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寅时,北境王都,宿卫营房
秦筑披甲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营房外的火把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甬道往前走,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换岗的禁军正在列队,见他过来,齐齐行礼。
“二王子。”
秦筑点了点头,从队列前走过。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年长的、熟悉的、陌生的。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他不认识。但他都知道,这些人里,有舅舅的人,有父王的人,有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停下来,问一个年轻士兵:“夜里冷不冷?”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杆:“回二王子,不冷!”
秦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营房,走过库房,走过校场。每到一处,都停下来问几句,说几句。恰到好处的关怀,一切都是一个“尽职的监国”该有的样子。
寅时三刻,他回到营房。闩上门,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
赵七从后窗翻进来。
“二王子,第一批已经转移到西城民居。三十人,分三队,每队十人。每人背一个麻袋,走不同的路。火药单独包,铁壳单独装,引信单独藏(就算有人截住一队,也拼不出完整的火器)。
“这三十人,可靠得住?”
赵七垂首:“二王子放心。全是先大将军(韩钊)当年的旧部,家眷都在西城私院安置,只当转运禁货,不知内里。每队十人,分段走,各不相通,一队出事,牵连不到另外两队。每队头目不识字,只认记号,随身带药,事败即断,绝无口供。”
秦筑眸色微沉:“火药、铁壳、引信三分,做得好。一截只是杂物,三截才成火器。他们就算被拿,也定不了咱们的罪。”
赵七沉声应道:“是。不到最后藏点,无人知是何物。众人只知事成,家眷平安,下半辈子无忧。”
秦筑点了点头,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
卯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章康快步走进矿洞。
“将军,秦筑转移了一批火器,往西城去了。”言罢,章康在沙盘中相应的位置上做了标记。
秦牧之站在沙盘前,远远看着西城那处民居——红钉标记的位置,离茗园不到两刻钟路程。
他开始推演,如果他是秦筑,劫了单之枞之后,会往哪里藏?西城民居最近,最方便。寅时动手,卯时朝会,中间只有一个时辰。把人藏进去……然后引爆火器,朝会之上逼宫,四月八日、九日是最后的机会。所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九日,那是交人前的最后一日。可秦策会列席四月九日的朝会,秦策的出现对于秦筑而言,是变数,所以,秦筑会选择四月八日动手——时间刚好来得及。
“西城那组人,准备的如何?”
“墙已经打通,随时可以动手。”
秦牧之点了点头。这套方案,覆盖了秦筑最可能选的路线。
但他还要等,等秦筑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
……
辰时,北境王都,宿卫营房
秦筑坐在案前,批着今日的折子。
监国的公务其实不多——父王还在,世子醒了,韩钊倒了,真正的大事轮不到他做主。他批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某某官员的升迁、某某地方的灾情、某某部门的预算。
但他批得很认真。每一份折子都看,每一份都批,每一份都署名。他要用这些折子告诉所有人:我很正常,我在忙公务。
午时,他去枢密院转了一圈。韩钊案的进展,他“关心”地问了几句。负责的官员诚惶诚恐地汇报,他点头听着,末了说一句“辛苦”,转身离开。
不多时,赵七来报,第二批“物资”已就位。这次是南城一处废弃的民宅。
午时末,秦筑收到平东侯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四月十一日,筱枫谷。你的人,撤开。”
