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寅时,北境王都
苏元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得发皱,边角起了毛边,但他还在看——一遍又一遍。
此时的秦筑已失去靠山——韩钊倒台,秋后问斩。他在朝堂再无根基。
权力?也许他拥有过……一瞬,但此刻也已被架空——宗室“再议”监国,秦策已醒,大王要交人(单之枞)。
秦筑手中仅存的筹码:一是宿卫兵权(名义上在他手里,宿卫体系盘根错节,仓促交接易生乱,宗室不敢即刻强接,他们也不知道秦筑暗中还握有死士);南境郡主单之枞(这女子似乎是秦筑的精神寄托和政治符号)。
再看这封来信——
“诸位元老膝前:
韩钊伏诛,大快人心。筑虽为其甥,然自幼孤弱,寄人篱下,韩氏待我,不过棋子。此中苦楚,诸位元老阅世数十载,当能体察一二。
今韩氏既诛,筑无依无靠,唯仰赖宗室庇佑,方敢苟活于世。”
这是在撇清与韩钊的关系,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也是给宗室一个台阶——不是我们背叛韩钊,是他自己该死。
“宿卫之权,本非筑所求。韩氏当日强塞,筑不敢不受。今愿悉数交还,听候宗室处置。若世子愿接手,筑无有不从。”
秦筑在主动交权,用以换取“我不争”的印象。
“然筑有一事,斗胆上陈。
南境郡主单氏,现居茗园。南使使团已与父王议定,十日内交还。此乃国事,筑不敢置喙。
然郡主在北境数日,知我虚实、察我朝局。若就此遣返,南境必知我内乱未平、宗室未一。届时南使问责,朝堂何以应对?
筑斗胆请命:容筑暂留郡主于茗园,待宗室公议已定、世子康复理政之后,再行遣返。如此,南使只见我朝堂稳固,不见我兄弟阋墙。”
秦筑把单之枞从“个人执念”包装成“国家安全”。他赌宗室不敢在南使面前露怯——只要宗室还有一分顾虑,就会同意“暂缓交人”。
“若诸位元老以为不妥,筑亦无话可说。只是筑自幼孤苦,唯此一人,曾于绝境中待我以诚。若连此亦不可留,筑生无可恋,唯有一死,以谢诸位元老多年来照拂之恩。”
这不是威胁,这是赤裸裸的绑架。一个监国王子,若因宗室逼迫而死,宗室如何向秦日昇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落款:秦筑泣血再拜
苏元老活了六十二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信。写这种信的人,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在赌命。
秦筑在赌什么?
赌宗室不敢担逼死王子的罪名。赌世子对弟弟还有一分恻隐。赌那十日里,他能翻盘。
可他拿什么翻?
苏元老把信放下,望向窗外。寅时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墨堵在胸口。
但他也没法拒绝。
秦筑说的“国家安全”不是完全没道理。南使使团已经在王都,若让他看见北境兄弟相争、宗室逼死王子,确实丢人。
秦筑以死相胁。如果他真死了,宗室元老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秦筑手里还有兵。虽然名义上交了,但秦筑能活到今天,不会没有后手。
还有最大的变数其实是老王秦日昇。苏元老无法揣测大王的真实心意,因此,事情不能做绝,要给所有人留一个后路。
所以苏元老只能——把烫手山芋扔给秦策。
“备车。”他开口,“去世子府。”
“容筑暂留郡主于茗园,待宗室公议已定、世子康复理政之后,再行遣返。”
这句话在苏元老的脑海中反复回味——示弱、交权、以死相胁,每一句都踩在宗室的软肋上。
……
卯时正,世子府。
秦策没有睡。他坐在轮椅上,左眼蒙着的白绢隐隐透出血色。御医说不能熬夜,可他睡不着。
案上也摆着一封信——苏元老派人送来的,秦筑信的抄件。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弟弟,比他想的聪明。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殿下。”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元老求见。”
“请。”
苏元老进来时,带着一股的寒气。他在秦策下首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殿下,二王子的信,您看了。”
秦策点了点头。
“您打算怎么处置?”
