“二王子驾临,府中已等候多时。”
秦筑眸色微沉,等候多时,果然。
内堂只三个人。
苏元老端坐主位,另两位宗室旁坐,皆是白发老者。没有茶水,没有乐舞,连灯火都调得偏暗——密谈格局。
秦筑行晚辈礼,不卑不亢:“晚辈秦筑,深夜叨扰。”
苏元老开口,声音苍哑却稳:“二王子不必多礼。枢相白日已派人来过,说二王子今夜或有要事相商。老夫便推了晚间应酬,在府中候着。”
秦筑心中一凛,不是“今夜可能来”,是“今夜会来”。舅舅连这都算准了。
他顺着韩钊教他的话说,一字不改,堂皇正大:“今日晚辈将南境郡主安全带回,本为平息边患。可南境使团已发,两日后便至王都。世子昏迷未醒,大王倦政,国中无主,人心浮动。”
他顿了顿,抬眼:“晚辈忧心社稷,不敢以私废公,特来请教诸位元老——国难当前,该当如何?”
这话极漂亮——不提登基,不提监国,不提夺权,只问:国该怎么办?
苏元老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秦筑这是在要一个台阶,一个由头,一个宗室出面的名分。
苏元老缓缓开口:“国不可一日无主。世子病重,二王子贤明,又刚立护国安邦之功,于情于理,该当主持大局。”
另一位宗室立刻跟上:“臣等恳请二王子,临危监国,稳定朝局。”
第三个人补最后一刀:“只要二王子开口,我等明日便联名上书,请大王下令。”
秦筑站起身,微微躬身。姿态做足:“诸位元老厚爱,秦筑不敢推辞。只为北境,不为己身。”
全程没有交易,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只有:国难,你合适,我们劝进,你为天下答应。
……
从苏府出来,秦筑没有上车,而是站在门前等了片刻。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初春的寒意。他望着永安坊深处次第亮起的灯火,忽然问:“王府那边,也是舅舅打过招呼的?”
韩武低声道:“枢相白日都安排好了。二王子只需露面,其余……枢相都已谈妥。”
秦筑闭上眼,好一个“都已谈妥”。
他翻身上马,不再乘车。夜风凛冽,吹起他的衣袍。从苏府到王府,马程不过半炷香,他需要这半炷香让脑子清醒。
马蹄声碎,破开夜色。
……
王府的格局比苏府略小,但内堂布置更显精致。王元老独坐主位,没有其他陪客——这是“确认立场”的格局,不是“商议”的格局。
秦筑入座,开门见山:“苏元老已允诺带头劝进。王元老意下如何?”
王元老拈须微笑,笑容里带着老狐狸特有的审慎:“苏兄既已点头,老夫自然从众。只是……”他顿了顿,“二王子登监国位后,宗室这边,枢相可有什么说法?”
秦筑心头一凛,这是在问条件。不是问他,是问韩钊。
他想起出茗园前韩钊那番话——不许私下许诺任何东西。
“元老放心,”秦筑语气平稳,“枢相说了,一切条件,待大局落定后,亲自与诸位元老商议。”
王元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这话的意思:现在不谈,是因为韩钊要亲自谈。
“那便如此。”王元老起身,“明日联名,老夫必附骥尾。”
秦筑起身还礼,退出王府。
前后不过两刻钟。
……
第三家府邸最小,主人是宗室中资历最浅的一位元老,姓郑。
秦筑进门时,郑元老已在正厅等候。茶已沏好,人已坐定,连联名上书的草稿都准备好了。
“二王子,”郑元老开门见山,“苏、王二位既已点头,老夫这里自无二话。只是……”
他压低声音:“世子若醒,二王子当如何?”
秦筑看着他。这个最末的元老,问的却是最核心的问题。
“世子若醒,”秦筑一字一顿,“自有宗室公议。”
郑元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到时候再说。
“那便如此。”郑元老起身,“明日联名,老夫必签。”
秦筑起身还礼,退出郑府。
前后不过一刻钟。
……
亥时末。
秦筑走出最后一家宗室府邸。夜色已深,王城万籁俱寂。
韩武轻声道:“二王子,三家元老全部应允,明日朝会便会联名。”
秦筑抬头,望向王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
他忽然问:“舅舅……准备了多久?”
