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卯时,北境王都,刑部大牢
陈勉蜷在角落里,一夜未眠。
昨天,他亲眼目睹了十几个同僚被押走。那些人从他牢房门口经过时,他看见他们的脚在地上拖着,留下两道血痕。
没有人回头看他。但他知道,很快就轮到他了。
狱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勉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门锁被打开,两个狱卒冲进来,架起他就往外拖。
“等等!等等!”陈勉挣扎着,“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狱卒松了手。他踉跄着站稳,整了整破烂的囚衣,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空荡荡的牢房,走过昨天那十几个人留下的血痕。
他被押进一间刑室。刑室里坐着一个人——刑部侍郎王恕。
王恕是秦策的人,他知道。
“陈勉。”王恕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韩钊私调边军的密令,是你起草的?”
陈勉没有回答。
王恕等了三息,然后摆了摆手。
狱卒上前,把陈勉按在刑凳上,褪下裤子。烧红的烙铁递过来,带着灼人的热浪。
“我说!我说!”陈勉的声音变了调。
供词、画押、按手印——一套流程走完,不到一刻钟。
王恕看着那份供词,嘴角扯了扯。陈勉招的,比他们查到的还多。韩钊与平东侯的七次走私记录、在边军的钉子、在枢密院的眼线、在户部的钱袋子,全招了。
“带下去。”
陈勉被拖走,哀嚎声在刑室里回荡。
王恕站起身,走出刑部大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秦策要的,不只是韩钊的人头,还有韩钊的那张网。而今天,这张网,就要撕开了。
……
四月二日,辰时,北境王都,南境使团下榻驿馆
崔请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还没有抽芽,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晃得人眼疼。
周荃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崔大人,靳大人让我转告你,北境王宫那边传话来了。”
崔请接过文书,展开。
是秦日昇的回复:今日午时,准南境使团觐见怀远郡主。按使团规格接待,驿馆至茗园,沿途有禁军护卫。
崔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按使团规格接待,这意味着秦日昇承认了单之枞“出使”的身份——不是囚徒,不是人质,是南境的使臣。
这是好事,但崔请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单之枞被带走了八天。八天,会发生什么?那个秦筑,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不知道。
崔请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午时,咱们去茗园。”
周荃点了点头,“是,靳大人已经在准备了。”言罢,他转身出去。
崔请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老槐树,心底喃喃:单之枞,你还好吗?
……
同一时刻,北境王都王宫,寝殿。
秦日昇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使团的文书,要求觐见郡主。一份是秦策的密报,说秦筑昨夜又去了茗园,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秦日昇看着这两份东西,沉默了很久。
筑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再让筑儿这么下去了。
“来人。”
内侍躬身进来。
“传话给秦筑:今日午时,南境使团觐见郡主。他不必出席。”
内侍愣了一下:“二王子那边……”
“让他待在宿卫营房,哪儿都不许去。”
内侍领命而去。
秦日昇靠在榻上,闭上眼。
筑儿,这是为父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别再丢人了。
……
辰时,北境王都郊外,茗园偏院。
单之枞坐在窗前,目光所及依旧是院子里那几株不知名的植物。看长势,春天是真的来了。
已经是十日的第二日了。
昨夜秦筑又来了。站在院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走了。
她没有看他,她不想看他。
阿默蜷在她脚边的小榻上,攥着那枚黑曜石,睡得不安稳。梦里偶尔抽搐一下,身体由紧绷再到舒展。
清虚子坐在角落里,闭目调息。
三个人能聚在一起,就是单之枞目前所能见的最大天地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秦筑,是另一个人——步子很轻,很小心。
单之枞屏吸。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叩门声响起,三下。
清虚子睁开眼,看向单之枞。
单之枞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侍女,穿着北境宫里人的服色。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青布。
“郡主,”她的声音很轻,“这是今日的早膳。”
单之枞看着她。
这个侍女,她没见过。这几日送膳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嬷嬷。
“放下吧。”她说道。
侍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
侍女低下头,把托盘放在桌上,“郡主慢用。”
她转身,快步离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单之枞看着那个托盘,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走过去,掀开青布。
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四个馒头。很普通,和之前几天没什么两样。但粥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白釉,圆腹,细颈,塞着红布塞子。
单之枞拿起那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里面装的液体有些浓稠,不像是清水。她拔开红布塞子,凑近鼻尖闻了闻。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是辣椒粉,混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还有一点点……薄荷?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气味,这个配方,这种装瓶的方式——这不是辣椒水嘛?!