秦策沉默了一息。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秦筑跟在他马后追的影子,想起七岁那年秦筑站在宫门外等父王,瘦小的身影在风里抖了一下午。
那天他恰好经过,看见他站在那里。他想喊他,但最终没有开口。
现在他后悔了。
可后悔没有用。他是世子,是嫡子,是北境未来的王。他不能因为“后悔”就让秦筑胡来。
“准他十日。”秦策开口,声音很平,“但有三条铁律——不得伤害郡主,不得妨碍南使,若南使催逼,立即交人。”
苏元老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起身:“臣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秦策忽然叫住他。
“苏老。”
苏元老回头。
“告诉筑儿,”秦策顿了顿,“这是哥能给他的最后一点时间。”
苏元老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窗外,晨钟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秦策在心里默数。十声之后,天亮了。
第一日。
……
四月一日,辰时,北境王都,南境使团下榻驿馆
驿馆后院,周荃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边缘有汗渍,有些字迹被洇得模糊——写信的人,手是抖的。
“韩钊案账册内容,速告。——凰”
周荃看着那个“凰”字,沉默了很久。
他欠楚明凰一个人情。三年前,他儿子犯事,是楚明凰帮忙压下去的。这个人情,他一直记着。
可现在……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起身,推门出去。
后院有一个人正在扫地。驼背,低头,看不清脸。
周荃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那人的扫帚在地上划了三下——两短一长。
周荃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个卖馄饨的老汉。他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把一张纸条塞进碗底。
吃完,起身,走人。
……
午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秦牧之看着面前的信,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楚明凰急了。
急了就好。急的人,最容易出错。
他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罢,递给章康。
“让周荃按这个回。”
章康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将军,这……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对。”秦牧之站起身,走到窗边,“什么都没说,她才会自己查。自己查到的,她才信。”
章康懂了,领命而去。
秦牧之站在窗前,望着茗园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人还在等……
十日。
他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和心跳一个节奏。
她必须自由。
若有谁敢挡路,哪怕是天罗地网,他也替她一一捅破。
……
四月一日,辰时,北境王都郊外,茗园别院
辰时,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格子。
单之枞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不知名的植物。叶子泛着油亮的绿,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守卫换岗那种整齐的步子。是一个人,很轻,但很稳。
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停了一息,然后响起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亲卫,手里捧着一张纸。他把纸放在案上,躬身退出。
单之枞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是秦策回复秦筑的信的抄件,准她暂留十日,还有三条铁律。
十日。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笑。十日,够做什么?够秦筑翻盘?够北境变天?
窗外传来晨钟。一声,两声,三声……
她数着,钟声停下时,正好十下。
十日后,她走——或者死。
阿默蜷在她脚边的小榻上,忽然睁开眼睛。
那眼神,清澈,锐利,是少年的眼睛。
“阿姐。”喻商开口。
单之枞低头看他。
“赵七不是秦筑的人。”他说,“那十二个人里,有五个不是秦筑的。”
单之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十二个人?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哦,对,喻商能感知。单之枞沉默了。
她望向窗外。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
是秦筑。茗园仍由他看顾,守卫多是旧部,只远远守着,并不上前通传阻拦。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儿,望着她的方向。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更深的裂痕。
……
申时,北境王都,枢密院值房
严朔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三摞卷宗。韩钊案的涉案名单、供词抄件、查封账目,全在这里。
他已经坐了一整天。
没有人来问他什么,也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做什么。他就这么被晾着,像一个被遗忘的人。
可他没被遗忘,他知道。
秦日昇在看着他,秦策在试探他,秦牧之在等着他。
他只是被晾着——晾到什么时候?晾到他主动跳出来,还是晾到有人来捞他?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一队禁军押着几个囚犯走过。囚犯穿着白色囚衣,脚上拖着镣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是韩钊的党羽,今天又处斩了一批。
严朔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巷子尽头,收回目光。
他随手翻开一本卷宗,是户部的旧账,三年前的。他当年经手过,但没敢翻。
现在再看,那些数字里,藏着多少人的命?
他苦笑一声,把卷宗合上。
等,他只能等。
等刀磨快了,轮到他上场。或者等刀落下来,砍他的头。
……
戌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秦牧之站在沙盘前,望着北境王都的微缩地形。
茗园、世子府、枢相府、宫城、六部——每一个位置,他都标注了红点。
他的指尖划过沙盘,在“茗园”的位置停住。旁边立着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十日。
他看着那两个字,指甲慢慢掐进去,掐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章康立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周荃的回复已经发出。陈勉那边,今晚子时动手。”
秦牧之点了点头。
“将军,”章康问,“咱们的人,什么时候动?”
秦牧之望着沙盘上茗园的位置,沉默了一息。
“四月九日夜,提前一天。”
“提前一天?”
“最后一夜,所有人都在等。”秦牧之的声音很平,“提前一天,没人会料到。”
章康领命而去。
屋里只剩秦牧之一人。
他望着沙盘,望着那枚写着“十日”的木牌,望着木牌旁边那个小小的红点——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她只是筹码。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她是——他不知道她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把她放在第一位。
不是因为她是“筹码”,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他转身,望向窗外。
夜色浓重,远处的王都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浮在黑暗里的孤岛。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
十日。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