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一日,辰时,南境落魄涧
滑坡终于停了。
刘监站在那片塌了五天的土石堆前,脚底踩着的碎石还在微微往下滑。五天前,卿慕和他的两个学徒被埋在这里;五天后,他终于能走近看看,这里面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松一口气——因为滑坡终于停了,他不用再每天听着岩层崩裂的声音提心吊胆;更紧张——因为这片区域太敏感了。卿慕死在这里,单之枞的研究痕迹可能也埋在这里,万一挖出什么不该挖的东西……
他转身,对身边的书吏道:“拟折。六百里加急,送王都。”
书吏一愣:“大人,现在报?”
“现在报。”刘监看着那片土石堆,声音很平,“滑坡停了,该挖的挖,该埋的埋。但怎么挖,怎么埋,让王上定。”
书吏领命而去。
刘监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沉默的土石堆。
阳光照在上面,土石表面泛着一层惨白的光。他忽然想起单之枞还在这里的时候,只有少数人可以有限地靠近这里。
这里面有什么?她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他刘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成为知道的那个人。
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
辰时三刻,北境王都,西市某货栈后院
严朔已经在后院等了半个时辰。
货栈门脸不大,卖的是皮毛杂货,老板是个驼背老头,见了谁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但严朔知道,这老头是“听风”的人,秦牧之让他在这里等,他就得等。
脚步声从后门传来,严朔抬起头。
进来的不是秦牧之,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面生,走路没有声音。他走到严朔面前,也不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个字:等。
严朔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问:“要等多久?”
精瘦汉子没回答,转身走了。后院又只剩下严朔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等。等什么?等秦牧之觉得他够格?还是等秦日昇或者秦策先把他逼到绝路?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韩钊倒了,他手里那两张牌都废了。秦日昇会继续用他,但用的是他的情报,不是他的命。秦策那边,他得去走个过场,但那是给秦日昇看的。
真正能让他活命的,只有秦牧之。
可他让他等!
那就等吧,他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这个等字也许也是一场新的考验……
……
午时,北境王都王宫,寝殿
秦日昇靠在榻上。
严朔跪在阶下,姿态恭谨,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那是跪久了热的,不是怕。
“起来吧。”秦日昇抬了抬手。
严朔站起身,垂手而立。
秦日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个人在韩钊倒台后第一个来求见,姿态恭谨,话也不多说,一副“我听凭处置”的样子。
可秦日昇知道,他没那么简单。
“韩钊的事,你查得不错。”秦日昇开口,声音很平,“崔请那边,你怎么看?”
严朔早有准备:“崔请此人,刚直、难收买、但言出必行。他与大王交易,大王可放心。”
“交易?放心?”秦日昇笑了一声,“他和本王交易,是因为本王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交易完了,他就回南境,向楚朗月复命。这种人,本王凭什么放心?”
严朔沉默了一息,道:“大王不必放心他。大王只需知道,他不会主动害大王。这就够了。”
秦日昇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东西。
“那批火器部队,查得怎么样了?”
严朔心头一凛,面上不动:“线索断了。黑水河那批人,像是从地里冒出来,又钻回地里。臣无能。”
秦日昇没有说话。
严朔跪在那儿,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良久,秦日昇摆了摆手:“下去吧。有事,本王会叫你。”
严朔叩首,退出寝殿。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他知道秦日昇不信他,但没关系。秦日昇也不需要信他,只需要用他。
只要有用,就能活。
……
未时,北境王都,世子府
严朔站在府门前,递上名帖。
门子看了一眼,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他入内。
秦策坐在轮椅上,左眼蒙着白绢,右眼看着严朔走进来。
严朔行了一礼,道:“世子安康,臣奉大王命,问候世子病情。”
秦策点了点头:“劳父王挂心。本世子无碍,将养些时日便可。”
严朔垂首:“臣奉命探视,世子无恙,臣便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
“严大人。”秦策忽然开口。
严朔停步,回头。
秦策看着他,目光很深:“韩钊的事,辛苦你了。”
严朔心头微凛,面上却只道:“臣分内之事。”
秦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下去吧。”
严朔退出世子府,站在门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秦策那句“辛苦你了”,听起来是客气,可他知道,那是试探。秦策在试探他对韩钊案的态度——是站在父王那边,还是另有想法。
他什么都没说,这就够了。
……
酉时,南境王都王宫,丹室
楚朗月的面前摆着三份奏报。
左边是刘监的:滑坡已停,如何处置,请王上定夺。
右边是崔请的密信。
他先拿起崔请的密信,拆开,逐字看完。
秦日昇允诺十日内交还郡主。账册里有南境人物的暗语,暂难破译。秦日昇在查火器,方向指向风鸣关。
还有一封——周延的密报:南境有人密信往来周荃,收信人不明。
楚朗月闭上眼,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钊倒了,账册露了,火器指向风鸣关,楚明凰那条线也该动了。周荃是谁的人?楚明凰的?还是别人的?
