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丑时正,北境王都,西城民居
西城废弃民居的地窖深处,阴潮的土气混着火药味弥漫不散。秦筑亲手执火,点燃了第一枚组装完毕的火器。
引信嘶嘶燃动,幽蓝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灭跳跃。五名死士齐齐捂耳蹲身,垂首屏息,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轰——”
一声闷雷在地底炸开,窖顶尘土簌簌坠落,迷得人睁目难开。火光一闪而逝,碎裂的铁壳深深嵌进土墙,余烟袅袅,带着焦烫的气息。
秦筑蹲下身,指尖拨开滚烫的碎铁,面无表情。灼意钻心,他却未有半分退缩。
赵七立在一旁,手按刀柄,指节泛白。他一言不发,只望着秦筑笔直如弦的背影,那身影绷得太紧,仿佛下一刻便要断裂,又仿佛能撑住整片倾覆的天。
秦筑拍去手上灰土,淡淡吐出二字:“继续。”
五人立刻动手。火药自麻袋中倾出,按定量填入铁壳;引信裁成划一长短,稳稳塞入预留孔道;封口注蜡,再裹油布防潮,每一步都沉稳利落。
秦筑亲自逐枚查验,引信长短、药量多寡、封蜡严密与否,一一过目,分毫不肯疏漏。
“这批,比禁军制式的更烈。”一名老卒忍不住低声叹道。
秦筑未置一词。
这是平东侯给舅舅韩钊的“诚意”,如今辗转落入他手。三十枚火器,分作三批,藏于三地。而西城这一批,距茗园最近,也最致命。
……
四月七日,卯时,北境王都王宫勤政殿,朝会
苏元老长跪丹墀之下,声震殿宇:“世子久病初愈,臣等望眼欲穿!今韩钊伏诛,朝纲未稳,储君不出,则朝会如无舵之舟,飘摇无依。臣冒死请旨,愿世子明日临朝,以安宗室,以定人心!”
王元老紧随其后,伏地叩首:“臣附议!”
宗室朝臣纷纷跪倒,山呼共振,声浪撞在殿柱之上,久久不散。
秦日昇端坐御座,面色苍白如纸。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入党列之中静默而立的秦筑身上。
秦筑垂眸敛神,面上无波无澜。
“世子体虚未复,不宜操劳。”秦日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全场,“此事,容后再议。”
苏元老昂首,声线更厉:“大王!储君不出,国本不固!臣等今日跪谏,非为私愿,实为北境百年基业!”
大殿之内,骤然死寂。
秦日昇沉默良久,终是淡淡开口:“散朝。”
……
辰时末,北境王都,世子府
秦策安坐轮椅之上,听完内侍传报,闭目静息一息。
“回禀父王,”他缓缓睁眼,声线平静,“儿臣愿往。”
内侍躬身退去,苏元老自屏风后转出,神色焦灼:“世子,您这是……自投险地?”
“他等的不是朝会,是我。”秦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语气淡漠如冰,“他在等我现身,才敢放手一搏。我若不出,他反倒无从下手。”
苏元老心头一震:“世子是说,二王子他……”
秦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目,背靠椅垫,轻淡一语:“明日,让他演完这一场戏。”
……
午时,北境王都,西城民居
秦筑自朝会归来,赵七已在此等候。
“世子已确认,明日出席朝会。”
秦筑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无喜无怒。可赵七看得清楚,他袖中之手,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也好。”秦筑低声道,“省得我再等。”
五名死士聚拢而来。秦筑执炭条在地上勾勒简图,茗园偏院前后门、院墙高低、守卫换岗时辰、内线接应节点,一一标注分明。
“你二人,翻后墙而入。子时换岗,寅时守卫最疲,先制住两人,不得惊动任何人。”“你二人,走正门,自有内线开门接应。”“你,在外围望风接应。”
吩咐完毕,秦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她若反抗,不许伤她分毫。她若昏迷,便安稳抬走。她若清醒……便告诉她,我只是带她离开。”
语气平淡,可五人皆听出其中分量。那不是命令,是近乎卑微的恳求。
……
申时,北境王都王宫,宿卫营房
秦筑独坐案前,对着舆图反复推演明日朝会的每一句说辞、每一步进退。
“茗园起火,南境郡主失踪。”——这句话,由他安插的人,卯时三刻准时在宫门外禀报。
“臣请……”这是他的台词。
若有人阻拦,他便有话回击:郡主乃南境使臣,在北境境内出事,南境问责下来,谁担得起?
