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至三月三十日昧旦,南境王都,韩钊倒台前
楚明凰——紧绷的观望者
长郡主府的灯亮了一夜。
楚明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靖西侯綦骋疆的信、平东侯苑青平前几日送来的蓝霜石、还有一张空白的信笺。
她迟迟没有动笔。
綦骋疆那封信,写的是“姐姐若有需要,弟弟愿效犬马之劳”——这话听着是帮忙,实则是试探。他在等她的态度,等她主动开口。一旦她开口说“替我杀了崔请”,这条线就绑死了,将来事发,綦骋疆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是长郡主让我做的。”
她不会开口。
蓝霜石在灯下泛着幽光。平东侯送这东西来,是在示好,也是在威胁——他握着她的把柄,随时可以掀桌。
两把刀悬在头顶,一把姓綦,一把姓苑。她得选一把握在自己手里。
崔请已经在邯州了。楚朗月的人、韩钊的人、还有不知道谁的暗桩,全围在驿馆外。她的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她不知道崔请查到了多少。但她知道一件事:崔请要查的,不只是韩钊。
她把那张空白的信笺收起来,没有回信。
侍女问道:“殿下,那綦侯那边……”
“晾着。”楚明凰的声音很淡,“他急,我不急。”
她在等。等崔请进城,等那本账册露出水面,等……她才能决定,这把刀砍向谁。
……
靖西侯綦骋疆——满腹算计的困兽
靖西侯府王都别院,茶已经凉透。
綦骋疆坐在案后,等了一夜,什么都没有。
没回信,有两种可能:一,她不想沾他;二,她在观望。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这女人靠不住。
他把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滚水冲进茶盏,茶香腾起来,他的脑子也跟着转起来。
崔请到邯州了。韩钊的人围了驿馆,但崔请没出来。是真病还是假病?如果是假病,他在等什么?
等韩钊动。韩钊一动,崔请就有把柄。
韩钊会动吗?会。那个人太急了,秦筑一回来,他就急。急着扶外甥上位,急着当摄政王,急着把所有挡路的人都踢开。
这种人,赢不了。
綦骋疆冷笑了一声。
韩钊输了,对他反而是好事。韩钊手里有他的账——那些走私的记录,那些分成的数字。韩钊一倒,那些账落到谁手里?崔请?秦日昇?
秦日昇。那是个老狐狸,不会赶尽杀绝。他只要把平东侯推出去挡刀,自己就能脱身。
平东侯。
他想起那个抢了他陇右的人。风鸣关的火器,黑水河的爆炸,那批来历不明的死士——全是平东侯的手笔。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能看见平东侯府别院的灯火。
等韩钊倒了,他会告诉楚朗月:平东侯在走私火器。证据?他有——灰雀和斑鸠就是人证。
至于灰雀、斑鸠……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心腹。
“灰雀那边,有消息吗?”
“回侯爷,灰雀今早传信,说刘监盯得太紧,不敢动。”
綦骋疆点点头。不动好。不动,就还能留着。等需要的时候,再动。
……
平东侯苑青平——冷静的旁观者
平东侯府别院,只有一盏灯。
苑青平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韩钊的信。他看了好几遍,然后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
韩钊急了。
能让韩钊急成这样,说明崔请这把刀比他想的锋利。但这不关他的事。韩钊急,就让韩钊去对付崔请。他只要看着,等着,等韩钊撑不住的时候再出手。
什么时候出手?
韩钊一倒,那本账就会露出来。韩钊手里那本账,他看过一部分,知道有自己的名字。但具体记了多少笔、多重的分量,他不知道。
一旦账册公开,他就得抢在所有人之前,把那条线掐断。
怎么掐?
