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丑时,北境王都,宿卫营房
秦筑坐在窗边,夜不能寐的他还在等消息。
窗外没有月亮。三月(农历)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冷。他裹紧袍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框,一下,两下,三下……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但他听得出来。
赵七从后窗翻入,落地无声。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双手呈上。
“二王子,查到了。”
秦筑接过油布,一层层剥开。里面是几张纸,纸上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王都东郊三十里,废弃的砖窑,周围地形,进出路线,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多少?”
“按兄弟们估算,至少能装三辆大车。”赵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成色……比禁军的还好。”
秦筑的手微微收紧。
韩钊。舅舅还是给他留了后路。
他不知道韩钊为什么没来得及告诉他。或许是想等监国令下稳了再交?或许是陈勉还没来得及传话就被抓了……
眼下,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批火器现在在他手里。
“知道这件事的,还有谁?”
“在外围的兄弟,都是当年的老人。其他人都不知道。”赵七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眼底有光,“二王子,咱们……什么时候动?”
秦筑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韩钊倒了,宗室反水了,父王要交人了。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这批火器,还有茗园里的那个女人。
四月十日,南境使团就要接她走。他只剩五天。
五天。
秦筑示意赵七近前,在他耳边小心部署着。
赵七又小声重复了一遍,秦筑确认无疑后,赵七深深叩首,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里。
秦筑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框上。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像两口枯井。
他不知道这批火器是别人栽赃平东侯的局。他只知道,这是舅舅给他的最后一张牌。
……
卯时,北境王都,南境使团下榻驿馆
天还没亮透。
使团下榻的驿馆后院里,周荃披着外袍站在井边,看伙房的人从马车上卸下今日的菜蔬。春日的晨风还带着凉意,他拢了拢袖口,目光在那几筐青菜上慢慢扫过——第三筐,压着的那捆芹菜,绑绳是赭红色的。
他终于等来这个颜色。
“周大人起得早。”伙房老陈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热水,“要洗漱?小人给您打水。”
“不必。”周荃摆摆手,声音平淡,“今日使团要的采买,都备齐了?”
“齐了齐了。”老陈头咧嘴笑,“按您的吩咐,每样都是双份。”
周荃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捆芹菜上。赭红绑绳——那是今天交货的暗号。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早起散步的官员。
回到房中,闩上门。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那是昨夜睡前藏好的,崔请的账本抄件。
纸很薄,叠得极紧,夹在一卷《北境风物志》的书脊夹层里。他把书放进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系好,拎着出了门。
“周大人?”门口守卫拱手,“这么早出门?”
“去集市看看。”周荃神色如常,“再添些路上用的东西。”
守卫没有多问。周荃是副使,添置杂物理所应当。
他穿过两条巷子,来到西市。晨雾未散,街上人还不多。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驼背老汉正往锅里下面。
周荃走过去,坐下。
“一碗馄饨。”
老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馄饨端上来时,周荃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桌角,低头吃了起来。
老汉收碗时,包袱不见了。
从头到尾,没有多一句话。
周荃吃完,起身往回走。晨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崔大人很谨慎,但他也非等闲之辈。那东西会沿着那条他看不见的路,送到该去的地方。他只需要静待结果即可。
……
辰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秦牧之等的消息总算是到了。
他案前摊着两张纸。左边是周荃刚送来的账本抄件,密密麻麻的南境盐铁转运密符,外人看去只是一堆凌乱的数字和勾画。右边是他的“听风”记录的走私线往来账——给楚明凰开那条线时,他同步记下了每一笔:时间、数量、交接人、中转站。
他不需要破译密符,他只需要比对数据。
秦牧之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平东侯与韩钊的七次交易,在账本上用不同的符号标记,但那些符号对应的日期、数量、交接方式,和他记录的三笔交易完全吻合。
秦牧之通过这三笔交易摸清了韩钊和平东侯的门路,继而才有了后面为自保,断了二人的线转而向楚明凰“献宝”。
但这三次交易截获的数据足以帮他倒推账本里的所有密符。
还有三次,是韩钊通过楚明凰和靖西侯的线走私的物资,只不过,账本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靖西侯的名字。
秦牧之提笔蘸墨,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他用的是线人惯用的口气,那种北境底层小吏特有的、带着点粗粝的平实:“平东侯与韩钊交易七次,其中火器数量远超预估。其中三成,去向不明。风鸣关工坊,工匠已转移。”
写罢,他等墨迹干透,折好,递给身后的章康。
“让周荃‘发现’这张纸。老地方。”
章康接过,迟疑了一下:“将军,崔请会信吗?”
