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巳时,北境王都,枢相府
阳光渐盛,照得枢相府院子里的青石板发白。
秦筑跟着陈勉穿过三道门,走进韩钊的书房。
“坐吧。”韩钊没有回头。
秦筑在客座坐下。他没有问“舅舅找我何事”,也没有说“我等了多久”。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韩钊的背影上。
这个背影他看了十几年。
小时候觉得高大,像山一样,可以靠着。后来觉得冰冷,像铁一样,靠上去会疼。现在他觉得这个背影……
像一个悬在权力中心的靶子。
韩钊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一卷东西,放在秦筑面前。
“打开看看。”
秦筑打开。是枢密院的调令,旁边还有几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禁军”二字。
“枢密院的调令,禁军的令牌。”韩钊的声音很平,“拿着这些,今晚就能把宫城宿卫、王城巡防,都捏在手里。”
秦筑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枚令牌,在手里掂了掂。沉得压手,像拿着一条人命。
他抬头,看向韩钊,道:“舅舅要我今晚进宫?”
“对。”韩钊看着他,“拿到令牌,今晚就进宫。宫城宿卫换防,需要一夜时间。明日一早监国诏下,大王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秦筑沉默。
他想起苏元老那句“第三稿,干净”,想起父王那句“容本王再想想”,想起太医令跪在地上说“臣尽力”时的那个表情。
所有人都在演戏。
舅舅在演,父王在演,宗室在演,太医在演。
只有他是真的——真的被利用,真的被操控,真的什么都不是。
那他就演。
演一个听话的傀儡,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演一个被舅舅掌控的外甥。
“好。”他站起身,把令牌收进袖中,“我今晚就进宫。”
韩钊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
秦筑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舅舅,”他没有回头,“单之枞那边……我想见她。”
身后沉默了一息。
“现在不行。”韩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等大局定了,她会是你的。”
“我的什么?”
“妃子。”
秦筑握着门环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在南境第一次见到单之枞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祝老板”,装成一个普通的皮货商,远远地看着她在矿场里指挥那些工匠。
她站在阳光下,背影挺直,像一根不会弯的竹子。
他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把这个女人带走……
现在他带走了,但她不是“他的”。她是筹码,是人质,是舅舅用来拿捏他的工具,就像他一样。
秦筑松开门环,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筑回府静坐,直到日落,才换衣入宫。
……
未时,北境,邯州驿馆
崔请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个修鞋的老汉。
那老汉已经在墙根下蹲了一个时辰,手里的锥子没动过几下。
周延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崔大人,驿馆内外都是咱们的人。”他压低声音,“但外围至少有四拨人盯着。钱通又来了,说要‘重新核查通关文书’。”
崔请笑了笑。
“让他查。查得越久越好。”
周延皱眉:“可他这么拖着,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城?”
“急什么?”崔请转过身,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韩钊想拖,就让他拖。他拖得越久,我越高兴。”
周延不解。
崔请没有解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陈年佳酿——他还要再等等。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邯州城外三十里,一辆没有徽记的青帷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北行。车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日昇的影卫统领。
他怀里揣着一封密信,信封上只有两个字:崔请
……
申时,北境邯州府衙
钱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没出来。
案上摆着两份密令。
左边那份来自韩钊:拖住使团,尤其是那个“姓崔的”。必要时,可用非常手段。
右边那份来自秦日昇:崔请的安全,你亲自负责。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两份密令,都是真的。两个主人,他都得罪不起。
钱通看着这两份密令,忽然想笑。
他想笑自己:在官场混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邯州知府,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养老,结果一脚踩进了这个坑里。
他又想笑韩钊和秦日昇,一个要拦,一个要保,偏偏让他来做这个夹心。
他还想笑崔请,那个姓崔的,只怕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所以才敢在邯州“病倒”。
“大人。”门外的师爷低声唤他。
钱通没应。
“大人,驿馆那边又来人了。说是崔大人的病……又重了。”
钱通闭上眼。
“请大夫去。”他的声音沙哑,“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那使团那边……”
钱通睁开眼,看着那两份密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左边那份(韩钊的)拿起来,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边,慢慢往上爬。
“告诉驿馆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崔大人的安全,是头等大事。”
师爷愣了一下:“那枢相那边……”
“枢相那边,”钱通看着那张纸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老夫会解释的。”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他知道,秦日昇要的是崔请活着。韩钊要的是崔请“慢一点”。
活着,和慢一点,不冲突。
只要崔请活着,慢一点就慢一点。
至于以后……
钱通苦笑了一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
酉时,北境枢相府
韩钊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
陈勉进来,低声禀报:“相爷,邯州那边有消息了。钱通派了大夫去驿馆,说是崔请病了。”
“病了?”韩钊抬眼,“真病假病?”
“还不清楚。但钱通的人一直在驿馆周围盯着,没让咱们的人靠近。”
韩钊沉默。
钱通这个老狐狸,他在打什么主意?
是听自己的话在“拖”,还是听秦日昇的话在“保”?
“相爷,要不要换个人去邯州?”
韩钊摇了摇头。
“现在换人,等于告诉钱通,我不信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等使团进城再说。”
陈勉迟疑了一下:“那崔请的病……”
“病了好。”韩钊忽然笑了,“病得越重,越能拖。”
他望向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漫上来。
“只要拖到……”
他没说完,但陈勉懂了——秦筑监国,大局已定之时。
到时候,崔请病也好,不病也好,都翻不起浪了。
……
戌时,北境王都,王宫宫门
秦筑站在宫门前,手里握着那枚玄铁令牌。
守门的禁军校尉看了一眼令牌,躬身道:“二王子请。”
秦筑迈步走进宫门,身后,宫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沿着宫道往里走。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踩在那些格子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武将,穿着禁军统领的甲胄。他站在路中央,不避不让,只是看着秦筑。
秦筑认得他。他叫韩猛,韩钊的远房侄子,禁军副统领。
不对,现在应该是统领了。
“二王子。”韩猛抱拳,态度恭敬得过分,“末将奉令,恭候二王子。”
秦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韩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看他站立的姿势。
这个人……
“二王子?”韩猛抬头。
秦筑收回目光,微微点头:“韩统领辛苦了,带路吧。”
韩猛侧身,引着他往前走。
秦筑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刀上。
那把刀的刀鞘很旧,但刀柄上的缠绳是新换的。新缠的绳,说明这个人经常用刀。经常用刀的人,手会很稳。
手稳的人,杀人的时候不会抖。
秦筑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心里数着:从宫门到宿卫营房,一共三百二十七步。每一步,都是死路,也是活路。
三百二十七步之后,他将接手宫城宿卫。
三百二十七步之后,他将成为北境名义上最有权力的人。
三百二十七步之后,他将再也没有回头路。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稳,像走在一条早就铺好的路上。
……
亥时,北境,茗园偏院
单之枞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帷幔。
蓝纹的灼痛终于消停了,但身体里那股阴冷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慢慢爬。
清虚子坐在一旁,闭目调息。阿默蜷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守卫的,是另一个人。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停了。
单之枞侧过头,望向窗外。
月光下,院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人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单之枞看着那个轮廓,忽然想笑。
秦筑,是你吗?
你站在那里,是想进来,还是不敢进来?
她等了很久,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动。
最后,脚步声响起,那人转身走了。
单之枞闭上眼。
窗外,月光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