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申时,南境王都王宫丹室偏殿
公孙璃已经在殿外站了一刻钟。
她刚从佛首崖赶来,一路风尘。身旁站着卫峥,脸色仍有些苍白,但人站得笔直。
二人一起等候通传。
殿门开了,内侍脸上堆着笑:“公孙夫人,卫将军,王上召见。请。”
公孙璃微微颔首,与卫峥一同入内。
楚朗月正靠坐在榻上,丹炉就摆在侧殿,甜腻的烟气飘过来,混着殿内檀香的气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落在卫峥身上,停了一息。
“峥儿,醒了?”
卫峥单膝跪地,抱拳:“末将卫峥,叩见王上。”
“起来吧。”楚朗月摆了摆手,“伤好了?”
“已无大碍。”
楚朗月点了点头,目光在卫峥脸上停了一瞬。昏迷数日的外甥,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跟着公孙璃去佛首崖泄压,然后才来见他。
这个顺序,他没什么不满意的。
“去吧。”他摆了摆手,“佛首崖那边,继续盯着。你母亲那里,也该去见见了。”
卫峥垂首:“末将遵命。”
楚朗月没再多说,目光转向公孙璃。
“公孙夫人,佛首崖那边,如何了?”
公孙璃敛衽行礼,将手中的皮纸双手呈上,道:“王上,此乃佛首崖泄气口的勘验图。妾身与卫将军反复勘测,确认那处确为地脉三眼之一的泄气口。”
内侍接过皮纸,转呈到楚朗月面前。
楚朗月低头看着那张图。朱砂标注的点位,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来确实很专业。他看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公孙璃。
“泄气口?”
“是。”公孙璃的声音很稳,“古籍有载,地脉如人体经络,有主脉,有分支,也有泄气之口。寻常泄气口随日月消长,自开自闭,无碍大局。但佛首崖这处……”她顿了顿,“这处泄气口下方,淤积了太多地气。”
楚朗月眉头微动:“淤积?”
“是。”公孙璃指向图上某一处,“妾身以公输家血脉感应,发现此处石壁之后,有大量人工雕琢痕迹。纹路规制,与古籍中记载的‘镇脉古阵’极为相似。那古阵本应引导地气有序流转,但年代太久,阵法残破,引导之力不足,地气便淤积于此。”
楚朗月沉默了一息,道:“郡主当日,做了什么?”
公孙璃早有准备,回道:“郡主当日勘测佛首崖,发现了这处气眼。”她说,“妾身推断,郡主以古法‘封穴之术’,暂时封住了气眼。但她封得住口,封不住底。地脉之气仍在下方积蓄,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冲破封穴。”
“多久会冲破?”
“妾身与卫将军这几日反复勘验,发现这处气眼对日月交替极为敏感。”公孙璃说,“辰时阳气初升,地气开始活跃;至午时阳气最盛,地气涌至高点;申时过后渐趋平缓。若不在午时前泄压,气眼便会爆裂。”
楚朗月眉头微皱。
“所以你们每日都要去?”
“是。”公孙璃点头,“妾身以公输家血脉引导,卫将军以王血感应,完成泄压。地气平复,气眼安稳。”她顿了顿,“这已是妾身和卫将军第二次完成泄压了,目前看来,此法可行。妾身赶回王都,便是向王上禀报此事。”
楚朗月看着她,问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公孙璃迎上他的目光:“直到郡主回来。”她说得很坦然,“只有郡主知道完整的‘封穴之法’。妾身只能依样画葫芦,暂镇一时。若想根治,需郡主亲自勘验,找出古阵残缺之处,重新补全。”
楚朗月盯着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本王信你。”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但切记,别让本王失望。”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
公孙璃心头微紧,拱手道:“妾身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王上所托。”
“去吧。”楚朗月摆了摆手,“每日往返,辛苦你们了。所需人手物资,直接报给刘监。”
“妾身遵命。”
公孙璃与卫峥一同行礼,退出偏殿。
……
同日,申时末,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卫峥站在府门前,门前冷清,只有一个老嬷嬷守着。
“将军!”嬷嬷眼眶红了,“您可算回来了……”
卫峥点了点头,迈步进去。
正堂里,楚明凰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
她看着儿子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峥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坐。”
卫峥在她下首坐下。
楚明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伤好了?”
“好了。”
“佛首崖那边,每天都要去?”
“是。”
楚明凰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
“峥儿,你还记得小时候,娘教你的那些东西吗?”
卫峥一怔。
楚明凰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小时候背书慢,娘教你一个法子——把难记的句子,藏在平常话里。比如……”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比如‘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卫峥心头一动。
他看着母亲,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楚明凰只是放下茶杯,神色如常。
“明日还要去佛首崖,早些回去歇着吧。”她说,“娘这里没事。”
卫峥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向母亲。
“娘,”他说,“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楚明凰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一阵风。
“没事。”她说,“峥儿,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卫峥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府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正堂里,楚明凰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朗月的眼线在侧,楚明凰也说不得太多,说不得什么。
……
同日,子时,落魄涧公孙璃营帐
门关上的那一刻,公孙璃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走到案前,将那卷皮纸摊开——不是给楚朗月看的那份,是她自己留的另一份。图上标注的不是“泄气口”,而是三个节点:A、B、C。
A她已经进去过。B和C还未知全貌。她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父亲留下的那些话,她终于看懂了一半。
“楚昭陵非此世之人。他以星纹铁为基、蓝霜石为脉、紫硝为枢,布下弥天大阵。”
这大阵,就在她脚下。
“双魂者,必为完整灵魂穿越之人。一为地质之才,能辨三矿、通地脉;一为谋略之才,能解机关、破禁制。”
单之枞和卿慕,就是那双魂。
“此二人,将在某日同时现于南境。”
他们已经现了。
她闭上眼,父亲的脸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璃儿,照顾好拙儿,等爹回来。”
他没有回来,她等了许久。现在,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佛首崖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有她要找的东西。
……
同日,子时,落魄涧卫峥营帐
卫峥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母亲今天说的那些话,他想了很久。
“把难记的句子,藏在平常话里。”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他反复念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母亲平时不会说这些。她从来都是直接问他“伤好了吗”、“佛首崖那边如何”,今天却忽然提起小时候的事。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他要去哪?佛首崖。他每天都去,母亲知道的。
为什么要特意说“早去早回”?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丹室偏殿,楚朗月说“你母亲最近心事重”。
心事重。什么心事?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那句话——“路上小心,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