韩武沉默一瞬,压低声音:“枢相吩咐过,二王子若问,便如实说——自世子卧病,枢相便未曾断过与宗室的往来。送厚礼、给承诺、露兵权、暗中吹风……今夜,只是最后一步。”
秦筑闭上眼,好一个“如实说”。
这不是坦诚,这是让他知道——你走的每一步,都在舅舅的棋盘上。他不是棋子,他是棋手选中的棋盘之子。
今夜他走的每一步,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全是韩钊在半个月前、一个月前、三个月前……就已经算好的路。
秦筑翻身上马,不再乘车。夜风凛冽,吹起他的衣袍。
马蹄踏过永安坊的青石板,声响在空寂的长街上撞出冷硬的回音。秦筑勒马立于坊门转角,背对着那片被他踏平的勋贵府邸,指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韩武不敢近前,只在数步之外垂首待命。
“韩武,”秦筑的声音被夜风揉得微凉,听不出喜怒,“你跟着枢相多少年了?”
“回二王子,自小人束发从军,便追随枢相左右,至今一十五年。”
“一十五年……”秦筑低声重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刺骨的清醒,“那你该清楚,我这位舅舅,棋盘上从无闲子。今日他抬我为监国,明日,我便要替他挡尽天下刀枪。”
韩武垂首,一语不发。
有些话,不必说破,说破,便是死局。
秦筑抬眼,望向王宫那座最高的摘星楼。楼角悬着的明灯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王都里,所有人悬而未决的命数。
“父王倦政,兄长昏迷,南境压境,宗室倒戈……”他一字一顿,细数着这盘棋上所有的弃子与先手,“真好,每一步,都被舅舅算得滴水不漏。”
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冲破宵禁的夜色,向着茗园而去。
“回去。”
风卷动他的声线,散在漆黑的王都上空。
“回去等明日,那道顺天应人的监国令。”
……
韩钊仍临水榭,指尖轻叩冰面。水面薄冰下,锦鲤的红影偶尔一闪。
心腹亲卫来报:“枢相,二王子已走完三家。苏府点头,王府点头,郑府点头。明日联名上书,已成定局。”
韩钊淡淡道:“知道了。”
亲卫迟疑一瞬:“枢相,当真……全部交给二王子?”
韩钊抬眼,目光冷澈:“我要的是摄政,不是弑君。秦筑出面,宗室劝进,大王下令,这叫顺天应人。我出面,那叫篡权。”
他顿了顿,落下一句真正的权臣心术:“秦筑要名分,我要实权。宗室要安稳,北境要秩序。四方各取所需,这局才稳。”
亲卫躬身:“属下明白了。”
韩钊忽然又道:“告诉韩武,暗中跟着。秦筑是王子,不能出事,也不能乱说话。但……也不许他私下许诺宗室任何东西。一切条件,必须过我这一关。”
“是。”
韩钊望向王城方向。
一夜之间,秦筑走遍三家宗室。明日一早,宗室联名上书便会递到秦日昇面前。
快到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快到秦策来不及醒来,快到南境使团来不及入城。这不是仓促,这是精准收割。
……
水榭之中,韩钊指尖终于离开冰面。薄冰被他叩出一道细微的裂痕,水下锦鲤受惊,倏然远遁。
亲卫去而复返,低声道:“枢相,二王子已动身回茗园,一路无言,神色平静。”
“平静?”韩钊端起案上冷透的茶盏,浅啜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年轻人的平静,最是藏锋。他心里清楚,这北境的天,从今夜起,便要变了。”
“可二王子……会不会心生芥蒂?”
韩钊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心生芥蒂,才会拼命站稳。他若真的毫无察觉、感恩戴德,那才是扶不起的庸人。”
他望向窗外无边夜色,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落在那座空悬权柄的大殿之上。
“秦筑有野心,有城府,有战功,有王子名分——他是最合适的刀,也是最合适的盾。”
“至于芥蒂……”
韩钊缓缓闭上眼。
“等我握稳北境实权,他的芥蒂,便一文不值。”
夜色更深,王都死寂。一场由枢相一手铺排的大戏,才刚刚落下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