他睁开眼,指尖轻叩榻沿,眼尾掠过一丝冷锐的笑意,拿起刘监的奏报,提笔批了几个字:
“滑坡区先行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入。待郡主归国后,由她亲自勘验处置。刘监可派人在外围巡视,但不得踏入半步。若有违令者,斩。”
放下笔,拿起另一张纸,写给崔请的密令:“郡主归国事,盯紧秦筑,务必护郡主周全。秦日昇所查火器事,予方便,但需掌握证据副本。平东侯那边,本王自有定夺。长郡主府的事,不急,但别放下。”
写罢,封好,交给影卫统领:“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出去。”
影卫统领领命而去。
丹室里只剩楚朗月一人。炉火正旺,甜腻的烟气飘过来。他靠在榻上,闭上眼。
单之枞要回来了。平东侯要动了。楚明凰那条线,也该收了。
一切都在按他的节奏走。
……
酉时三刻,南境落魄涧,公孙璃营帐
公孙璃正在看刚从驿道送来的密令。
楚朗月的批复,意思很清楚:滑坡区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入,等郡主回来。
她放下密令,望向对面的卫峥。
卫峥的脸色不太好,左臂的蓝纹在昏暗的帐内隐隐跳动:“王上的意思是……”他开口问道。
“封存。”公孙璃说,“任何人不得擅入。”
卫峥沉默了一息,道:“那里面……”
“我知道。”公孙璃打断他,“郡主在那里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但王上封存了,刘监就进不去。这就够了。”
卫峥看着她,忽然问:“夫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公孙璃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吗?她知道那片区域很重要,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知道单之枞在研究“双生矿髓”,但她不知道单之枞是否真正能获取到;她知道父亲留下的那些节点,但她也仅仅只验证过其中一个节点而已。
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单之枞要回来了。
“卫将军,”她说,“你我每日去佛首崖,是奉王命。滑坡区那边,我们管不着,也不用管。”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郡主回来之后,她想去哪儿,是她的自由。你我只需要确保,那时候,她还能进去。”
卫峥懂了。不是现在插手,是到时候开路。
他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
戌时,北境王都郊外,茗园偏院
单之枞坐在窗前,看着院门口那个刚刚走进来的人。
是秦筑。
他没有像昨夜那样冲进来,没有像昨夜那样疯狂。他只是站在院门口,站在月光下,指节死死攥着玉带边缘,指骨泛白,眼底红得发暗,看着她。
“使团到了。父王答应使团,”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十日之内,交人。”
单之枞没有动。
秦筑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裂痕。
“十日。”他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是自嘲?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
“你说,”他一字一顿,“我能不能在十日内,赢回来?”
单之枞迎上他的目光。这个男人站在月光下,穿着监国的袍服,腰间悬着王赐的玉带,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楚:
“二王子,十日太短。”
秦筑沉默了。
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却终究没再发出半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单之枞望着那扇门,想起昨夜喻商说的那句话:“他不会再来了。”
可他又来了。
他不会来伤害她,因为他要的不是她。他要的是“赢回来”这个字本身。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证明,一个他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而十日——确实太短。
窗外,春夜的月光依旧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