若是秦策在场……
秦筑指尖落在舆图之上,久久未动。
……
酉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秦牧之立在沙盘前,一遍又一遍推演全局,只求万无一失。
章康快步入内,手中紧捏两封急信:“将军,听风急报。平东侯已部署人马,三十人潜入筱枫谷周边,目标直指崔请。另外,秦筑以清剿流匪为名,调走了筱枫谷全部巡逻守军。”
秦牧之接过纸条,略一阅览,心中已然清明。
平东侯三十死士,对南境使团三十亲卫。秦筑……秦筑不会插手,崔请的死活本不关他什么事。
崔请一死,账册副本便成唯一铁证,单之枞瞬间会沦为天下追杀的目标。
“崔请不能死。”秦牧之沉声道,“遣一队精锐,暗中保护。再传信周延,不必明言是谁下手,只说边境流匪潜入,欲对使团不利,他会加强戒备,提前勘察地形的。”
他提笔落纸,只有一句:“四月十一日,筱枫谷,有人等你。”
他将纸条递给章康。
章康迟疑:“将军,崔请能明白?”
“要他死的,要他活的,都在谷中等他。”秦牧之淡淡道,“他自然分得清。”
……
酉时,北境王都,西城民居
老五蹲在角落,掌心攥着干硬的饼饵,嚼了两口便难以下咽。
蒙面人那句“秦筑若败,你们怎么办”,反复在耳边回响。
他想起秦筑查验火器时那双眼睛,无光、无温,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想起刑场上,一颗颗头颅滚落筐中的闷响。
他闭上眼,在心底一遍遍默念:二王子,我不是叛你。我只是想给兄弟们,留一条活路。
他摸出怀中半截炭条,在地上飞快划下约定暗号——寅时动手,劫往西城。
画毕,靴底一抹,痕迹尽消。老五起身,没入暮色。
……
戌时,北境王都,西城民居
赵七踏入地窖,秦筑正立在成堆火器前,背影孤峭。
“二王子。”赵七低声道,“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几位老部将……”赵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万一,有人心变呢?”
秦筑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火光映照下冷硬泛光的铁壳上:“我知道。”
赵七一怔:“您知道?”
“老五今日午后外出,一个时辰。”秦筑缓缓转身,烛火映亮他眼底的平静,那不是淡然,是近乎认命的沉寂,“他以为,瞒得住我。”
赵七手按刀柄,便要转身:“属下即刻去……”
“不必。”秦筑抬手止住他,“让他传。消息传出去,他心里安稳,明日该做的事,才会做得干净。”
赵七喉间发涩:“二王子,这……”
“我没有选择。”秦筑声音轻如夜风,“老五没有,你没有,我也没有。”
他拿起一枚火器,在掌心轻轻一掂:“这是舅舅留给我最后一条路。可走到今日,是生是死,早已由不得我。”
他放下火器,看向赵七,语气坚定:“明日寅时,无论老五传出什么消息,按原计划,动手。”
赵七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秦筑不再多言,独自立在窗前,望向沉沉夜色。远方茗园方向,一盏孤灯,彻夜未熄。
……
戌时,北境王都,秦牧之秘营
章康离去后,秦牧之独自立于沙盘前,久久未动。指尖,不自觉停在茗园标记之上。
明日寅时,她会被劫走。他有五套应对之策,每一套都推演百遍,滴水不漏。
可他依旧放心不下。
“闫砚辞。”
“属下在。”
“明日寅时,我在西城。”
闫砚辞大惊:“将军,您亲自去?太过凶险!属下愿往!”
“我意已决。”秦牧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这里交你。她在等我。”
……
亥时,北境王都郊外,茗园
秦筑立在暗影之中,望着窗纸上朦胧的身影。
这是最后一次,他只敢远远望着她。
过了明日,便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只这样远远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