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亥时末,北境王都,宿卫营房
秦筑还是无法合眼,虽然他已不是韩钊的提线木偶了。
韩钊倒台后的第一个夜晚,他本该睡个好觉——那个压在他头上十几年的影子终于消失了,他赢了。可他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刚刚茗园偏院里的那双眼睛,那个哑女开口说话时的声音,那句“你什么都不是”。
他睡不着。
秦筑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赵七。
“进来。”
赵七闪身而入,脸色不太对。他手里攥着一卷纸,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二王子,出事了。”
秦筑接过那卷纸,展开。
是一份密报抄件,上书:“世子已于戌时彻底清醒。苏元老、王元老、郑元老连夜入府探望。世子言:‘韩钊虽伏诛,然监国非宗室公议所立,需再议。’”
秦筑把那份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赵七。
赵七的脸色比他刚才进来时更加难看。
“再议?”秦筑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监国不是他们联名请立的吗?现在要再议?”
赵七没说话。
秦筑把密报折好,放进怀里。他走回窗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
他想起韩钊催促自己下定决心时说的那句话:“你耗不起。”
当时他以为自己懂了。现在他才真正懂——舅舅说的“耗不起”,不是等不起,是输不起。
他输了,就连命都没有了。
“还有一件事。”赵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更低了,“南境使团那边,崔请今晨单独面见了大王。”
秦筑转过身。
“谈了半个时辰。谈了什么,不知道。但……大王随后召见了礼部尚书,问的是‘郡主归国’的礼制。”
秦筑的手指猛地攥紧。
单之枞。他们要她还回去。
他忽然想笑。他把人从南境带回来,冒着被追兵射杀的风险涉过黑水河,把她在茗园里“保护”起来,以为这是他的战利品,他的筹码,他证明自己赢了的东西。
现在宗室要反水,父王要交人。他什么都没有了。
不,他还有一样东西。
“赵七。”
“在。”
“那些兄弟,有多少能用?”
赵七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十二个,全是老人。二王子一句话,刀山火海。”
秦筑点了点头。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折好,递给赵七。
“天亮之后,把这个送到苏府、王府、郑府。一人一份。”
赵七接过,没敢看,只问:“这是……”
秦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他们想‘再议’。那我就让他们议。”
赵七走后,营房里只剩秦筑一人。
他站在窗前,他想起很多事。他想起小时候跟在大哥马后追的影子,想起母妃去世时跪在灵前没人理他的冷清,想起南境那个破庙里蜷在神像后听追兵脚步声的自己。
他还想起昨夜那个哑女开口说话时,他第一次感到的那种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被人看穿,看穿他什么都不是,看穿他所有的赢,都是别人让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韩钊倒台的那一瞬间,他亲手接管了宿卫;那十二个老人,是他的人;禁军里那些被韩猛压着的队正,他见过,他知道哪些人可以拉拢。
他手里有兵。有兵,就有说话的权利。
“来人。”
门外的亲兵应声而入。
“备马,去世子府。”
亲兵愣了一下:“二王子,您现在去……”
秦筑转头看他,只是一眼,那亲兵便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秦筑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做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会踩出血来。
……
北境王都,世子府
秦策坐在轮椅上,左眼蒙着白绢,右眼看着对面那个刚走进来的人。
苏元老、王元老、郑元老坐在两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筑站在厅中,身姿笔直,目光平静。
“大哥。”他开口,语气恭顺如常,“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
秦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筑儿,”他说,“你长大了。”
秦筑没有说话。
秦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良久,他缓缓开口:“宗室公议,是我的人。苏元老、王元老、郑元老,从始至终,都是我的人。”
秦筑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
秦策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知道?”
秦筑回道:“宗正府那份密报,我看了。”
秦策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是惊讶,也是……欣赏。
“那你来,是想做什么?”