秦牧之没有回答。
崔请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崔请会把这消息传回南境。楚朗月正在追查火器,他会自己得出“平东侯有问题”的结论。
秦牧之要的,就是这个。
……
巳时末,北境王都,南境使团下榻驿馆
周荃回到驿馆时,崔请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皴裂,枝丫光秃,在春日里显得格外萧索。
“周大人早。”崔请没有回头。
“崔大人早。”周荃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出去添了些东西,使团路上要用。”
崔请点点头,没有多问。
周荃回到自己房中,闩上门。那蓝布包袱……先他一步回来了。
他打开包袱,书页里,多了两张纸。
周荃走到窗边,确认院子里无人,才把那两张纸抽出来,展开。
一张只一行字,一张是密符解密。
周荃看完,沉默了一息后,将还在院中的崔请请进了自己的厢房。
崔请接过那两张纸时,眉头慢慢蹙紧。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周荃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夹在我书里的。早上出门前还没有。”
崔请沉默。
北境内部有人泄露消息——这是唯一的解释。但谁?为什么要泄露给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消息不能再等。
崔请来到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疾书。是写给楚朗月的密信,不用任何修饰,只写三件事:
一、平东侯与韩钊交易七次,火器数量远超预估。
二、其中三成火器去向不明。
三、走私暗语部分与风鸣关工坊记录吻合,请王上即刻控制风鸣关相关人等。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此事不宜迟。臣请密查平东侯府与北境所有往来账。”
搁笔,封缄,用印。他看向周荃。
“这封信,走暗道。交给周延。”
周荃点头,接过信,转身出去。
崔请一个人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平东侯——活不长了。
……
未时,南境王都,平东侯府王都别院
韩钊倒台后的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收集情报。楚明凰和靖西侯都按兵不动——那两个老狐狸,一个忙着斩断自己的尾巴,一个缩在暗处观望风向。
直到昨夜,楚明凰动了。
她的目标,是陈勉。
平东侯盯着窗外,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陈勉是韩钊的心腹幕僚。楚明凰杀陈勉,说明陈勉身上有她要灭口的东西。那东西,很可能是韩钊案的活口证据。
但真正的证据——那本账——在崔请手里。
楚明凰不杀崔请,却去杀陈勉?
只有一个解释:楚明凰想留崔请这把刀,去砍别人。
砍谁?平东侯冷笑一声。楚明凰这是逼他出手?但无论怎样,他不能让崔请活着。
崔请活着,账本就活着。账本活着,他就得死。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心腹。
“人找好了吗?”
心腹上前一步:“找好了。北境那边的亡命徒,三十人,都是手上沾过血的。钱走三手,查不到咱们。”
“地点?”
“暂定筱枫谷。如无意外,此为使团归国必经之路。此地峡谷窄,林密,信号隔绝。四月十一日夜,他们应该会宿在那里。”
平东侯闭上眼,在心里过了一遍。
四月十一日,崔请归国途中,宿筱枫谷。夜半,三十人突袭,杀崔请一人。事成,刺客遁入山林,不留活口。账本随崔请一起消失,死无对证。
至于楚朗月那边……
他睁开眼。
“后手备了吗?”
“备了。边境驿站有人,若伏击失败,可在崔请饮食中下毒。只毒他一人。”
平东侯点了点头。
“去吧。告诉他们,事成之后,翻倍。”
心腹领命而去。
只要崔请一死,那本账消失,所有事都能推到死人头上。
至于北境那边……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他需要再发一封信,写给秦筑。
……
子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密营
秦牧之站在沙盘前,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沙盘上,茗园、宿卫营房、王宫、世子府、六部——每一处都用红钉标着。而在红钉之间,他用细线连出了十几条可能的路线。
章康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将军,东边传回消息。秦筑的人动了,去了那批火器的藏点。”
秦牧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沙盘。
那批火器,是他栽赃平东侯的手笔。他本想借他人的手除掉平东侯,只是没想到,这个他人居然是秦筑。
而秦筑会以为那是韩钊留给他的后路。
秦筑要动单之枞,这一点,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但他不知道秦筑什么时候动,怎么动。所以他做了N套方案,每一套对应一种可能的行动路线。
现在,又多了一重变数,但他也只能在重新推演各种方案之后,等。
“严密监视,不得有失。”
“是。人潜伏在隔壁,随时可以动手。”
秦牧之点了点头。秦筑只要一动,他总有一套方案会与之吻合。只是火器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