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丑时正,北境枢相府
韩钊正在看邯州那边刚送来的消息。
消息写得很详细:使团三十七人,正使靳程,副使周荃,护卫由周延带队。监军崔请,一直藏在后车里,离开风鸣关许久才露面。
崔请,这两个字让韩钊眉头微皱。
他想起平东侯那封密报,说“南境使团不日北上,使团名单……”,通篇没提崔请。
苑青平故意瞒着他?为什么?
韩钊慢慢想。
第一种可能:苑青平也不知道。但使团从南境出发,要过风鸣关,要经他平东侯的地盘。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第二种可能:苑青平知道,但不说。他想看看,在没有他提醒的情况下,自己能不能应付崔请这把刀。应付得了,他苑青平省事;应付不了,他再出来“帮忙”,赚个人情。
第三种可能:苑青平想借崔请的手,砍自己一刀。让自己和崔请互相咬,咬得两败俱伤,他苑青平在陇右安心吞地。
韩钊闭上眼,不管是哪一种,结论都一样:苑青平这个“盟友”,靠不住。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想。
崔请来北境,能查什么?查他。查他和南境的走私,查他和平东侯的往来,查他这些年积下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不只在他手里。楚明凰、靖西侯、平东侯——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他的案卷里。
如果崔请拿到那些案卷,这四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但如果崔请拿不到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邯州那边,他已经加派了人手。驿馆围得铁桶似的,崔请出不来。进城之后,把他软禁起来,他什么都查不到。
问题是——秦日昇。
老王在装病,但他的人一定在盯着。如果秦日昇出手帮崔请,他的人能拦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他必须快。
原计划三天,宗室联名、宿卫换防、监国令下。现在崔请来了,三天太长。明天,必须让秦筑监国。
只要秦筑坐上那个位置,崔请就算有天大的证据,也动不了他。
“来人。”
陈勉快步进来。
“给楚明凰、平东侯、靖西侯各送一封信。”
陈勉愣了一下:“相爷,这个时候……”
“告诉他们,崔请在使团里,是冲我们来的。”韩钊看着他,一字一句,“至于他们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
陈勉懂了,躬身退下。
韩钊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王都。
楚明凰会怕。她怕,就会动。她动,就会留把柄。那些把柄,将来或许有用。
平东侯会算。他算得越多,就越不会动。他不动,自己就少一个变数。
靖西侯……
他顿了一下。
靖西侯刚被削权,憋着一肚子火。这把火往哪烧,他猜不准。但不管往哪烧,只要不烧到自己头上,就行。
至于崔请……
他冷笑一声:“崔请啊崔请,你来晚了。”
……
三月二十八日,酉时,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是在用晚膳的时候接到消息的。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南境使团已到邯州,监军崔请。”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筷子,屏退了所有人。
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让那个送信的人进来。
“崔请在使团里?”她的声音很平,但那个人听得出,她在压着什么。
“是。他一直藏在车里。”
楚明凰沉默。
崔请!这个人在南境咬了她两年多。钱惟庸案后她收敛了许多,可崔请从未真正放过她。几次出手,都被他躲过。似乎总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和危险隔开。
那张网是谁布的?楚朗月。她太清楚了。
“他到北境做什么?”她问,像是问那人,更像是问自己。
使团轮不到他。礼部侍郎靳程是正使,鸿胪寺少卿周荃是副使,崔请一个都察院的,凭什么挤进来?
除非……
除非他去北境,不是出使,是查案。
查谁?韩钊。韩钊手里有她的账,有她和靖西侯往来的记录,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数字。韩钊若倒,那些东西就会被翻出来。
而崔请,就是那个翻东西的人。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本上的每一笔——经手的人、交接的地点、分成的数目……全在韩钊手里。
如果崔请拿到那些……
她睁开眼。
“传令。”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邯州那边,让人盯着崔请。他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都要报。”
“是。”
“还有,”她顿了顿,“卫峥回落魄涧了?”
“是。止振后就回去了。”
楚明凰点点头,挥了挥手。
人退出去后,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盏灯。
卫峥,她的儿子。
如果崔请翻出她的账,卫峥怎么办?他会在南境如何自处?楚朗月会如何对他?会因为这个母亲,毁了他一辈子的前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崔请不能活着离开北境。
不是现在动手。现在动手,太早,会暴露自己。是在他查到东西之后,在他离开北境之前——让他死在北境,死在韩钊的地盘上,死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楚朗月追究起来,凶手是韩钊。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王宫灯火通明。楚朗月应该还在丹室,对着那炉永远炼不成的丹药。
“王兄,”她低声自语,“你派他来查我,可你算没算到,他会死在北境?”