秦筑看完,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明白人说话,只说一半,剩下的,事上见真章。
帮平东侯:崔请死→账本消失→文书永远埋在地下
但平东侯手里有那纸文书,以后还能继续威胁他。
不帮平东侯:崔请活着→账本发挥作用→文书曝光→他必死
他选哪个?他只能选前者。因为:帮平东侯,至少现在能活。不帮,现在就死。
至于以后——等他翻盘成功,坐稳王位,平东侯算什么?到时候,他可以让平东侯“意外”消失,那纸能威胁到他的文书也就永远消失了。
“韩统领,”秦筑叫来韩猛,“筱枫谷那边,最近有流匪出没的传闻。你安排一下,自明日起,把巡逻队调去清剿。清剿情况每日回报。”
韩猛垂首:“是。”
韩钊倒台而韩猛没事,韩猛必不是韩钊的人。但也刚好,秦筑需要韩猛这个棋子,让他向他的主子传回秦筑想要他传回的东西。
……
四月六日,申时,南境王都王宫,楚朗月的案头
楚朗月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三份东西。
左边是潜伏在北境的二十人小队的密报:平东侯与韩钊交易的火器数量对不上,差额至少三成。
右边是南境境内被派去调查平东侯的影卫的密报:火器走私的暗语,与风鸣关工坊记录吻合。那三成火器,去向不明。风鸣关工匠转移,人数对不上。
中间是崔请的密信:账本破译,平东侯与韩钊交易七次,火器数量远超预估。三成不知所踪。
楚朗月把这三份东西看了很久。
三份情报,从不同渠道来,指向同一个结论——平东侯才是火器源头,那三成火器,被他扣下了。
至于扣下做什么?楚朗月闭上眼。黑水河那场爆炸,用的就是这种火器。如果平东侯扣下的那批火器,和黑水河的是同一批……
他睁开眼。
“来人。”
影卫统领从帘外现身。
“传令边境影卫,盯死风鸣关所有出口。一旦发现平东侯的人有异动,立即拿下。”
“是。”
“给周延传令:使团归国时间不变,但途中若有变故,可临机处置。”
“是。”
帘外重归寂静。
楚朗月靠在榻上,望着丹炉里跳动的火苗。他不知道那三成火器到底在哪,但他知道,平东侯——等不到秋后了。
……
酉时,北境王都郊外,茗园偏院
单之枞站在窗前,看着院门口。
秦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穿着深色常服,腰间没有佩刀,就那么站着,望着她的方向。
他每天都要过来,有时一天两次。
整整半个时辰,他没有进来,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单之枞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半个时辰后,秦筑转身离去。
秦筑是深情吗?是,也不是。他更想演出一个“失势后只剩这点念想”的可怜王子,演一个“人畜无害、翻不起浪”的废物,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单之枞收回目光,坐回榻上。
刚好,清虚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门外的看守帮着把门掩上。
“郡主,该喝药了。”清虚子语气如常,道。
单之枞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药很苦,但她已经习惯了。
清虚子站在一旁,从袖口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单之枞。
单之枞与清虚子眼神对视了一瞬,接过,纸上只有一行字:“如无意外,四月八日凌晨,会有人来接你。信他。”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那笔迹她认得——和上次那个小瓷瓶上附的纸条,一模一样。
是卿慕。
单之枞把那张纸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卿慕要她信他……
而她此刻,似乎也别无他法。信他,信这一次。
……
戌时,北境王都王宫,宿卫营房
秦筑从茗园回来时,赵七已经在等他了。
“二王子,第三批已经到位了。”
秦筑点了点头。三处藏点,互为犄角,朝会时引爆,足够让整个王都乱起来。
“劫人的那五个,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都是当年的老人,信得过。”赵七顿了顿,“只是……”
“只是什么?”