是卿慕?他来北境了?他知道她……他怎么知道的?他能把这个东西送进来,他怎么做到的?地质锤符号是他留下的?他早就……跟着她来到了北境?或者,他不需要跟着她来北境,他遥控他的人就能做到这些……
单之枞握紧那个小瓷瓶,指节发白。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茗园被围得铁桶似的,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居然还能把东西送进来?!但他就是做到了。
她忽然想笑。那笑容很短,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她把小瓷瓶塞进袖子里,贴身藏好。
阿默醒了,揉着眼睛看她,小眼神像是在问:“阿姐,那是什么?”
单之枞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说:“有人送来的。保护我们的东西。”
阿默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个……卿慕吗?”阿默的小手比划着。
单之枞没有说话,但她知道,阿默猜对了。
……
巳时,北境王都郊外,茗园后厨。
那个送膳的侍女正在洗碗。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和任何一个普通侍女没有两样。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观察谁?观察那个盯着她的嬷嬷。
嬷嬷姓张,显然不是韩钊或者秦筑的人。这几天来,她一直在偏院门口守着,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刚才她进去送膳,嬷嬷的眼睛一直跟着她,直到她出来,才移开。
她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张嬷嬷怀疑这里的每一个下人,她以为她的眼睛能顺藤摸瓜,揪出每一个下人的上家,好和她的主子表功。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把碗放进水里,慢慢洗着。一边洗,一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数到三十的时候,后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粗使婆子,拎着一筐菜。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东家问,”婆子压低声音,嘴皮几乎没动,“送到了吗?”
侍女微微向右挪了挪脚。
婆子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灶房后面。
侍女收回目光,继续洗碗——她的东家,此刻应该在附近等着她的消息。
她不知道东家为什么要送那个小瓷瓶给那个南境郡主。但她知道,那个小瓷瓶里装的,不只是防身的东西。那里还装着几个字——“你不是一个人。”
……
巳时三刻,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密营
秦牧之站在矿洞门口,望着东边的方向。从这里看不见茗园,但他知道,那个小瓷瓶,应该已经送到了。
章康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将军,茗园传回消息。东西送到了。郡主收下了。”
秦牧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已收。”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章康在一旁站着,犹豫了一下,问:“将军,那个东西……有用吗?”
秦牧之没有回答。
那个东西,是他亲手配的。辣椒粉、花椒粉、某种能让人剧烈咳嗽的草药,按一比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用高度蒸馏酒浸泡三天,然后滤出液体,再加入薄荷,装进小瓷瓶里。
他试过,喷在脸上,能让一个大汉在地上打滚半刻钟。
这个时代没有辣椒喷雾,但这个东西,就是辣椒喷雾的祖宗——薄荷醇会打开皮肤黏膜的感受器,让辣椒素更钻心、更痛。单之枞一拿到,就会知道是谁送的。因为只有她,能认出这种东西。因为只有他,会做这种东西。
“将军?”章康又唤了一声。
秦牧之回过神:“有用。”他说,“比任何武器都有用。”
章康没再问。
秦牧之转身,走回矿洞。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茗园的位置,还有一个红点——偏院。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单之枞,东西送到了。你看到了,你知道我在。接下来的八天,你要自己撑,但我,一直都在。
……
午时,北境王都郊外,茗园水榭
水榭筑在人工湖心,四面垂着竹帘,帘外水光潋滟,帘内陈设雅致。这是茗园接待贵客的正堂,与偏院的冷清截然不同。
单之枞由两名侍女引着,穿过九曲回廊,踏入水榭。
南境使团众人已在这里等候。
正使靳程坐在左侧首位,鸿胪寺少卿周荃在他下首。监军崔请坐在右侧,面色沉静。禁军校尉周延立在门边,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北境这边,礼部侍郎伯崇亲自作陪,身后还站着两名书记官,手执纸笔,准备记录会谈内容。
这是正式的使团会面,一切按规矩来。
单之枞在正中的客座落座。她穿着一身郡主的礼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被囚八日的痕迹。
靳程起身,向南境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单之枞,朗声道:“怀远郡主奉王命出使北境,为国操劳,臣等奉王上之命,特来迎候。郡主安好?”
单之枞微微颔首:“本宫安好。有劳靳大人。”
伯崇接过话头,满脸堆笑:“郡主在我北境,自然是贵客。大王特意吩咐,要好生招待。这几日郡主在茗园休养,可还习惯?”
