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北境,茗园偏殿
戌时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格子。
单之枞坐在窗前,左肩的蓝纹又隐隐作痛。她已经学会忍受这种痛——不去想,不去碰,就当它是身体的一部分。阿默蜷在她脚边的小榻上,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清虚子半个时辰前回了自己房间,老人连日施针耗神,脸色比她还白。
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守卫换岗那种整齐的步子。是一个人,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单之枞的手微微收紧。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
她等了几息。门没响。那人没走。
又等了几息。
门被推开了。
秦筑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穿着玄色深衣,腰束玉带,但,和昨夜那个站在院外的人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单之枞说不上来,但她的后背已经开始发紧。
秦筑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二王子。”单之枞站起身,声音平稳,“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秦筑没有回答。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单之枞后退半步,背抵上窗沿。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疼,能让她清醒。
“二王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冷,“请留步。”
秦筑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眼底有血丝,嘴角却弯着,那种笑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另一种东西。
“你昨夜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是谁的。”
单之枞看着他。
“我回去想了一夜。”秦筑继续说,又往前迈了一步,“我赢了。韩钊倒了,监国是我,整个北境都是我的。可你呢?”
他的手抬起来,伸向她的脸。
单之枞偏头躲开,他的手落了空。
秦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你能躲到什么时候?”他说,“你在我手里。你的人在我手里。那个老道,那个哑女,全在我手里。”
他往前逼了一步,单之枞被他逼得侧身,肩胛撞上窗框。
“我救了你。”秦筑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黑水河,我救了你。没有我,你早就死在南境追兵手里了。你应该谢我。”
“我谢过。”单之枞的声音很平,“昨夜,我说了‘谢谢二王子’。”
秦筑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扭曲了一瞬——那一瞬间,单之枞看见了,看见那层“监国”的皮下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谢?”他重复这个字,忽然笑了,笑声比刚才大,也更冷,“我要的是这个吗?”
他的手猛地攥住单之枞的手腕,把她从窗边扯过来。
单之枞撞进他怀里,肩上的蓝纹剧痛,眼前发黑。她想挣,但他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钳住她的后颈,把她按向自己。
“你是我的。”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你记住,你是我的。”
单之枞的脸被他按在肩窝,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不重,但足够让人想吐。她挣不动,手腕被他攥得骨头疼,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脸。
指甲划过他嘴角,划出一道血痕。
秦筑吃痛,手松了一瞬。单之枞趁势往后跌,背撞上小榻的边沿。榻上的阿默被撞醒了,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
“阿默——”单之枞喊道。
秦筑已经逼过来。他一手攥住单之枞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腰带。
“二王子!”她喊。
他没停。
阿默从榻上爬起来,踉跄着想冲过来。秦筑头也没回,一脚把她踢开。阿默撞翻矮几,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阿默!”单之枞拼命去推秦筑的胸口,指甲陷进他肉里。他闷哼一声,攥她衣领的手更紧,把她按在小榻边沿。
她的后脑撞上榻板,眼前一阵发黑。腰带被他扯松了,外襟散开,冷风灌进领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秦筑俯下身。
就在他压下来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秦筑动作一僵,回头。
阿默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她站在两步外,嘴角有血,手里攥着矮几上那个粗陶茶壶——壶底碎了,碎片掉了一地。
她刚才是用茶壶砸的秦筑?不,她砸的是墙。她原本是要砸向秦筑,可手到半途,忽然偏开,狠狠砸在墙上。
秦筑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哑女,嗤了一声,转回头继续。
但他没看见的是,阿默的眼神正在变化——那眼神从恐惧,到茫然,再到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冷得让人发毛的平静。
她的手松开,碎壶落地,发出闷响。
秦筑听见响动,不耐烦地回头—,他看见的是一双眼睛,一双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眼睛。
“你……”
阿默开口了,那声音沙哑,低沉,是一个少年的声音:“秦筑。”
秦筑僵住了。
他松开单之枞,慢慢站起身。他盯着阿默,像盯着一个怪物。
“你……你是什么东西?”
阿默没有回答。她——不,他——朝前迈了一步。只是一步,秦筑却往后退了半步。
“你以为你赢了?”阿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什么都不是。”
秦筑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你从南境带回来的,不只是她。”阿默抬起手,指着蜷在榻上的单之枞,“还有我。”
秦筑的瞳孔缩紧了。
阿默又迈了一步。这一步,秦筑又退了半步。他撞上身后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你敢动她,”阿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赢不了。”
秦筑的脸白得像纸。他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却偏偏拔不出刀——那不是怕,是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钉住了他四肢。
三个人,一室,死寂。
然后秦筑转身,猛地拉开门,踉跄着冲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脚步声远了……
单之枞靠在榻上,大口喘气。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发烫,后背全是冷汗。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不是自己的。
阿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单之枞喊她:“阿默?”
没有回应。
“喻商?”她换了名字。
阿默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冷的,还是少年的,但在单之枞看向她的一瞬间,那冷融化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阿姐。”他说,声音轻下去,“我又来了。”
单之枞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到他面前,蹲下,握住她——他的手。手心冰凉,皮肤下的蓝纹隐隐跳动。
“你怎么……”她喉咙发紧,说不下去。
“阿默撑不住太久。”喻商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的烛火,“但我会一直来。每次你有危险,我就来。”
单之枞的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压回去。
“他不会再来了。”喻商说,“他怕了,他怕我。”
“那你呢?”单之枞握紧他的手,“你怎么办?”
喻商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倔强,又有点孩子气。
“阿姐,”他说,“我不是早就死了吗?”
单之枞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
“能多活这几回,”喻商说,“够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阿默快醒了。”他轻声说,“我得走了。”
“喻商。”单之枞喊他。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谢谢你。”
喻商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一次,那笑容像真正的笑。
“阿姐,”他说,“不用谢。”
他的眼睛闭上,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单之枞抱住她——抱着阿默,抱着喻商,抱着那个用命护她的人。
窗外,月光很凉。
……
远处,山脊上的黑影动了动。
秦牧之站在枯松下,看着那扇刚刚关闭的院门。秦筑从里面冲出来的样子,他看见了。那狼狈,那恐惧,那踉跄的步子,他全看见了。
章康立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他和秦牧之已在这山脊守了半宿,茗园一草一动,都在他们的眼里。
“将军,”章康压低声音,“刚才那是……”
秦牧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再等两天。”他的声音很平,“两天后,我们动手。”
夜风吹过,松涛呜咽。
……
南境,落魄涧的营帐里
卫峥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头顶的帐顶,大口喘气。左臂的蓝纹剧烈跳动,比任何时候都烫。
他看见了——那个带水榭的院子,烛火,隐约有男人逼近的身影,蜷在榻上的女人,还有一双眼睛。
他翻身下床,踉跄冲出去。
“公孙夫人!”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炸开,“公孙夫人!”
公孙璃的帐帘掀开,她披着外袍出来,脸色微变。
“怎么了?”
卫峥站在她面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里面说。”公孙璃机警道。
卫峥闪身入内,急急道:“郡主……有危险。”他一字一顿,“我,我要去北境。”
夜更深了,四处的暗流,都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