……
三月二十八日,酉时,南境靖西侯府王都别院
靖西侯綦骋疆正在看信。
信是韩钊送来的,说崔请在使团里,是冲他们来的。
他看完,笑了一声。
韩钊急了。
他当然知道崔请是冲什么来的——冲韩钊,冲楚明凰,也冲他。
但他不急。
因为他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出的不只是“崔请来了”,还有韩钊没说出来的那些话。
韩钊在害怕。
怕崔请查出他的账,怕那些账牵连到自己,怕这盘棋下崩。所以他才急着写信,急着拉自己入局,急着把所有人都绑上他的船。
可綦骋疆不想上他的船。
他在心里慢慢算。
第一,崔请要查,先查韩钊。韩钊的案子最大,罪证最多,最容易查。查完韩钊,才能查到自己的头上。这中间,有时间差。
第二,韩钊若倒,案卷公开,自己的名字确实会在里面。但那些案卷里,自己是“主犯”还是“从犯”?是韩钊的“合作方”还是“被牵连者”?这取决于证据,也取决于——到时候自己怎么说。
第三,如果自己在韩钊倒台之前,主动找崔请“配合”,把楚明凰的账本送上去,换自己一条生路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崔请要的是韩钊,不是他。只要他帮忙把韩钊扳倒,崔请没理由揪着他不放。至于楚明凰……她正好当垫背的。
想到这,他又笑了。
“来人。”
心腹进来。
“邯州那边,派个人去,盯着崔请。什么都不用做,只盯着。”
“是。”
“还有,”綦骋疆顿了顿,“给楚明凰送封信,就说‘韩相来信,说崔请来了。姐姐若有需要,弟弟愿效犬马之劳。’”
心腹愣了一下:“侯爷,这是……”
“这是告诉她,我不动。”綦骋疆笑得很深,“我不动,她就会动。她动了,我就有她的把柄。将来崔请问起来,我可以把她的账本送上去,换自己一条生路。”
心腹懂了,退了出去。
綦骋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盏灯。
楚明凰,你怕不怕?你怕,你就动手。你动手,我就有你的把柄。
韩钊,你急不急?你急,你就出错。你出错,我就有你的把柄。
崔请,你来吧。你来得正好。
……
三月二十八日,朝会前,北境枢相府
陈勉走后,韩钊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重新把那封信的内容想了一遍。
给楚明凰的信,她收到后会怎么想?她会怕。她怕,就会动。她会怎么动?派人盯崔请?还是……派人杀崔请?
如果她派人杀崔请,崔请死在她手上,自己就少了一个麻烦。如果她没杀成,崔请活下来,查出来的账里也有她,那正好,让她和自己一起扛。
给平东侯的信,他收到后会怎么想?他会算。算崔请这把刀会不会砍到自己头上。他算得越多,就越不会动。他不动,自己就少一个变数。
给靖西侯的信……
他顿了一下。
靖西侯刚被削权,心里有火。这把火往哪烧,他猜不准。但不管往哪烧,只要不烧到自己头上,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邯州,王都,边境线。三个点,三条线,织成一张网。
崔请是网里的鱼,他是撒网的人。可这张网外,还有没有别的人?
秦日昇在装病,他的人在哪?秦筑刚接管宿卫,他会怎么用那些兵?还有那个从南境回来的单之枞,秦筑为什么对她那么上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之后,这一切都会有答案。
只要秦筑监国,只要韩钊不倒,只要……只要那些人还听他的。
他转过身,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一个人站着,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
三月二十八日,酉时,南境平东侯府王都别院
平东侯苑青平看完信,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让送信的人下去歇着。
然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韩钊急了。能让韩钊急成这样,说明崔请这把刀,比他预想的更锋利。
他早就想好了。
崔请在使团里,他是知道的。他没告诉韩钊,就是想看看,韩钊在没有自己提醒的情况下,能扛多久。
现在看来……
那接下来怎么办?
彼时的第一种选择是立即告诉韩钊,卖他个人情。但这个人情值多少钱?韩钊会谢他,但谢完就完了。将来再有事,韩钊还是那个韩钊,不会因为他多记一分。
第二种选择,继续瞒着,等韩钊扛不住的时候再出手。那时候韩钊欠他的,就不是一个人情,而是一条命。一条命能换什么?能换陇右的利益,能换边境的让步,能换将来韩钊欠他的每一个条件。
第三种选择,什么都不做,让崔请查。查完韩钊,查到自己头上。到时候自己主动找崔请“配合”,把韩钊卖给他,换自己一条生路。
他很快否定了第三种。
因为崔请要的不只是韩钊。崔请是楚朗月的人,楚朗月要的是削藩。自己就算卖了韩钊,楚朗月也不会放过自己。火器的事,楚朗月已经在查了,迟早会查到……
所以,不能卖韩钊。韩钊倒了,自己也跑不掉。
那就只能选第二种——等韩钊扛不住的时候出手。
怎么出手?帮他拦崔请?还是帮他灭口?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看情况。
如果韩钊自己能扛住,他就不动。如果韩钊扛不住,他就动。动到什么程度,看韩钊开出什么价。
“来人。”
心腹进来。
“邯州那边,加派人手。不是拦崔请,是盯着。盯着他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另外,盯紧韩钊的人,看他们怎么动。”
“是。”
心腹退下。
苑青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刚蒙蒙亮。
韩钊啊韩钊,你扛得住吗?他笑了一声。
扛得住,咱们继续合作。扛不住,我帮你一把,但代价……你自己想。
……
三月二十八日戌时南境王宫丹室偏殿
楚朗月靠在榻上,看着周延的密信。
信写得不长:“使团已抵邯州,韩钊的人已至邯州,意在拖延。钱通知府态度不明。属下观其布置,似在观望。”
楚朗月放下信,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邯州。
他睁开眼,看向案上的南境舆图。使团原本的路线是寒水关(北境对应南境风鸣关的关隘)出来后直奔王都,两日可达。现在绕去邯州,要多走一天。
谁让使团绕的路?