两条路:一,灭口。风鸣关那个工坊的工匠,得换一批。那条走私线的接头人,得消失。二,推给别人。谁?靖西侯。那是个替罪羊的好人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风鸣关的位置。那条走私线,从北麓的废弃矿洞出发,翻过两座山,进入陇右,再从陇右北上……每一步他都走过,每一处接头人都亲自选过。
现在,全得换。
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韩钊的,是给边境暗桩的:
“风鸣关北麓的工匠,换一批。旧人送去陇右矿上,看着点,别让他们跑了。”
写完,封好,交给心腹。
“送出去。连夜。”
心腹走了,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韩钊啊韩钊,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咱们继续合作。扛不住,我就把你卖给楚朗月——反正你手里那些账,早晚要见光。
……
楚朗月——冷眼收网的君王
丹室的炉火正旺。
楚朗月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两份密报。一份是周延的,说邯州那边韩钊的人围了驿馆,另有多股势力在驿馆周围徘徊。崔请“病着”,没出门。
另一份是边境影卫的,说黑水河爆炸后,平东侯的人收得很干净,但风鸣关北麓最近运进去一批新煤,数量对不上。
火器,风鸣关,平东侯。
他把这两份密报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苑青平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贪,但精;狠,但惜命。吞了陇右之后,他一定会守成,不会主动跳。要逼他跳,得有人在边上点火。
谁点火?靖西侯綦骋疆。
那是个被削了权、满肚子火的人。他现在恨平东侯,恨自己,恨所有人。这种人最好用——只要给他一根棍子,他就会去打人。
楚朗月提笔,写了一道密令。不是给綦骋疆的,是给派去调查劫持郡主一案的影卫的:
“盯死风鸣关。查火器工坊的位置,产量,工匠名单,全要。另外,靖西侯那边,若有异动,不必拦。”
他把密令封好,交给影卫统领,然后靠回榻上,闭上眼。
北境那边,或许真的有鱼会咬钩。到时候,是收是放,他再看。
至于崔请……
他睁开眼,看着丹炉里跳动的火苗。
崔请是个好刀。可他这把刀,砍完韩钊之后,会不会顺手砍别人?比如,楚明凰?
这不重要。刀怎么挥,从来不由别人决定。
他不知道楚明凰那本账里有什么。但他知道,楚明凰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她以为不回信、不沾手,就能全身而退?
账册上有没有她的名字,不重要。想让她有,她自然就会有。
……
镇南王楚昱——沉默的渔翁
镇南王府王都别院,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楚昱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局棋,黑白子交错,形势复杂。他没有落子,只是在看。
心腹老管家悄声进来,低声道:“王爷,邯州那边传消息,崔请‘病’了,韩钊的人围了驿馆。”
楚昱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靖西侯府那边,昨夜派人去了长郡主府。”
楚昱的眉梢动了一下。
楚明凰?靖西侯?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有意思。
但他没问。他只是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管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道:“王爷,咱们的人要不要……在陇右那边动一动?”
“不用。”楚昱打断他,声音很淡,“让他们斗。”
管家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楚昱一人。他看着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白子——它落在角落里,不起眼,但仔细看,那位置刚好卡住了黑棋的一条活路。
韩钊要倒了,这是肯定的。
韩钊一倒,平东侯那点破事就会露出来。到时候,楚朗月会收拾他。等平东侯倒了,陇右就彻底空出来了——那是他楚昱的地盘。
至于楚明凰和靖西侯……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让他们咬。咬得越狠,死得越快。
他拈起另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
……
三月三十日,酉时至戌时,南境王都,韩钊倒台后
楚明凰——裂痕显现
长郡主府的晚膳刚撤下,密报就到了。
楚明凰接过那张薄薄的桑皮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韩钊下狱,秋后问斩,崔请当庭呈账。
她闭了闭眼,把那张纸捏在手心。
账册,崔请真的拿到了。
她的名字在里面吗?
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崔请是楚朗月的人,账册是楚朗月的刀。王上想定谁的罪,空白纸也能写成罪证。
但她还是得查。得在崔请回南境之前,知道他手里那本账,到底记了些什么。
怎么查?
她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靖西侯的,是给另一个人的——周荃,鸿胪寺少卿,曾经欠她一个人情。
信很短:“韩钊案账册内容,速告。”
她没有写落款,没有用印,只画了一个暗记。那是她和周荃约定的标记,只有两个人知道。
信封好,她叫来心腹。
“送到邯州驿馆。周荃亲启。”
心腹领命而去。
楚明凰坐回椅中,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韩钊倒了。下一个是谁?会是她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比崔请快一步。
快一步做什么?快一步把平东侯推出去,快一步让楚朗月的刀砍向别人。
至于卫峥……
她想起早上那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那是她唯一能给的警告。
剩下的,得看他自己了。
……
靖西侯綦骋疆——机会来了
靖西侯府别院,灯火通明。
綦骋疆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刚收到的密报。韩钊倒了,平东侯被牵连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天有眼。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声响。
接下来怎么办?
