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丑时末,北境世子府密室
油灯只有一盏,放在角落里,光线昏黄。
秦策坐在轮椅上,左眼蒙着白绢,右眼看着面前的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他半个时辰前亲手写的——只是一行推演——韩钊三步:宗室联名→宿卫换防→监国令下,只差最后一步。秦筑已归,韩钊已动。父王身体抱恙,在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对面那个站着的人。
那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进来的时候没有通报,没有敲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密室里。
“秦将军,”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来了。”
秦牧之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离轮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行礼,只是看着秦策,目光很平静。
“世子醒了,大王封锁了消息。今天突然让张绪递话给我,想必是想清楚了。”
秦策点了点头,很慢,但很稳。
“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秦将军帮我看看,我这推演,对了几分?”
秦牧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三行字,很简单,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对了一半。”他说。
秦策抬眼。
“哪一半?”
“韩钊三步,你说对了。你父王在等,你也说对了。”秦牧之顿了顿,“但秦筑不是韩钊的傀儡。”
秦策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有自己的死士,在宿卫营里。”秦牧之的声音很平,“韩钊让进宫接管宿卫,但他接手的,不只是韩钊的人。”
秦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自嘲。“我以为我算清了,原来还有我没看见的。”他抬起眼,看着秦牧之。
“秦将军看见了,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这局棋,只有你能解?”
秦牧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三息,然后放回原处。
“世子,”他说,“你了解我多少?”
秦策想了想,道:“你在边关多年,练兵一千五,打得南境风鸣军全军覆没。回王都后,巡查六部,查得韩钊坐不住。南下一年,建制谍网,没人知道你在南境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做到的。但我知道,你能活着回来,还能站在这里,说明你做的那些事,都成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秦牧之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要是开口,就说明他已经算好了。”
秦牧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但秦策看见了。
“世子说得对。”秦牧之说,“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秦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
“韩钊三步走完,秦筑今日便可监国。这是必然。韩钊要的是摄政,秦筑要的是单之枞。两人各有所图,暂时不会翻脸。”
“但韩钊不知道,秦筑有自己的死士。秦筑也不知道,他的人里,有我的眼线。”
他转过身,看着秦策。
“世子,你知道大王在等什么吗?”
秦策想了想。
“等我醒过来?”
“对。他在等你。”秦牧之说,“但他等的不只是你醒过来,他在等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和他联手。”
秦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秦牧之走回案前,拿起那张纸,在上面又添了几行字。
秦日昇在等:世子醒来→宗室归心→朝臣站队→反制韩钊。
他把纸推回秦策面前。
“这是大王的算盘。他装病,让韩钊动,让秦筑上位,让所有人以为自己赢了。然后你醒来,宗室倒向你,朝臣站你这边,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秦策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牧之。
“那秦将军呢?你在这局里,是什么位置?”
秦牧之迎上他的目光。
“我在外面。”
“外面?”
“韩钊以为自己在掌局,大王以为自己在钓鱼,秦筑以为自己在等机会。但他们都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人,在看着他们。”
秦策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这个人南下一年,不是躲祸,是在布局。这个人回北境后不露面,不是怕死,是在等。这个人今天来见他,不是求他,是来告诉他:你只能选我。
因为只有我,能破这个局。
“秦将军,”秦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要什么?”
秦牧之看着他。
“我要北境不乱。”
秦策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秦牧之说,“韩钊掌权,北境必乱。秦筑上位,北境也乱。大王装病,北境还是乱。只有你和我联手,北境才能稳。”
他顿了顿。
“你坐朝,我掌兵。大事共议,小事自理。你的人在吏部、刑部、礼部,有话语权。我的人在禁军、边关,有执行权。你我联手,谁也动不了北境。”
秦策沉默了很久,他又怎会不知,秦牧之在朝中六部也盘根错节。
只是有些事,不必说破。他掌明面上的礼吏刑三部,秦牧之掌水下的根基与执行,这才是真正牢不可破的……共治。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韩钊三步,父王在等,秦筑有死士,外面有人看着。
每一句,都踩在他没看见的地方。
“秦将军,”他终于开口,“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秦牧之看着他。
“因为我不需要你信我。”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他父王的密信抄件——写给边关某将的,内容是“世子若醒,可调兵入都”。
秦策看着那张纸,瞳孔猛地收缩。
“你……”
“我不需要你信我。”秦牧之打断他,“你需要知道的是,只有我,能让你活着坐上那个位置。”
秦策沉默了,他知道秦牧之说的是真的。
这个人手里有他父王的密信,有边关的兵,有禁军的眼线。他如果真的想杀自己,今晚就不会来。
他来,是因为他需要自己,就像自己需要他一样。
“好。”秦策终于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答应你。”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南北共治,轮值掌权。互为犄角,不相吞并。
大事共议,小事自理。你掌兵,我坐朝。
若有违者,天地共诛。
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推给秦牧之。
秦牧之看了一眼,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两张纸,一人一张。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是吏部侍郎张绪。他沉默着,也在见证人处签了名。
秦策看着秦牧之,忽然问了一句:“秦将军,你说韩钊三步走完,秦筑必监国。那之后呢?”
秦牧之看着他。
“之后?”
“之后,你我怎么办?”
秦牧之沉默了一息。
“之后,”他说,“秦筑会发现自己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的人,不在他手里。”
秦策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秦牧之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推门出去之前,他停了一步。
“世子,”他没有回头,“好好养伤。该你出来的时候,我会让人告诉你。”
门合上,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秦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张绪轻声问:“世子,这个人……可信吗?”
秦策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秦策打断他,“只有他,能让我活着坐上那个位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签的那张纸。
轮值共主。
他秦策,左眼失明,坐轮椅,居然要和这个人共治北境。
可笑吗?
也许。
但这是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