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寅时初刻,北境王都王宫,宿卫营房
残星未落,天幕如墨。
寅时初刻的王宫,连檐角的风灯都透着刺骨的冷。
秦筑立在窗沿,指尖抵着冰凉的木框,一夜未合的眼瞳里没有半分倦意,只有深不见底的静。
他在等这场朝会——一场被他父王硬生生拖了一日的、注定见血的朝会。
昨日清晨,宗室联名逼宫,父王当庭称“急恙缠身”,轻飘飘将朝会推至今日。韩钊当时脸沉得能滴出水,却只能叩首退去——大王卧病,谁敢强闯寝宫逼政?
可秦筑比谁都清楚,他那位舅舅,从不会甘心。
拖一日,便会逼一日。今日的朝会,韩钊必定要将“立秦筑为监国”一事,钉死在这大殿之上。
秦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
等吧,舅舅。你等的是傀儡监国,我等的,是你人头落地。
门外脚步声轻而急,赵七压低的声音穿透门板:
“二王子,韩猛私藏的府兵已按计划布控宫门,只等朝会信号。”
秦筑眼都未抬:“崔请?”
“影卫七队全程暗护,滴水不漏,韩钊的暗桩连一丝风都未嗅到。”
秦筑指尖微收。连崔请入城的密道,都是父王提前布局。这张网,从一开始,就不是他韩钊在织。
“韩钊的人?”
“还钉死在邯州驿馆外,”赵七声里藏着讥诮,“眼睁睁看着医官进进出出,真以为崔请病得下不了床,连驿馆门槛都迈不出。”
秦筑终于转身,推门的一瞬,初春的寒风如口哨般灌入,掀动他衣袍一角,却吹不动他眼底分毫波澜。
收网的时候,到了。
……
寅时末,北境王都王宫,勤政殿外
天色微亮,宫道上烛火连绵如长龙。
韩钊立在殿阶最前,绯色相袍熨帖齐整,目光扫过鱼贯而入的朝臣,眼底是胜券在握的稳。
苏元老颤巍巍下轿,怀中紧抱那卷宗室联名的黄绫奏疏,郑、王二元老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韩钊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苏老,今日事成,北境百年安稳,皆赖老臣一言。”
苏元老抬眼瞥他,嘴唇动了动,终是一言不发。
韩钊不以为意。在他眼里,这些宗室元老,不过是他推秦筑上位的棋子。
心腹陈勉贴至耳畔,声音细如蚊蚋:“相爷,邯州驿馆一切如常,崔请卧病未出,暗卫守得水泄不通。”
韩钊眼底冷光微闪。昨日秦日昇突然称病,他不是没有疑心。可邯州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崔请卧榻不起、驿馆内外针插不进,他那颗微悬的心,彻底落回腹中。
秦日昇能拖一日,还能拖一世?今日这朝会,他赢定了。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刺破晨雾:“宣——众臣入朝。”
韩钊整了整玉带,抬步踏上丹陛,每一步都踩在权力的顶峰之上。
但他看不见的是,殿角阴影里,两道影卫无声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鱼,已入瓮。
……
卯时,北境王都王宫,勤政殿内
御座之上,秦日昇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一副久病虚耗之态,唯有一双眼,亮得骇人。
苏元老跪伏丹墀之下,双手高举黄绫,声音苍老却铿锵:“臣等再请,世子沉疴难起,国本悬空,伏请大王立二王子秦筑为监国,总理朝政,以安宗室,以定民心!”
一语落,大殿死寂。
韩钊缓步出列,长袍拖地,声震四壁:“大王!宗室元老忧心社稷,二王子温良贤明、顺从有度,此议上合天道、下顺民心!臣,以枢相之尊,请大王准奏!”
话音未落,他身后早已串通好的十几名朝臣齐刷刷跪倒,声浪撞得殿柱微颤:“请大王准奏!”
所有人都在等,等秦日昇点头,等韩钊权倾朝野,等秦筑成为一个听话的、任人摆布的监国。
秦日昇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最终停在韩钊身上,沉默得令人窒息。
那沉默太久,久到韩钊指尖微紧,心底第一次掠起一丝莫名的慌。
就在他心神动摇的刹那,御座之上,终于落下一个字,轻如羽,却又重如山:“准。”
韩钊猛地抬头,眼底狂喜几乎溢于言表。
成了!
“即日起,二王子秦筑,晋监国,代本王主持朝政,总理诸事。”
山呼海啸般的“大王圣明”响彻大殿。
韩钊跪在前排,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傀儡就位,大权在握,北境从此,尽在他韩氏掌中。
秦筑从容出列,跪伏御前,声音清和平稳,无半分骄躁:“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王,不负北境。”
秦日昇淡淡抬手:“起来吧。今日朝会,便由监国主理。”
秦筑起身,立在御座之侧,垂眸敛目,温顺得像一只任人牵引的羔羊。
韩钊望着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听话,懂事,不贪权,不张扬——他选对了,他赢了。
可就在此刻,御座上的秦日昇,忽然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
“对了,南境使团,前日便入了邯州,此刻,该到王都了吧?”
韩钊心头猛地一跳。
秦日昇看向礼部尚书,语气微沉:“使团行至何处?”
礼部尚书慌忙出列:“回、回大王,使团昨日滞留邯州,今日启程,明日方能抵达王都。”
韩钊长长松了一口气。
明日,与今日无关。
他刚要放下心,秦日昇眉头一蹙,目光骤然射向他,声音冷了三分:“韩相,三日前你亲口奏报,南境使团昨日必抵王都,为何延误至今?”
韩钊浑身一僵,他何时说过这话?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惊觉——这是圈套!
可不等他开口辩解,秦日昇已摆了摆手,像是懒得追究,转而看向内侍:“崔请崔卿不是在邯州卧病吗?数日过去,病情如何了?”
内侍躬身回话:“回大王,邯州急报,崔大人依旧卧床不起,未见好转。”
秦日昇长长一叹,语气惋惜:“可惜,本王还想听听南境使节,如何细说边境互市之账。”
韩钊站在班列之首,心脏狂跳渐缓,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笃定。
假的,一切都是秦日昇病中昏聩的胡言。
崔请困死邯州,使团远在天边,今日朝会,无人能破他的局。
他还是赢家,他甚至在心底冷笑。
秦日昇老了,病了,除了装病拖延,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
辰时三刻,北境王都王宫,勤政殿内
朝会已过一个多时辰。
秦筑立在御座之侧,轻声处置政务,语气谦和、举止恭顺,对韩钊更是言听计从。
韩钊站在文武之首,望着这个温顺的傀儡,心中满是掌控一切的快意。
听话,好用,毫无威胁。这便是他要的监国。
然,就在此刻,殿外骤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不是内侍通传,不是禁军护卫,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前的乱。
韩钊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一名内侍面色惨白,踉跄奔至御座前,附耳急语。
秦日昇那张苍白的病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得能冻杀人的眼。
他抬眸,望向殿门,只吐出一个字,字字如刀:“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