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寅时三刻,北境王都王宫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秦筑站在宿卫营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
他,一夜没睡。
禁军的换防比他想象的要顺利。韩猛带着他走遍了每一处岗哨,见了每一个队正,交接了每一份名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恭敬,但没有温度。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他的。
他们是韩钊的,是韩猛的,是王宫里那些看不见的手的。
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只是“名义”。有了名义,才有机会。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猛的声音响起:“二王子,寅时末有一班岗要换,您要不要去看看?”
秦筑没有回头。
“韩统领,”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跟着我舅舅多少年了?”
韩猛愣了一下:“末将自束发从军,便在枢相麾下,至今……十七年。”
“十七年。”秦筑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声,“十七年,够久。”
韩猛没有说话。
秦筑转过身,看着他:“韩统领,你觉得我舅舅这个人……怎么样?”
韩猛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末将不敢妄议上官。”
“不敢妄议。”秦筑点点头,“好一个不敢妄议。”
他走到韩猛面前,站定。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韩猛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韩统领,你有没有想过,”秦筑的声音很轻,“十七年后,你跟着的人,会是谁?”
韩猛瞳孔微缩。
秦筑没有等他回答,从他身边走过,推门出去。
门外,寅时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摘星楼的方向。楼角的灯还亮着,在将明的天色里格外刺眼。
“韩统领,”他没有回头,“带路吧。”
韩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快步跟上。
……
卯时,北境王都王宫寝殿
秦日昇靠在榻上,闭着眼。
太医刚刚来过,给他请了脉,开了方子,说了些“大王需静养”之类的废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帘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日昇没有睁眼:“说吧。”
影卫统领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二王子昨夜已接管宿卫,一切顺利。”
秦日昇点了点头,道:“韩钊的人呢?”
“韩猛全程陪同,未见异常。”
“未见异常……”秦日昇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帷幔,“韩猛跟了韩钊十七年,他正常得很。”
影卫统领没有说话。
秦日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邯州那边呢?”
“崔请‘病了’,钱通派了大夫,但崔请不见任何人。”
“‘病了’。”秦日昇笑了一声,“病得好。病得越重,韩钊越放心。”
他撑起身,靠在榻上。
“崔请那边,东西送去了吗?”
“送去了。昨夜子时,影卫的人从后窗扔进了崔请房中。”
秦日昇点点头。
“那就等着吧。”
帘外沉默了一息,然后影卫统领问:“王上,若是崔请拿到东西后,不按您的意思走呢?”
秦日昇没有回答。
他看着帷幔上绣着的云纹,看了很久。
“他会走的。”他最后说,“因为他是崔请。”
……
辰时,北境邯州驿馆
崔请坐在窗前,看着那叠账册。
账册很厚,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进货的时间、数量、经手人、交接地点……一清二楚。
这是韩钊走私案的完整证据链。
谁给的,他当然知道。
但让他意外的是,这本账册里,不仅有韩钊的名字,还有一些他没想到的人。
平东侯苑青平的名字,出现了七次。
还有一些用暗语标注的条目,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火器。
韩钊在走私火器。
火器从哪来?平东侯的风鸣关。火器去哪了?不知道。
崔请合上账册,望向窗外。
窗外,那个修鞋的老汉还在,只是换了一个人,但姿势都一样。
他忽然想笑。
韩钊以为他在拦自己,其实他在拦一个“早就知道”的人。
他以为自己在拖延,其实他在给秦日昇递刀。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他是局里最蠢的那颗子。
周延推门进来:“崔大人,钱通又派人来了,说要给您换个院子。”
“换个院子?”
“说是这个院子太偏,怕您住着不舒服。”
崔请笑了一声。
钱通这是在表功呢——他既听韩钊的话“拖”,又听秦日昇的话“保”,现在两边都不得罪,还能在崔请面前卖个好。
“告诉他,”崔请站起身,“这个院子很好,不用换。但有一件事,需要他帮忙。”
周延凑过来。
崔请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延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崔请重新坐下,拿起那本账册,又翻了几页。
有人要他外邦使臣崔请,当改变北境格局的那把刀。
……
巳时,北境枢相府
韩钊坐在书房里,看着陈勉刚送来的消息。
“崔请不肯换院子。但钱通说,他派的人一直盯着,崔请确实病了,一直没出门。”
韩钊眉头微皱,病了,不肯换院子……这不太对。
以崔请的性格,他如果真病了,应该会大张旗鼓地让钱通请最好的大夫,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病了。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不见人”。
“相爷,会不会有诈?”
韩钊沉默,当然可能有诈。但就算有诈,他现在也动不了。
使团还在邯州,他的人在盯着,钱通在中间,秦日昇的人不知道在哪。如果现在动手,万一闹大了,反而是授人以柄。
“让邯州的人继续盯着。”他最后说,“只要崔请不出门,就让他病着。”
陈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陈勉停住。
韩钊看着他,忽然问:“秦筑那边,昨晚怎么样?”
“二王子一夜没睡,把宿卫各处都走了一遍。韩猛全程陪着,没发现异常。”
韩钊点点头。
“告诉他,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宗室会再上一道奏章。”
陈勉愣了一下:“大王不是说要‘想想’吗?”
“他想了,就够了。”韩钊站起身,走到窗边,“明天这道奏章,不是给他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
……
巳时三刻·宿卫营房
秦筑靠在榻上,闭着眼。
一夜没睡,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
他在想一个人,不是韩钊,不是父王。
是那个站在宿卫营房门口等着他的禁军队正。
那人三十来岁,面相普通,站在一群禁军里一点也不起眼。但当他经过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但那一眼,让秦筑停住了。
那眼神……他见过那种眼神。
在南境那个破庙里,他蜷在神像后,听着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曾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那种眼神——那是“我等了很久”的眼神。
秦筑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队正身边走过,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张脸。
中午的时候,他会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
到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筑睁开眼。
韩猛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二王子,午膳备好了。”
秦筑坐起身,整了整衣袍。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