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巳时,北境王都,郑府书房
郑元老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三寸处,久久未落。
棋局已经进入中盘,黑白胶着,谁也吃不了谁。黑棋攻势凌厉,却始终突不破白棋那道看似松散的防线;白棋守得稳,却迟迟找不到反杀的机会。
门子轻手轻脚进来,垂首禀报:“老爷,世子府又派人来了。”
郑元老头也没抬:“就说老夫病了,不方便见客。”
“是。”门子领命,又迟疑了一下,“老爷,这已经是世子府第三回派人来了。前两回是苏府、王府的人,您也……”
“也病了。”郑元老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老夫这把年纪,病个十天半月,不奇怪。”
门子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郑元老终于落子。
那位置不起眼——右下角的星位旁边,既不占大场,也不围空,看上去像是随手一放。
只有懂棋的人才知道,那个位置,刚好卡住了黑棋一条尚未成势的活路。
苏家和王家已经入局了。
苏元老的儿子进了枢密院,王元老的侄子进了禁军。今日早朝传来的消息,那两个位子已经定了,只等走完流程。
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分到了肉,但也背上了债。
秦策现在需要宗室,是因为他还没坐稳。等他坐稳了,分出去的权,能收回来;给出去的官,能撤回来。
到时候,跳得最欢的,死得最快。
郑元老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动。
秦日昇把严朔塞进枢密院,却不给实职,只让他在韩钊案里“协助侦破”。这一手,他看懂了——用严朔这把刀去砍人,砍完了,刀怎么处置,再说。
苏元老看不懂,王元老也看不懂。他们只看见严朔进了枢密院,以为那是秦日昇的信任。
蠢。
郑元老把黑子落下。落在棋盘中央,不偏不倚,正好堵住白棋一条看似顺畅的出路。
沉得住气的,才能活到最后。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慢,像是在品什么陈年佳酿。
急什么?让他们先咬。
……
四月四日,午时,北境王都,刑部大牢
牢房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柳文渊蜷缩在角落里,衣裳破烂,脸上有伤。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快一个月,从初春关到了暮春。
铁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柳文渊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坐在轮椅上,左眼蒙着白绢。跟在后边的,穿着青袍,面容清瘦,看不出表情。
柳文渊适应了光线后仔细辨认着轮椅上的人,是秦策,北境世子,他……醒了。
他浑身发抖,跪伏在地:“罪、罪人柳文渊,叩见世子殿下……”
秦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柳文渊,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
旁边那个青袍人是严朔。
秦策坐下,终于开口:“柳文渊,”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你献的那个霹雳火球的方子,是谁给你的?”
柳文渊抖得更厉害了:“回、回殿下,是……是一个书商……”
“书商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长什么模样?”
“罪、罪人不知道……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来找我,给书、给方子,收了钱就走……”
秦策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
柳文渊想了想:“爆炸前……前三天。”
“他给了你什么?”
“就、就是那个方子。他说是从南境边防旧档里抄来的……”
“他说。”秦策重复这两个字,“他说的,你都信。”
柳文渊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秦策没有继续问。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严朔一眼。
严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柳文渊面前。
纸上画着一个人——中年,瘦削,眉眼精明,是南境那边常见的面相。
“见过这个人吗?”
柳文渊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见、见过……他就是那个书商……”
严朔把纸收回,没有说话。
秦策摆了摆手。
两个狱卒上前,把柳文渊拖回角落。铁门关上,牢房里又只剩下黑暗。
秦策被推出刑部大牢。
“严大人,你看。”他开口,声音很平。
严朔垂首:“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秦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那个书商,画的像谁?”
严朔沉默了一息。
“像……平东侯那边的人。”
秦策点了点头。
平东侯,风鸣关,火器。
那条走私线,从南境伸过来,伸到了韩钊手里,伸到了他的霹雳火球试验里,伸到了他这张被毁掉的脸上。
韩钊倒了,但线还没断。
“严大人。”秦策开口。
“臣在。”
“韩钊案里,查到的那个火器仓库,在谁的地盘上?”
严朔顿了顿:“回殿下,在平东侯辖地与北境交界的缓冲地带。”
“仓库里有什么?”
“有一些初级火器,部件不全。据查,是分批次、分路线走私进来的,怕中途有闪失,也怕被一锅端。”
秦策点了点头。
韩钊花了那么大的功夫,从平东侯手里弄火器,就为了帮他那个好外甥,他秦策的弟弟。
可惜,货还没到齐,人已经倒了。
“数量对得上吗?”
严朔沉默了一息。
“对不上。”
秦策转过头,看着他。
严朔垂着眼,声音更低了:“仓库里清点的数量,比账册上记录的少。有至少三成,不知所踪。”
秦策没有说话。不知所踪!那三成火器,去哪儿了?是平东侯扣下了?还是韩钊另藏了?还是……秦筑……
那些火器,是用来给秦筑铺路的。韩钊倒台前,有没有可能,已经给了他一部分?
