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夜,戌时三刻,北境王都,西市
严朔是在戌时三刻踏进西市那间货栈后院的。
货栈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通源”二字。白日里卖些杂货,夜里便是另一番光景——往来客商、三教九流,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消息都能买到。
严朔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绕到货栈后巷,在那扇不起眼的角门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
“找谁?”
“找老陈头,买去年的陈茶。”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门开了。
严朔闪身进去,角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后院不大,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杂物。一个驼背老者站在阴影里,等他走近,才低声道:“严大人,您可算到了。张大人等了半个时辰了。”
严朔点点头,跟着老者穿过堆满杂物的院子,走进一间点着油灯的厢房。
厢房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半旧绸衫,是吏部侍郎张绪——秦策旧部中最谨慎的一个。
另一个三十五六,身形魁梧,穿武官常服,是刑部郎中王恕——掌着刑部大牢的钥匙。
严朔还礼,没有废话,直接入座。
油灯火苗在三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拉长、交叠,像三柄缠在一起的刀。
“严大人,”张绪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南境的见闻,信上说得简略。今夜可否详述?”
严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张绪在试探——试探他带回的消息分量,试探他是否可信,试探这间屋子里的话,会不会漏出半分。
“张大人想问什么?”
张绪与王恕对视一眼,王恕微微颔首。
“好,严大人快人快语。”张绪身体前倾,“黑石岭那场戏,是谁的手笔?”
“平东侯苑青平。”
“秦筑是被擒,还是……合作?”
严朔沉默一瞬。这是他一路北上反复权衡的事——说多少,留多少,如何说,对谁说。
“臣未亲眼见渡河。”他一字一顿,稳如磐石,“但臣收到的线报——来自听风——二王子渡河时,姿态不像被挟持。”
张绪眼睫微垂。
“听风”二字,分量千钧。那是秦牧之的谍网,消息比边军奏报快两个时辰,也少三分粉饰。
“那支火器部队呢?”
“不是北境边军,不是南境禁军,不是平东侯私兵。”严朔顿了顿,“臣查不到来路。但臣知道——韩枢相对此事,过于安静了。”
王恕忽然开口:“你是说,韩钊知情?”
严朔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够了,余下的,让他们自己品。
……
厢房里静了片刻。
张绪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望向沉沉夜色。后院死寂,唯有风声擦过墙角。
“严大人,”他背对着两人,声线沉冷,“你知道我们为何还坐在此地吗?世子曾说过一句话。‘西院海棠,浇则生,旱则枯。’你可知今夜秦筑在做什么?”
严朔摇头。他刚从南境归来,王都风云,尚未摸清脉络。
“他在茗园,见韩钊。”张绪道,“而后,便会逐一见我们这些宗室旧臣——逐个谈,逐个谈条件。”
严朔眉头微蹙。
“谈什么?”
“谈劝进。”王恕冷笑一声,“韩钊要扶他监国,自己摄政,独掌朝纲。”
严朔沉默。
他早知韩钊野心滔天,却未料动作如此之快。秦筑归来不过数日,茗园夜宴、宗室串联、联名上书——一套连环拳,精准打在秦策昏迷的空档上。
“世子若醒得及时,”张绪缓缓道,“一切尚有转机。若醒得晚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三人都清楚后果——秦策旧部(暗中保护、稳住局面、等着他醒过来、重新拥立他的人)必遭连根清洗。
……
厢房再度陷入沉默。
严朔忽然开口:“那位……鹰,海棠接触过吗?”
张绪看他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接触过。”他道,“他的人,递过话。”
“海棠什么态度?”
张绪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半晌才缓缓道:“不接话,不拒意,悬在中间。”
严朔颔首,这正是他预料的答案。
“世子私下评过他。”王恕忽然开口。
严朔抬眼。
“世子说,”王恕一字一顿,似在复刻原话,“此人铁面寡情,行事只问利弊,不问是非。但……眼下这乱局里,他这样的人,反倒可能是破局的一把刀。”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世子说,有些事,他身为储君,做不得,也不能做。但那人不介意——那人只问,能不能成,不问该不该。”
严朔沉默。
这话他听得明白。秦策是世子,身份所限,许多手段不能用,许多底线不能踩。可秦牧之不同,他是王谍,是影子,是黑暗里能做一切脏事、险事、绝事的人。
“所以……”严朔试探,“世子若醒,会用他?”
张绪没有答,只静静看着严朔,目光深如寒潭。
“严大人,”他忽然发问,直刺要害,“你今夜来,是想替谁传话?”
严朔心头一凛。这话太直接,直接得近乎致命。
“臣来,”他迎上目光,不避不让,“是想知道——世子这边,还有几分胜算?臣好知道,步子该往哪迈。”
这话更直接,直接到亮出了半幅底牌。
可张绪并未动怒,反倒微微点头,似早有预料。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递向严朔。
严朔接过,展开。纸上只有六字,笔迹仓促凌乱,却确是秦策亲笔:海棠莫旱,待雨。
严朔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许久。
待雨。等的是秦筑登基的雨?韩钊摄政的雨?还是那个铁面寡情、只问成败的人,带来的那场冷雨?
他不知。但他清楚,这张纸,是他今夜最值钱的收获。
“这纸条,是世子短暂清醒时所写。”张绪道,“除了你我三人,再无第四人知晓。”
严朔将纸折好,递还。
张绪却没有接。他看着严朔,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
“严大人留着吧。若世子能醒,这便是你的立身信物。若世子醒不来……”他站起身,袍角扫过桌沿,“就当今夜,你我从未见过。”
……
严朔从货栈后门走出时,亥时已过。
他低着头,沿深巷慢行。夜风刺骨,吹得后颈发紧。巷子尽头一盏孤灯在风里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走了数步,他忽然停住。
巷子口,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正收拾摊车,炉中炭火尚红,飘出一缕淡烟。
严朔看了那老汉一眼,继续前行。
擦肩而过的刹那,老汉垂着头,声音轻得像风,飘进他耳中:“东家问,谈得如何?”
严朔脚步未停,只唇齿轻动,不留半分痕迹:“海棠待雨。雨在何处?”
老汉没有应声。
严朔继续往前走,彻底没入夜色。
他不需要回答。他知道,这句话会原封不动,传到该听的人耳中。
至于他自己——三百影卫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提。那是他藏在最深处的后手,不是给鹰的投名状,也不是给海棠的诚意。
鹰也好,海棠也罢,他们看见的,永远只是他愿意展露的一面。
余下的,等雨落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