崔请提到过邯州,那是钱惟庸一案的事了,因为事涉楚明凰,他让崔请放长线钓大鱼。但使团的路线不由崔请定,得由正使靳程定。靳程这个人他了解,循规蹈矩,不会擅自改道。
除非有人让靳程改。
谁能让靳程改道?是北境那边的人。邯州知府钱通,据说是韩钊的人。如果钱通说“官道修缮,请使团绕行邯州”,靳程没有理由拒绝。
韩钊为什么要让使团绕路?为了拖延时间?
不对。韩钊如果想拖延,应该让使团停在原地,而不是让他们绕路。绕路只会让使团多走一天,不会影响大局。
除非……
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让使团绕路的人,也许不是韩钊,而是另一个人。
邯州是钱通的地盘。钱通是韩钊的人,但如果他同时收到了另一道指令——让使团“慢一点”,但不是为了拖延,而是为了让崔请有机会在邯州发现什么……
谁发的这道指令?
只能是秦日昇。
秦日昇在病着,但他的影卫不会闲着。他也在盯着韩钊,也在等着有人帮他收拾韩钊。
楚朗月笑了一声,很轻。
秦日昇想让崔请在邯州多待一天,好让韩钊的人动手。韩钊一动,崔请就有把柄。崔请有把柄,就能帮他收拾韩钊。
这局棋,比他想的深。
他重新看那封信。
“韩钊的人已至邯州,意在拖延。钱通知府态度不明。属下观其布置,似在观望。”
周延能看出“拖延”和“观望”,但他说不清韩钊的人到底要做什么。是拦?是盯?还是等?钱通在观望什么?观望谁赢?
楚朗月放下信,靠回榻上。
韩钊在怕,他怕崔请查出什么。所以他派人去盯着,去拦着,去拖着。但他不敢动手,因为崔请是南境使臣,出了事他担不起。
秦日昇在等,他在等韩钊动手,韩钊一动,他就有理由收拾韩钊。
崔请在赌,他在赌韩钊会动手。韩钊动手,他就能抓住把柄。
三个人,三条线,都绕在邯州这一个点上。
他闭上眼。
邯州之后是北境王都,王都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崔请这把刀,已经递出去了。至于砍到谁,砍多深,他看不清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单之枞还在北境。
周延的信里只字未提,那二十个人也没有消息。
她活着吗?安全吗?被困着还是自由着?
他不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丹炉里跳跃的火苗。
炉火很稳,药浆翻滚。可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来人。”
影卫无声地出现在帘外。
“传令那二十人,有郡主的消息,立刻报。”
“是。”
帘外重归寂静。
楚朗月靠在榻上,闭上眼。
北境这盘棋,他只能看,不能动。
那就先看看吧。
三月二十九日,子时正,茗园以北五里无名山谷
秦牧之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茗园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数过,正院三进,偏院两进,后园一处。单之枞在偏院东厢,窗朝南开。
章康立在他身后三步外,一动不动。
“将军,人已经散出去了。三组暗哨,轮流盯着。韩钊的人换岗规律摸清了,每半个时辰一班,戌时换人,子时交接最松。”
秦牧之没有应声。
他在想一件事:秦筑已经进宫了。
韩钊的令牌,韩钊的人,韩钊的安排。秦筑会拿着这些,走进宫门,接过宿卫,然后……变成韩钊的傀儡。
这是韩钊三步走的第二步。宗室联名是第一步,宿卫换防是第二步,明日监国令下是第三步。韩钊算得很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可他算漏了一个人。
秦牧之看向茗园的方向,偏院东厢的灯似乎还亮着,那个身影应该正靠在床头,也许在看书,也许在想事,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望着窗外。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秦筑今晚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她现在困在那里,出不来。
“将军,”章康迟疑了一下,“咱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秦牧之没有回答。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秦筑的死士动了。三个人,从南境跟来的,今天混进了宿卫营。他们会在秦筑接管宿卫后,成为他身边的“眼睛”。
秦筑有自己的算盘。
那崔请呢?崔请今天在邯州“病倒”了。是真的病,还是假的病?如果是假的,他在等什么?
还有那个邯州知府钱通,同时收到韩钊和秦日昇的密令,现在应该正在书房里看着两份密令发呆。
所有人都在动。
只有他在看。
“将军?”章康又唤了一声。
秦牧之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我们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自己演完。”
他转身,走下山脊。身后,茗园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在心里说:再等等。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