秦策闭上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继续查。”他睁开眼,“那三成火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轮椅碾过青石板,慢慢远去。
严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那三成火器,去哪儿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批火器真的在秦筑手里……那他这个一直“听话”的二王子,也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
四月四日,午时三刻,北境王都,枢密院值房
严朔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几摞卷宗。
韩钊案的涉案名单、供词抄件、查封账目——全在这里。他只负责“协助侦破”,说白了,就是把那些还没揪出来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枢密院的人,又送来一批新的卷宗。
那人把卷宗放在案上,没有多话,转身就走。
严朔看着那堆卷宗,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已经过手了二十三个人的名字。有的被抓了,有的被砍了,有的还在等。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韩钊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骂他是“秦日昇的狗”。
狗就狗吧,狗至少能活。
他翻开一本卷宗,开始细看。此时,门又被推开,来人是刑部侍郎王恕。
“严大人。”王恕拱了拱手,“世子让我来传一声,拔韩钊在边军的钉子,如遇阻力,可向世子寻求帮助。”
严朔抬眼看他。
王恕站在门口,既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看着他。
严朔懂了,这是世子派人来探虚实的。毕竟“海棠待雨”时,他力求自保,曾经……世子不疑他才不正常。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王恕身前:“王大人,”他开口,“请世子放心,拔钉子的人,不会变成新的钉子。”
王恕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严大人多虑了。世子只是关心案子进展。”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严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秦牧之让他“等”的那句话。
等什么?等的就是这个吗——等所有人都来试探他,等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
他回到案前,重新翻开那本卷宗。
韩钊在边军的钉子,从供词来看一共十七个。他已经拔了十一个,还剩六个。拔完这六个,他就没用了。到那时,秦日昇会怎么处置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在那之前,给自己找到一条退路。
他继续看卷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有人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
四月四日,申时,南境王都,丹室偏殿
楚朗月坐在案几之后,手里拿着周延的密报。
“使团见郡主时,崔请秘密给了郡主一包东西,内容不详。”
什么东西能让崔请瞒着他给?只有一种可能,证据——韩钊案的证据。
楚明凰曾经给单之枞下药不成,这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还是,二人之间早在钱惟庸一案中结下了过命的交情,崔请借单之枞如今的身份,为我南境保下这份事涉南北境的证据链?
崔请知道自己在冒险。他知道韩钊虽然倒了,但还有人在盯着他。他知道那本账册可能会要他的命,所以他把它交给了单之枞。
楚朗月闭上眼。
单之枞手里现在有一包东西。那包东西,是崔请的命,也是很多人的命。
他睁开眼,看向帘外。
“周延那边,还有别的消息吗?”
影卫统领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有。暗处的二十人小队来报,秦日昇查到了平东侯与韩钊走私的火器仓库。仓库在边境,里面有一些初级火器,部件不全。据查,是分批次、分路线走私进来的,怕中途有闪失,也怕被一锅端。”
楚朗月的眉梢动了一下。分批次、分路线,平东侯做事,果然够谨慎。
“数量呢?”
“对不上。北境那边清点出来的,比账册上记录的少。至少有三分之一,不知所踪。”
楚朗月沉默了一息。三分之一,不知所踪。那些火器,去哪儿了?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被提走了?如果被提走了,提给谁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韩钊的那个好外甥,秦筑。
韩钊花那么大力气从平东侯手里弄火器,是为了什么?不就是给秦筑铺路吗?韩钊倒台前,有没有可能,已经给了秦筑一部分?
楚朗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有意思。
那批火器如果真在秦筑手里,那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二王子,也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风鸣关那边,盯得怎么样了?”
“工坊早已停工,工匠被转移到了陇右矿上。”
楚朗月点了点头。
“继续盯着。别动,等我令。”
“是。”
帘外重归寂静,丹炉里的火苗窜上窜下的。
平东侯留了一手,没给韩钊什么好东西。可韩钊“死”了,那批货却不见了。不见了的东西,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
四月四日,戌时三刻,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坐在妆台前,镜子里,映着身后那个垂手站立的黑衣男子。
“陈勉跑了。”黑衣男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什么时候?”
“今晨。押送队伍在黑松林遇袭,五名禁军全死。陈勉不知所踪。”
“谁动的手?”
“不知道。现场没留活口,没留痕迹。”
楚明凰转过身来。
她看着那个黑衣男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潭水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如果陈勉落在……
“他往哪跑了?”
“南边。应该是往边境跑。”
楚明凰闭上眼。三百里,万一有人在边境等着他呢?万一陈勉开口说话,把那些不该说的都说了呢?
她睁开眼,下定决心道:“找一批人。”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要北境的,要生面孔,要……要钱不要命的那种。”
黑衣男子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是要……”
“等人。”楚明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在通往边境的路上,等他。”
“等他到了,怎么做?”
