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午时,北境王都王宫
午时,阳光正好。
秦筑坐在宿卫营房的厅堂里,面前摆着一桌饭菜。
韩猛站在一旁,没有坐下。
“韩统领,坐。”秦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韩猛愣了一下:“末将不敢!”
“坐。”秦筑打断他,语气很平,“本王让你坐。”
韩猛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秦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韩猛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
秦筑放下筷子,看着他。
“韩统领,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夜没睡吗?”
韩猛摇头。
“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秦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宫城宿卫,到底是谁的人。”
韩猛脸色微变。
秦筑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舅舅说,换了防,就是我的。可我知道,不是。”他抬起眼,看着韩猛,“就像你,你跟了我舅舅十七年,可你真的……是他的吗?”
韩猛沉默。
秦筑等了三息,然后笑了,他继续道:“行了,你下去吧。”
韩猛如蒙大赦,站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秦筑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桌几乎没动的饭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出来吧。”
没有人动。
秦筑又说了一遍:“出来。”
屏风后面,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是那个禁军队正,那个长着普通的脸、用普通眼神看过他的人。
他走到秦筑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二王子。”
秦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普通。那里面有东西,像埋在灰烬下的火,一直在烧,只是没人看见。
“我叫赵七。是二王子北境旧部,埋在王都禁军多年,等了您这些天。”
秦筑沉默了很久。
从他被俘到渡河,再到今天……
这些天里,他被平东侯控制,被韩钊控制,被舅舅安排,被当作一个傀儡推来推去。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以为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有人却一直在等他。
“多少人?”秦筑问。
“十二个,都是当年的老人。”赵七顿了顿,“韩钊的人盯得太紧。但您今天接管宿卫,总算有了空隙。”
秦筑点点头,“韩钊那边,你们都盯着?”
“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赵七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双手呈上,“这是他最近一个月和邯州往来的所有记录。”
秦筑接过小包,没有打开。
他看着赵七,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跟我?”
赵七愣了一下。
“我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吗?”秦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是嫡子,没有外家,什么都没有。跟着我,能有什么前途?”
赵七沉默了一息,然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二王子,”他说,“我们跟的不是前途。”
“那是什么?”
赵七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秦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自己选的人,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也像在看一个……可怜的人。
秦筑忽然懂了。
他们跟的不是前途,是“自己选的”。就像他在南境选了单之枞一样,就像他现在坐在这里,等一个机会一样。
“行了。”他收起那个小包,挥了挥手,“下去吧。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
赵七叩首,起身,退入屏风后面。
厅堂里又只剩下秦筑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那个小包,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韩钊和邯州的往来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进货的时间、数量、经手人、交接地点……
这和崔请手里的账册,是同一份东西。
秦筑看完,把小包收好,放进怀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得远处的摘星楼有些晃眼。他在心里算着:从现在到明天早朝,还有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够他见到那个人;八个时辰,够他准备好一切。然后……
他想起昨晚站在茗园偏院门口的那个瞬间——月光下,那个窗口,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他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等明天,等他把韩钊拿下,等他把那个人从囚笼里放出来……
到时候,他会走进去,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救了你。”
不是舅舅救的,不是别人救的,是他,秦筑,亲手救的。
到时候,她会怎么看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笑着看她的眼睛,等她说出那句话——“谢谢二王子。”
然后他会说:“不用谢。你是我的。”
……
亥时,茗园偏院
单之枞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帷幔。
蓝纹的灼痛又来了,比昨天轻一点,但还在。
清虚子给她施了针,然后坐在一旁,闭目调息。
阿默蜷在她身边,睡得很沉。
院外传来脚步声。
又是那个脚步,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停了。
单之枞侧过头,望向窗外。
月光下,那个身影又站在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等。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传出去:
“进来吧。”
院外的身影僵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是走近。
门被推开。
秦筑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甲,也没有带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来探望病人的人。
单之枞看着他。
他也看着单之枞。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很久。
最后,秦筑先开口:“我来看看你。”
单之枞没有说话。
秦筑走进来,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明天……”他顿了顿,“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单之枞看着他,道:“然后呢?”
秦筑沉默了一息,回:“然后,你是我的。”
单之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湖面。
“二王子,”她说,“你弄错了一件事。”
秦筑看着她。
“我不是谁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从来都不是。”
秦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单之枞躺回枕上,看着头顶的帷幔。
窗外,月光很凉。
……
三月二十九日,亥时,北境邯州驿馆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崔请坐在窗前,看着对面那个修鞋的老汉收了摊子,慢慢走远。他数过,今天换了三个人,但盯的姿势都一样——斜靠着墙,手里拿着锥子,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周延闪身而入,顺手把门带上。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压低声音道:“崔大人,大夫那边安排好了。”
崔请点了点头。
“他愿意?”
“愿意。”周延说,“五十两银子,够他一家老小吃三年。他只说了一句话——‘大人要活着回来’。”
崔请沉默了一息。活着回来,他也想。但他知道,接下来这几天,能不能活着,不由他说了算。
“大夫的身形和你差不多。”周延继续说,“换上他的衣服,低着头出去,门口那些人不会仔细看。巷子口有一辆青帷马车等着,那是……”
他顿了顿。“那是谁的人,您别问。我也不知道。那人只说了一句话:明晨卯时三刻,您该在的地方。”
崔请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是谁。
从邯州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有人在帮他。绕路是有人安排的,“病倒”是有人安排的,那本账册也是有人扔进来的。这个人是谁,他当然知道。而这个人要他做的事,和他自己想做的事,正好是同一件。
那就够了。
“周校尉,”他站起身,走到案边,拿起那本账册,“这东西,我带走了。”
周延愣了一下:“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可万一……”
“没有万一。”崔请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留在这里,带着使团,照常养病。每天让大夫进来一次,出去一次。有人问起,就说崔大人还病着,不见客。”
周延沉默了一息,然后抱拳。
“大人保重。”
崔请点了点头,把账册塞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他脱下官袍,换上大夫的那身旧布衣,把帽子压得很低。
周延打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
“没人。”
崔请低着头,快步走出去。
夜色很浓,廊下的灯笼照出一圈昏黄的光。他沿着墙根往外走,经过驿馆大门时,门口那两个守卫正靠着门框打盹,没抬头看他。
巷子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帘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崔请走过去,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里只有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不清脸。
“崔大人。”那人开口,声音很平,“坐稳了。”
马车动了起来。
崔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他不知道这个人要带他去哪,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本账册会落在谁手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韩钊,你等不到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