赵七压低声音:“韩钊倒了,他留在宿卫营的人,有几个主动找过属下,说愿意跟着您。”
秦筑沉默了一息。
“不用。”他说,“劫人这件事,只用那五个。其他人,不知道的,最好。”
赵七点了点头,从后窗翻出。
秦筑一个人坐在营房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他不知道那五个“当年的老人”里,有几个人是干净的。但他没有选择,他只能用他们。
……
亥时,北境距南境百里的一处破庙里
陈勉蜷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啃着此时的最后一块干粮。
他已经跑了五天。从黑松林逃出来后,他一路向南,不敢走官道,只敢钻山林。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夜里蜷在岩洞里,听着远处的狼嚎发抖。
他不知道是谁在帮他,但他知道,有人在护着他。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份干粮藏在指定的地方。有时是树洞里,有时是岩缝里,有时是废弃的猎户窝棚里。干粮旁边,有时会留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继续”。
他不知道那些字是谁写的,但他知道,他必须继续。
他算了算脚程:还有一百里。昼行夜赶,两天足够。四月八日,必入南境。
这比秦牧之估算的日程,要早一些。他千算万算,终究漏了一桩——陈勉当过驿卒,脚力本就远超常人,辨路寻径、择道避查更是彼时练就的本事,单论山野奔逃,反倒比秦牧之的沙盘推演更胜一筹。更深一层的缘由,秦牧之未必算得尽:那是绝境里迸出的求生之念。若要用他能懂的话说,便是陈勉此刻,已是肾上腺素狂飙,一步也不肯慢。
……
亥时,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芯跳了跳,像是要熄。她用银簪拨了拨,火苗又稳住了。
“告诉他们,陈勉必须死在进入南境之前。”
黑衣男子领命而去。
……
四月七日,子时末,北境王都郊外,破庙
老五站在破庙里,他面前站着一个蒙面人。火折子的光在蒙面人手里跳了跳,照亮他半张脸——准确地说,只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不是秦筑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是一种……老五说不上来,像是看透了所有事,所以什么都不在乎的冷。
“你叫我来,到底要说什么?”
老五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不是没想过动手,但这人能找到他,能绕过所有眼线把他约出来,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蒙面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在老五面前。
布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是银子。
“三千两。”蒙面人开口,声音很平,“先付一半。”
老五没有看那个布袋。他只是盯着蒙面人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韩钊倒了。”蒙面人说,“你们五个,跟着秦筑。秦筑若成事,你们从龙有功。秦筑若败,你们怎么办?”
老五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二王子不会败。”
蒙面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老五,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沉默持续了三息。
老五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人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蒙面人向前走了一步。火光跳了跳,老五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威胁,不是压迫,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不让你背叛秦筑。”他说,“我只让你传消息。”
“什么消息?”
“他什么时候动,去哪,多少人。”蒙面人顿了顿,“这样万一出事,我能及时救你们。”
老五愣住了。
“救……我们?”
蒙面人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外三十里,一个村子的名字。
“你母亲和你弟弟,住在这里。韩钊倒台那天,有人去那个村子‘调查’。我的人把他们带走了。”
老五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我没动他们。”蒙面人打断他,“他们在安全的地方。你替我做一件事,事后你们一家团聚,远走高飞。银子还有三千,够你们吃三辈子。”
老五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没想过背叛。韩钊倒台那天,他亲眼看着那些被押赴刑场的人,脑袋落进筐里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秦筑若输,他们五个,一个都跑不掉。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先一步找到他,用这种方式——
“我不让你害二王子。”蒙面人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我只让你传消息。二王子若成事,你继续跟他,我的人永不出现。二王子若败……”
他没有说完。但老五听懂了。
若秦筑败,至少还有一条后路。
老五闭上眼。他想起了很多事——跟着秦筑在南境潜伏的那些年,在黑水河边的厮杀,在茗园外守夜的冷风……还有那些被押赴刑场的同僚,脑袋落进筐里的闷响。
他睁开眼。
“我怎么信你?”
蒙面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温暖,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
“你没有选择。”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三千两,只是后路。真正的买路钱,是你和那四个兄弟的命。”
他转身,向庙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四月八日寅时,对吧?”
老五的心猛地一跳。
蒙面人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
老五一个人跪在破庙里,面前是那袋银子。他伸手摸了摸,银子冰凉,硌得指节发疼。
二王子,我不是叛你。
我只是想让兄弟们,有一条活路。
他把银子塞进怀里,起身,没入夜色。
……
四月七日,丑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将军,老五答应了。”
秦牧之点了点头。
“他问什么了吗?”
“问了。”章康顿了顿,“问怎么信您。”
秦牧之没有回答。他想起老五那双眼睛——恐惧、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盼。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商场谈判时,在对手走投无路时。
人到了绝境,就会抓住任何一根浮木。
“他家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城外三十里,那个村子,有人盯着。”
秦牧之点了点头。
章康迟疑了一下,问:“将军,万一秦筑真成事了呢?”
秦牧之沉默了一息。
“他不会。”他说,“因为他身边不只有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