秦筑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知道,”他一字一顿,“大哥打算怎么处置我。”
厅内一片死寂。
苏元老的手抖了一下。
秦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秦筑没有坐。
“大哥不告诉我答案,我不坐。”
秦策又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苦涩,也是无奈。
“筑儿,”他说,“你让我很难办。”
秦筑没有说话。
秦策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
“韩钊倒了,你立了功。”他的声音很慢,“但你监国的位子,是韩钊推上去的。宗室联名,是他安排的。宿卫换防,是他的人。”
他收回目光,看着秦筑。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秦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事实。他所有的“赢”,都是韩钊给的。现在韩钊倒了,那些赢,就变成了罪。
但他也记得赵七说的那句话:“二王子一句话,刀山火海。”
他有兵。有兵,就有说话的权利。
“大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可以让出监国。但有一件事,我要带走。”
秦策看着他:“什么事?”
“单之枞。”
秦策的眉头皱了起来。
“南境使团是来要她的。父王已经和崔请谈好了,要还人。”
“我知道。”秦筑说,“所以我要先带走。”
秦策沉默。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良久,秦策开口:“筑儿,你疯了。”
秦筑没有说话。
“那是南境郡主。你带走她,就是和南境开战。父王不会答应,宗室不会答应,朝臣不会答应。”
“我知道。”秦筑说,“所以我只问大哥——你答不答应?”
秦策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马后追的弟弟,看着他眼底那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秦筑摔倒了,趴在地上不起来。他走过去拉他,秦筑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问:你为什么拉我?你不拉我,我就自己爬起来。
现在,这个弟弟站在他面前,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秦策闭上眼。
“筑儿,”他缓缓开口,“你走吧。”
秦筑看着他。
“今天的话,我没听见。宗室公议的事,从长计议。至于那个女人……”秦策顿了顿,“你自己想办法。但别让父王知道,别让南境使团知道,别让任何人知道。”
秦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多谢大哥。”
他转身,大步离去。
秦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靠回轮椅。
苏元老凑过来,压低声音:“世子,就这么放他走了?他手里有宿卫,有兵……”
“我知道。”秦策睁开眼,看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阳光,“但他是我弟弟。”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而且……他说得对。韩钊倒了,他立了功。那些赢,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己拿的。”
苏元老沉默了。
秦策望向窗外。阳光刺眼,照得他蒙着白绢的左眼隐隐发疼。
“让他去吧。”他说,“他想要那个女人,就让他去要。大不了,到时候父王怪罪下来,我去挡。”
他没有说的是,他看见秦筑眼底那片黑暗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弟弟,和他不一样。
他是嫡子,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可秦筑什么都没有。没有母妃,没有外家,没有人在乎他。
这样的人,一旦抓住一样东西,会死死攥着,到死都不放。
那个女人,就是秦筑攥着的东西。
……
三月三十一日,辰时三刻,北境王都郊外,茗园偏院
单之枞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不知名的植物。
阿默蜷在她脚边的小榻上,又睡着了。那枚黑曜石被她攥在手心里,睡着了也不肯放。
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守卫换岗那种整齐的步子。是一个人,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单之枞的手微微收紧。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
门被推开了。
秦筑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他跨过门槛,走到她面前,站定。
单之枞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一些,但眼底那片黑暗更深了。
“二王子,”她开口,声音很平,“何事?”
秦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要娶你。”
单之枞的眉头微微蹙起。
秦筑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
“宗室要反水,父王要交人。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你,是我的。”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单之枞往后退了一步。
秦筑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眼底那片黑暗晃了晃。
“你躲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只有你了。”
单之枞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眼底有血丝,嘴角有昨夜被她指甲划破的伤痕,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玄色深衣。
他是北境监国,可此刻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二王子,”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你的。”
秦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从来都不是。”
单之枞看着他。
“你可以囚着我,可以关着我,甚至可以杀了我。”她一字一顿,“但你得不到我。”
秦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结了冰的湖面。
“你说得对。”他说,“我得不到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但我会让你活着。”他没有回头,“活着,等我赢回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
单之枞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阳光正好。
阿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攥着那枚黑曜石,怯生生地看着她。
单之枞走过去,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他走了。”
阿默点点头,把黑曜石往她手心里塞。
单之枞低头看着那枚石头。
光滑,圆润,温热的——这是喻商送给她的。
她握紧它,望向窗外。阳光很暖,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秦筑说的“赢回来”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境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血腥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