第一,交人。灰雀和斑鸠,可以交了。交给楚朗月,换自己一条活路。但交之前,得让他们咬死平东侯——说是平东侯的人,是平东侯让他们破坏玉膏工程的。
第二,递刀。他得抢在所有人之前,把平东侯走私火器的证据递给楚朗月。证据他有——灰雀、斑鸠就是人证。风鸣关那条走私线的接头人,他知道是谁,可以抓。
第三,等。等平东侯倒了,陇右就是他和镇南王分的。镇南王那个老狐狸,不会吃独食,但也不会独吞。他有肉吃。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楚朗月:“臣愿交出灰雀、斑鸠,听候王上发落。”一封给边境的人:“盯死平东侯,有异动立刻报。”
写完,封好,交给心腹。
然后他坐回椅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
平东侯苑青平——危机迫*****东侯府别院,灯也亮着。
苑青平看着手里的密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韩钊倒了。
那本账里,大概有自己的名字。他掰着手指数着,自己应该有七笔。
七笔,这个数字他自己每一笔都够杀一次。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慌没用,得想对策。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风鸣关的位置。
第一条路,灭口。风鸣关那个工坊,得连夜清空。工匠送走,原料藏起来,生产线停掉。那条走私线,所有接头人,全换。
第二条路,推锅。韩钊的账册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吗?靖西侯呢?楚明凰呢?不可能只有他。等那两个人的名字露出来,他可以反咬一口——是他们和他一起干的,他是被裹挟的。
第三条路,求和。楚朗月现在不动他,是因为他有兵,有火器,有陇右。只要他不跳,楚朗月就不会立刻动手。他还有时间。
他转身,对心腹道:“传令风鸣关,工坊停工,工匠连夜送走,走北边那条路,送到陇右矿上藏起来。”
心腹领命。
他又道:“给陇右那边传话,说工坊停了,让他们把新煤收好,别露出来。”
心腹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苑青平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盏灯。
韩钊倒了。下一个,会是他吗?
不一定,他还有牌。
……
楚朗月——收网的时机到了
丹室里,炉火正旺。
楚朗月靠在榻上,看着影卫送来的密报。韩钊下狱,崔请呈账,账册里有平东侯的名字——七次。
七次。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冷。
平东侯啊平东侯,你藏得真好。可惜韩钊不争气,没藏住。
他放下密报,对影卫统领道:“风鸣关那边,摸清楚了?”
“回王上,外围摸清了。火器工坊大概在北麓一带,具体位置还在盯。日夜赶工,产量不小。”
楚朗月点点头。
“让他们继续盯着。别动,等我令。”
影卫统领领命。
楚朗月又拿起那份密报,看着上面“平东侯”三个字。
现在动他,不是时候。他手上有兵,有火器,有陇右。逼急了,他能掀桌子。
得先把他身边那点火器,一点一点掐灭。等他没有刀了,再收拾他。
至于靖西侯……
他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道密令:“告诉綦骋疆,灰雀和斑鸠,可以交了。”
这道令的意思是:你交人,我保你。
至于交出来之后,那两个人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平东侯知道,有人在供他。
他放下笔,靠回榻上。
楚明凰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不急,等崔请回来再说。
……
镇南王楚昱——不动如山
镇南王府别院,依旧安静。
楚昱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密报。他看完,放下,然后拿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管家在一旁低声道:“王爷,平东侯那边好像急了。风鸣关的人连夜传令,动静不小。”
楚昱点点头,没说话。
“靖西侯也动了,给王上递了折子,说要交人。”
楚昱又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管家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王爷,咱们的人要不要……在陇右那边动一动?平东侯的工匠往那边送,咱们的人看见了。”
楚昱抬眼看他,目光很平静。
“动什么?”
管家一愣。
楚昱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处灯火。
“韩钊倒了,平东侯急了,靖西侯跳了。”他的声音很淡,“让他们跳。跳得越狠,死得越快。”
他转过身,看着管家。
“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许动。盯着就行。”
管家躬身:“是。”
楚昱重新坐回案前,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局棋,还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