单之枞淡淡道:“多谢大王关怀,一切都好。”
客套话,客套话,全是客套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记录官听的,是说给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听的。
一套流程走完,伯崇起身告退,带着书记官离开水榭。
临走前,他对靳程拱了拱手:“靳大人,下官在外候着,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竹帘落下,水榭里只剩下南境众人。
……
靳程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快步走到单之枞面前,压低声音问:“郡主,您真的没事?那个秦筑……”
“没事。”单之枞打断他,“我一切都好。”
靳程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周荃上前,递上一份文书:“郡主,这是王上的亲笔信,您过目。”
单之枞接过,展开。
楚朗月的字迹,力透纸背:“郡主出使北境,为国操劳,本王心甚慰。今使团已至,不日迎郡主归国。北境之事,郡主可详告崔卿,由崔卿转呈本王。一切以郡主安全为先。”
单之枞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崔请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郡主,”他的声音很轻,“臣有些话,想单独和您说。”
靳程看了崔请一眼,点了点头,带着周荃退到水榭另一端。
周延没有动。
崔请看向他:“周校尉?”
周延沉默了一息,然后走过来,在单之枞面前站定。
“郡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有一件事,末将必须告诉您。”
单之枞看着他。
周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道:“三月二十六日辰时,落魄涧东南坡发生山体滑坡。卿慕先生……和两个学徒,被埋了。”
单之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周延继续说:“刘监派人挖掘,只找到衣物残片和一柄断了的铜尺。矿监衙署已上报王都,确认……遇难。”
单之枞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此刻正按在袖口上——袖口里面,藏着那个今早刚收到的小瓷瓶,那是卿慕做的,是卿慕派人送来的。
可他……死了?
不对。
如果死了,这东西是谁送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延。
周延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一瞬间,单之枞忽然明白了,周延不知道。
周延只知道卿慕“死了”。他不知道卿慕还活着,不知道那个小瓷瓶的事,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必须装作卿慕已死。
单之枞低下头,声音沙哑:“知道了。周校尉辛苦了。”
周延点了点头,退到门边。
崔请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郡主,”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臣还有一件事。”
他用身体做遮挡,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单之枞面前。
“这是韩钊案的账册副本。原件我会交到王上手里,这是臣私藏的抄件。”
单之枞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动。
“给我做什么?”
崔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回道:“因为臣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活着带回南境。”
单之枞的心猛地一跳。
崔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臣得罪的人太多。韩钊虽死,但他的余党还在。楚……嗯……有些人不会放过臣。万一臣死在路上,这东西就没了。”
他把油纸包往单之枞面前推了推。
“郡主拿着。若臣平安回南境,郡主再还给臣。若臣回不去……”
他没有说完,但单之枞懂了。
若他回不去,这份账册,就是扳倒楚……明凰?的最后证据……谁?卫峥的母亲?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接过这油纸包了。崔请没有看出单之枞犹疑,他将油纸包塞进单之枞的怀里。
油纸包贴着她的胸口,冰冰凉、沉甸甸的。
“崔大人,”她轻声问,“您为什么信我?”
崔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因为您是唯一一个,在这天下,还让臣觉得活着有点意思的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
“郡主保重。八日后,臣来接您。”
他转身,走向水榭门口。
周荃、靳程跟在他身后。
周延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单之枞一眼。
那一眼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单之枞一个人坐在水榭里,望着那卷竹帘。
竹帘外,水光潋滟。
她伸手进怀里,摸到两个东西。
左边是楚朗月的信,右边是崔请的账册。
还有袖子里,那个冰凉的小瓷瓶。
三个东西,三个人,几份信任?几分利用?
她闭上眼,心底呢喃道:“崔请,我们都要活着回到南境。”
……
午时三刻,使团离开茗园。
走出偏院时,他看见远处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槐树仍秃,枝桠刺目。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玉带,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崔请知道他是谁——秦筑。
那个劫走单之枞的人,那个让她被囚八天的人。
崔请停下脚步,看着他。秦筑也在看着崔请。两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视了一息。然后秦筑转身,走了。崔请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崔大人?”周荃在身后唤他。
崔请回过神。
“走吧。”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前行,驶出茗园。
崔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秦筑没有出席。
这是秦日昇的安排——让他体面,也让单之枞体面。
可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的人,眼里是什么?是恨?是不甘?还是绝望?
崔请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存在,就是悬在单之枞头上的一把刀。
还剩八天,但愿这八天里,那把刀,不会落下来。
……
申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密营
章康快步走进木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将军,茗园那边传回消息。使团已经见了郡主。秦筑没有出席。”
秦牧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然后他问:“郡主状态如何?”
章康顿了顿:“那边说,郡主脸色比之前白,但人很清醒。崔请和她单独谈了一刻钟,不知道说了什么。”
秦牧之沉默了一息,他不喜欢她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一如她在聚矿坪时背着他搞的那些小动作。
还有八天。他会让她活着离开。他希望她能对他毫无保留。可是,他却对她……
秦牧之,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