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谁?
韩钊心脏骤然缩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下一刻,大殿正门轰然敞开。
一人缓步走入。
绯色南境官袍,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墨色账册,目光自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便死死钉在韩钊身上。
是崔请。
韩钊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
怎么可能?!
他不是在邯州驿馆吗?他不是被暗卫围得插翅难飞吗?那些死士,那些层层布控的暗桩,全都是瞎子吗?!
崔请在他三步之外站定,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韩钊的天灵盖上:“韩相,别来无恙。”
韩钊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大殿之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崔请手中那本账册上——南境走私、私通边将、暗吞军饷、私调兵马……
那里面,装着韩钊半辈子的命。
……
秦日昇的声音,打破死寂,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崔卿,你不是在邯州养病?如何入的殿?”
崔请躬身叩首,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臣奉大王密诏,由密道潜入王都,入偏殿静候,至此。”
密诏!密道!
韩钊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秦日昇!
那张病弱苍白的脸,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所谓抱恙推迟朝会,根本就是引他入局的诱饵!
秦日昇抬了抬眼:“呈上来。”
内侍接过账册,双手捧至御前。秦日昇只翻了三页,便随手丢给身侧的秦筑,语气淡漠:“监国,你看。”
秦筑接过账册,指尖一页页翻过。
时间、地点、人物、数额、私运路线、接头暗语……一笔一笔,铁证如山,清清楚楚,记着韩钊十年来走私谋逆的全部罪证。
他看完,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韩钊身上。没有怒,没有恨,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韩钊猛地回神,厉声暴喝,声嘶力竭:“大王!这是诬陷!是构陷!一本假账,也想定我罪名?!”
他转身,直指崔请,面目狰狞:“崔请!你与我北境旧怨极深,今日持伪册闯殿,分明是受人指使!我与南境往来,皆是邦交常礼,何来走私一说?!”
他赌定,崔请没有实证。赌定,无人能指证他。
“你连驿馆门都未踏,这账册从何而来?!”韩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是谁给你的?!是谁在背后操控你?!”
他猛地回身,跪伏御前,叩首有声:“大王!崔请擅离职守、私闯王都、构陷枢相!臣请大王即刻拿下此人,彻查幕后主使!”
大殿哗然。朝臣们纷纷侧目,局势似又要反转。
韩钊心底微定,只要咬死不认,只要推给南境构陷,他还有一线生机。
可就在此刻,崔请忽然笑了。那笑声轻、冷、刺骨。
“韩相说得对,”他缓缓开口,“我的确闭门未出,一步未离驿馆。”
韩钊一愣。
“那这本账册,”崔请抬眸,目光如刃,“是如何到我手中的?”
不等韩钊反应,崔请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高高举起:“昨夜,有人从驿馆后窗,扔进这封信。”
信被内侍呈至御前。
秦日昇看了一眼,随手丢给韩钊,语气像在看一个死人:“韩相,这字迹,你认得吧。”
韩钊颤抖着手捡起。只一眼,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那是他心腹幕僚的笔迹!一字一句,都是他平日的口吻!
“不……不是我!”韩钊声音发颤,近乎癫狂,“是收买!是栽赃!我的幕僚被人收买了!”
“哦?”秦日昇淡淡一声。
大殿正门,再次被推开,两名铁甲禁军押着一个浑身瘫软的布衣文人,狠狠摔在殿中。
此人正是韩钊的首席幕僚。
他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不等逼问,便崩溃哭喊:“是……是韩相!信是相爷逼我写的!账册是相爷藏在邯州驿馆暗格的!一切都是相爷的安排!”
轰——!
韩钊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撞在殿柱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铁证。
人证。
物证。
全齐了。
他还想挣扎,御座之上,秦日昇已经缓缓站起。
久病的虚态荡然无存,一身龙袍压得大殿喘不过气。
“韩钊。”
这两个字,低沉、狠戾、宣判生死。
“私调边军,假传勤王令,私通南境,贪墨军饷,构陷宗室,意图篡权。你真以为,本王卧病在床,便看不见你在底下做的那些肮脏事?”
秦日昇抬手,一份明黄色调兵文书从天而降,落在韩钊面前。
“枢密院调兵印,你前日亲手盖下。你以为本王病了,枢密院便由你说了算?”
韩钊低头,望着那方鲜红的印鉴,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从称病拖朝,到崔请诈病,到幕僚反水,到账册现世……每一步,都是死局。每一步,都在引着他,自己走进网中。
他不是布局者,他是猎物。
秦日昇冷冷开口,宣判最终结局:“来人。韩钊,革去枢相之职,削去爵位,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其党羽,一并清查,一个不留。”
铁甲禁军一拥而上。
韩钊没有反抗。他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御座之侧的秦筑。
那个一直温顺、一直沉默、一直听话的傀儡监国。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狂喜,没有报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
韩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筑还是个孩童,仰着头问他:“舅舅,我以后能当王吗?”他笑着揉他的头,说:“能,只要你听话。”小小的秦筑认认真真点头:“好。”
此后十几年,他真的一直听话。
听话到韩钊真的以为,他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直到此刻他才懂。
最听话的傀儡,才是最致命的猎人。
他低头顺从的每一刻,都在冷眼旁观,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进万劫不复的死局。
……
巳时,北境王都,枢相府
禁军破门而入的瞬间,韩钊私藏的府兵、兵部亲信、安插在禁军的暗桩,终于动了。
他们喊着勤王,挥着刀斧,妄图反扑。
可宫门早已紧闭,城防营铁甲如山,将整个枢相府围得水泄不通。
韩钊安插的钉子,在同一时刻被连根拔起。
那份所谓的勤王调兵令,根本从未离开枢密院——印鉴早在昨夜,就被秦日昇的人收缴。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彻底死寂。
天牢深处,韩钊坐在冰冷的草堆上,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动静。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斗了一辈子,算尽人心,最终却把自己,算进了坟墓。
……
巳时三刻,茗园偏院
暖阳穿窗,落在院中那些单之枞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上,有那么几朵小花在这初春里开得正好。
单之枞立在窗前,指尖轻捻窗沿,目光平静无波。
清虚子快步走入,声音压得极低:“郡主,成了。韩钊已下入天牢,二王子……已是北境监国。”
单之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郡主,二王子他……”清虚子欲言又止。
那个在朝会上一言不发、却冷眼收网的少年,太过可怕。
“我知道。”单之枞淡淡打断。
她从被劫那日起,就看清了秦筑。
看清他对韩钊的顺从是假,看清他眼底的空是真。
那不是天真,不是淡漠。那是一颗早已被烧得干干净净的心,只剩下算计与狠绝。
“他会来找我。”单之枞轻声说。
清虚子一惊:“郡主,我们是否先行避……”
“不必。”
单之枞终于转身,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语气轻而冷:“我等的人,从来不是他。”
韩钊倒了,监国上位,看似风平浪静。可只有单之枞知道,真正的雷霆风雨,还在后面。
这张网,收的不只是韩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