楚明凰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楚:“让他永远到不了。”
黑衣男子垂首:“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楚明凰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找中间人办,钱走三手。别用府里的人,别留下任何痕迹。”
“是。”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楚明凰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正在把手伸进北境,正在把自己变成一条咬钩的鱼。可她没得选。账册上的名字,可以用“诬陷”来解释。但活口说的话,没法解释。
陈勉必须死。哪怕这是咬钩,她也得咬。因为不咬,现在就死;咬了,至少还有机会挣扎。
……
四月四日,亥时,北境王都王宫,寝殿
秦日昇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火器仓库的查封清单,右边是韩钊案的账册副本。
他已经看了很久。
仓库里的东西很初级。火药配比粗糙,引信长短不一,铁壳厚薄不匀。和黑水河那批火器比起来,简直是小孩玩意。
这不对。韩钊花那么多钱,就买回来一堆破烂?除非——平东侯根本就没给他好东西。
秦日昇拿起那份查封清单,又看了一遍。分批次,分路线,怕暴露,怕有闪失。
谨慎,太谨慎了,这很正常,但数量对不上。账册上记的,和仓库里清点的,差了至少三成。那三成,去哪儿了?
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被提走了?
如果被提走了……秦日昇闭上眼——韩钊倒了,但那些火器,是韩钊给秦筑铺路用的。韩钊倒台前,有没有可能,已经给了他一部分?
他睁开眼。如果是真的,那他那“听话”的好儿子,手里现在可能握着整整三成火器。
三成,够干什么?够翻盘了。
秦日昇把清单放下,靠回榻上。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秦牧之。
那个在南境潜伏了一年多的人,那个让他“等”消息的人,在他传回来的消息里,从来没有提过这批火器。
秦日昇闭上眼。他不知道秦牧之知不知道这件事。
但他知道,如果秦筑手里真的那批火器——那这盘棋,还没下完。
……
四月四日,子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秦牧之站在矿洞口,望着东边的方向。
章康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三张纸条。
“将军,陈勉已经跑了一天,目前在计划路线上,且已顺利躲过几波追兵。
楚明凰那边明天会有消息传回,我们的人回信说‘她坐不住了’。
秦策提审了柳文渊,认出了平东侯的人。另外——走私仓库里清点的火器数量对不上,和账册上记的相比,数量少了三成。”
秦牧之接过纸条,边看边听章康汇报。在看到第三张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三成,不知所踪。
如果韩钊已经把一部分火器交给了秦筑……
秦牧之把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边,字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章康站在一旁,低声问:“将军,那三成火器……”
“不知道。”秦牧之打断他,“但很快就会知道。”
章康愣了一下:“为什么?”
秦牧之没有回答。因为秦筑手里如果真的有那批火器,他就有了翻盘的筹码。有了筹码,他就会动。动了,就会露出来。
“让沿线的人继续留记号。”他说,“陈勉继续跑,楚明凰的人……让他们撞上……”
章康领命而去。
秦牧之一个人站在矿洞口,望着夜色。
秦筑,你手里到底有没有那批火器?如果有,你打算什么时候用?怎么用?
他忽然想起单之枞。如果秦筑真的疯了,想在最后时刻用那批火器做点什么……
他转身,走回矿洞深处。他需要想想,仔细想想。
远处,夜色如墨。
有一个人在往三百里外拼命跑;有一个人在设法堵截;有一个人在暗处攥着火器,等着翻盘的机会;还有一个人,他要仔细想想。
不知从何时起,事关她安危的事,成了他唯一无法冷静计算的软肋。商场上,他向来只认唯一最优解,出手便是绝杀,从无例外。可如今,最优解早已不复存在,他只能被迫推演每一种可能,每一条退路,只为护住她分毫。那些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手段与狠绝,在她面前尽数失效。
秦牧之仍以为自己是在权衡利弊,是战略牵制,却不知自己早已被情丝困住,步步受制。
……
四月五日,子时正,北境王都,郑府书房
郑元老还坐在棋盘前。
棋局已经下了三个时辰,黑白胶着,谁也吃不了谁。
门子又进来了。
“老爷,世子府那边传来消息。今天下午,世子审了柳文渊,认出了平东侯的人。”
郑元老头也没抬,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仓库里清点的火器数量对不上,少了三成。有人怀疑……可能在二王子手里。”
郑元老的眉梢动了一下。少了三成,或在秦筑手里。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动。
韩钊死了,但他给外甥留了一条后路。那条后路,现在攥在秦筑手里。
“老爷,这……”
“不急。”郑元老打断他,把白子落下。
落在棋盘中央,和之前那枚角落里的白子遥相呼应。
“让他攥着。”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攥得越紧,越容易露出来。”
门子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郑元老一个人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约的灯火。
苏元老、王元老、楚明凰、秦策、秦日昇、平东侯、秦筑……
所有人都在动,只有郑元老还在“病”着。他不是要赢,他是要不输。只有病着,才能活(不输)到最后。
他转身,走回棋桌前。棋盘上,黑白胶着,谁也吃不了谁。但仔细看,白棋那两枚落子,一枚在角落,一枚在中央,遥相呼应,堵住了所有黑棋的活路。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手里转着。
窗外,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