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卯时,北境王都,刑部值房
王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名单。
第一份:今日处斩名单。十人,卯时三刻押赴刑场。
第二份:今日转移名单。一人——陈勉,子时押送城外秘密监所。
他盯着这两份名单,眉头微微皱起。
十人砍头,一个人转移。
那十个人被押出去的时候,陈勉会听见。他会听见同僚的哀嚎,会听见刽子手的吆喝,会听见那些人的脑袋落地的声音。
他会怕,怕到极点。然后,今夜子时,他会被押出去。
在极度恐惧之后,突然看见“生机”,他会怎么做?
会跑,会拼命跑,会抓住任何一根浮木。
王恕放下名单,站起身,走出值房。
……
卯时三刻,北境王都,世子府
秦策坐在轮椅上,听完王恕的汇报。
“陈勉的转移路线,告诉谁了?”
王恕低头:“按您的吩咐,只告诉了押送队的队长。其他人不知道。”
秦策点了点头:“劫囚的人,会出现的。”
王恕抬起头:“殿下,您怎么知道一定会有人劫?”
秦策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因为陈勉知道得太多了。知道得多的人,有人想让他死,也有人想让他活。”他顿了顿,接着道:“让他死的人,会直接动手。让他活的人,会劫。”
王恕懂了,回:“殿下想钓的是……让他活的人?”
秦策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晨钟响起。
今天,有人要死。今天,有人要逃。今天,有人要入局……
……
四月三日,申时,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是周荃回的。
臣随使团驻节北境,夙夜留心怀远郡动向,未料突遭枢相韩钊案发一事。臣于内情毫末未明,唯谨遵崔大人之命,一应配合行事。唯确知崔大人握有扳倒韩钊之铁证,来源隐秘莫测。臣隐约听闻,此前曾有北境人士于邯州驿馆密会崔某,其人疑似韩钊亲信心腹陈勉。北境方面默许崔大人留存罪证副本,由其贴身密藏,想来其中必牵涉我南境机要。臣无从窥探详情,唯有静待使团归朝,将此事原原本本奏闻御前,方可辨明内里真相。
楚明凰看完,把信放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
亥时,南境落魄涧
卫峥站在山坡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他的蓝纹在跳。不是感应到什么的那种跳——是焦虑的跳,因为他此刻什么都感应不到了。
公孙璃从身后走过来。
“卫将军。”
卫峥转身。
公孙璃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清虚子今天传出消息了。”
卫峥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消息?”
“郡主安好,秦筑未再近前。十日后归。”
卫峥愣在那里,然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还活着,秦筑没有碰她。
十日之后,她就回来了。
“消息……怎么传出来的?”他问。
公孙璃看着他,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能说。
但她知道,清虚子用的是“传音入窍”。只要站在院子里,对着门外的方向,就能把声音传出去。
而外面有人接着。那些人是谁?那是她和公孙拙早年的布局。那些人,等了很久了。好在,他们一直都在。
……
四月三日,子时三刻,北境王都郊外,黑松林
陈勉蜷在囚车里,浑身发抖——不知是饥饿在作祟,还是恐惧在支配。
今晨,他听见了那些同僚被砍头的声音。刽子手的吆喝,围观者的唏嘘,还有那一声沉闷的“咚”——那是脑袋落进筐里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也会是那个下场,提心吊胆了一天,饭水未进。
可押送他的禁军说,他要被转移。去哪?不知道。但至少,不是马上死。
囚车颠簸着,驶进一片密林。月光透不进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勉的心跳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嗖——!”
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出,正中押队队长的咽喉。队长连哼都没哼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有刺客!”
剩下的四个禁军刚拔出刀,四周已冲出十几道黑影。
刀光闪过,惨叫声响起。
陈勉缩在囚车里,看见一个禁军的脑袋飞起来,血喷了他一脸。
他尖叫起来。
短短半柱香,五个禁军全倒在地上。
一个蒙面人走过来,一刀砍断车锁,把他从车里拖出来。
陈勉跪在地上,抱着那人的腿:“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给你!”
蒙面人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人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很冷,没有任何感情。
“往南跑。”他的声音很低,“有人会接应你。但不是现在。”
陈勉愣住了:“谁……谁接应我?”
蒙面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勉手里。
“里面有干粮和碎银,省着点用。”
陈勉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又抬起头,想再问什么。
但蒙面人已经转身,一挥手,十几个黑影瞬间消失在密林里。
陈勉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远处传来马蹄声——下一批押送队伍听到动静,正在赶来。
他爬起来,转身就跑。跑进密林,跑过溪流,跑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但他知道,他暂时活下来了。
……
三十丈外的山坡上,那个蒙面人正看着他逃跑的背影。
“头儿,他真的能跑到边境吗?”
蒙面人没有说话。
能吗?
三百里。没有马,只有两条腿。沿途有追兵,有盘查,有无数可能被发现的风险。
急行六到七天。他需要在那个人跑到边境之前,一路掩护他。
“通知沿线的人。”蒙面人终于开口,“从明天开始,每隔三十里,留一份干粮,一个记号。让他知道有人在帮他。”
“是。”
“还有,”蒙面人顿了顿,“别让他发现是我们。”
“明白。”
黑影没入夜色。
蒙面人最后看了一眼陈勉消失的方向,转身离去。
这个人能不能活着到边境,不知道。但他会尽量让他活,因为东家说了——这个人,有用。
……
四月四日,子时末,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密营
秦牧之站在废弃的矿洞入口,手里捏着两张纸条。
第一张:陈勉已逃脱,正在向南移动。按脚程,六、七日后可抵边境。
第二张:周荃的信已送到楚明凰手中。
他把两张纸条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纸边,字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章康站在一旁,低声问:“将军,楚明凰会动吗?两边会撞上吗?”
秦牧之没有回答。
陈勉很可能不会直接往边境跑。他可能会绕路,会躲,会等……等他觉得安全了,才会继续往南。
而在他跑路的这几天里,秦牧之的人会一路掩护他,一路把他往该去的地方引。
“将军,”章康又问,“崔请给郡主的东西,会是账册吗?”
秦牧之沉默了一息。
崔请给了单之枞一包东西。是什么?是账册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从骨子里,单之枞和崔请是一样的人。而单之枞手里这样东西,会让很多人都睡不着觉。
和崔请一样,握有账册的人都握着一道催命符。
他不知道是该感谢崔请,还是该咒骂崔请,为何要让单之枞淌这趟浑水。
……
四月四日,子时末,北境王都,世子府
秦策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
“陈勉被劫。押送禁军五人,全部被杀。”
他看完,把急报放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恕站在一旁,低声问:“殿下,要不要追查?”
秦策摇了摇头。
“不用。等。”
王恕愣了一下:“等什么?”
秦策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
“等那些跳出来的人。”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