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寅时二刻,北境王都郊外,荒林暗处
老槐影重,夜寒浸骨。赵七立在树底浓荫里,垂眸看着地上被缚得动弹不得的老五。麻绳深嵌皮肉,破布堵口,那人只剩一双圆睁的眼,盛满惊惶与不解。
赵七缓缓蹲身,与他平视。“想问为何抓你?”
老五拼命点头,喉间呜咽不止。
赵七沉默一瞬,自怀中摸出一枚蜡丸,在他眼前轻晃。丸上刻鹰,展翼如刀。
老五瞳孔骤缩,浑身剧颤。
赵七将蜡丸收回怀中,起身望向远方雾中沉浮的王都城廓,声线冷如碎冰:“你为三千两卖主,我不怪你。人临绝路,总要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字字淬寒:“可你不该卖的,是我的人。”
语毕,赵七转身,身影没入无边夜色。身后呜咽渐弱,终被夜风卷散,再无声息。
……
四月八日,寅时三刻,北境王都,西城民居
单之枞被悄无声息地带入西城一座废弃已久的民居地窖。此地仍在西城地界,与秦筑昨日明面上部署的院落,仅隔两条小巷。最险之处,便是最安之处。
火把噼啪燃着,火光在土墙上摇晃,照亮了地窖中整整齐齐码放的火器。铁壳冷亮,火药气息刺鼻,单之枞心尖骤然一紧——秦筑竟私藏了如此规模的火器,他到底要做什么?
阿默被人轻放在角落的干草垛上。孩子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那是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清醒,冷得不像一个稚童。
……
四月八日,卯时,北境王都,世子府赴朝必经长巷
硝烟未散,碎石仍烫。秦策并未殒命于火器炸响的刹那,两名忠心禁军以肉身相护,他仅受轻伤,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可杀机未绝。第二波伏击者自巷口两侧杀出,刀锋冷冽如电,直取他性命。残存禁军拼死相护,刀兵相撞之声刺耳,血珠溅上青石板,那是招招致命的见证。
就在生死一线之际,巷尾骤然杀出另一队人马。身着北境禁军服色,步调却比禁军更肃杀、更利落,分明是私养的死士精锐。
领头人掠至秦策身前,单膝跪地,声如沉石:“世子,末将来迟!”
秦策凝目望去,此人面容陌生,可他亮出的标记,却让他心头巨震——那是秦牧之的印记。
秦牧之的人,为何会在此地?
不容他细想,领头人已厉声下令:“护世子撤离!”
残余禁军与秦牧之的人结成阵形,边战边退,片刻便没入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
伏击者并未追击。刺杀已败,再追无益,徒留痕迹。他们迅速收刀撤场,仿佛从未在这条长巷上出现过。
……
巳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秦牧之站在沙盘前,听完章康的汇报。
秦策没死,是他的人救的。那支人马本是以防万一的兜底棋,不曾想,先一步用在了秦策身上。
秦筑劫了单之枞,藏在哪里还不知道。而且,他已控制住了朝局。
秦牧之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秦筑的目标,从来不是单之枞。
单之枞只是饵,是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饵。他真正的目标,是秦策,是王位。
秦筑要杀秦策,用韩钊走私的火器,韩钊倒了,这一切可以理所应当的推给平东侯。这样他既能除掉最大的威胁,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好算计。”他低声说。
章康问:“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策被秦牧之救了,而秦策只有被炸死,秦筑才能徐徐图之。但现在秦策没死,不出意外的话,秦日昇马上就会被软禁,北境王位易主秦筑。
单之枞虽然是饵,但秦筑会保她万全。她不会有事儿,但他需要知道她在哪里,她必须在他秦牧之的视线之内。
秦牧之重新看向沙盘上西城的位置,单之枞应该还在那里,只是……
“报!”一名亲卫人未至声已达。
“报将军,发现赵七留下的标记。”
“在哪里?”
“西城。”
“西城那组人,还有多少?”秦牧之问道。
“三十人,全部原地待命。”
秦牧之点了点头。
“章康,你随我去,即刻。闫砚辞留守,随时报备。还有,务必保证秦策的安全。一应接触人等全部严密监视,控制行动范围。”
“是!”闫砚辞领命。
……
午时,北境王都王宫,秦日昇寝殿(养心殿)
殿门紧闭,甲士环立,内外隔绝。
秦日昇端坐殿中,面色平静,却难掩一身颓败。
秦筑孤身入内,褪去朝袍外衫,只着中衣,一步步走近御座。没有刀,没有兵,没有逼胁。可空气里,早已是刀山火海。
“父王。”他轻声开口,态度依旧恭敬。
“你要弑父?”秦日昇淡淡问。
秦筑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儿臣从不做遗臭万年之事。儿臣只要北境安稳,只要这烂透的朝局,换一个人来撑。”
他抬手,赵七自门外轻步送入两份东西。一方玉玺,一卷空白明诏。
秦筑将明诏铺开,笔蘸墨汁,递到秦日昇面前。
“父王写了吧。”他语气轻缓,像在劝一句家常,“就写——久病积劳,力不从心,诏命监国秦筑,暂代国政,统摄百官,镇守北境。”
他顿了顿,补上最阴毒的一句:
“您不必禅位,不必崩逝,不必去死。您还是大王,只是静养深宫。儿臣代您掌天下,您安享晚年,天下太平。”
秦日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苍凉:“你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是。”秦筑坦然承认,“也是给父王留一条活路。”
他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只剩父子二人能闻:“您不写,儿臣也能成事。只是届时,外界便会传——大王听闻世子噩耗,急火攻心,当夜暴毙。儿臣依旧是王,只是父王您,再也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威胁直白,却体面。生路死路,由他选。
秦日昇沉默良久,指尖颤抖,终是握住了笔。墨落宣纸,一字一顿,写尽一代君王的落幕。
秦筑静静看着,眸中无悲无喜。他要的从不是残忍,是必胜。
诏书既成,玉玺盖下。
秦筑躬身一拜:“谢父王。儿臣会派人好生侍奉。”
他转身离去,殿门合上。门外,甲士肃立。从此,养心殿便是最尊贵的囚笼。
……
四月八日,未时正,北境王都西城民居
满城戒严的铁网已落下,街巷行人绝迹,甲士巡街如织。秦牧之一行人几经迂回,才在未时正,再度潜至这片民居巷外。
不过两条小巷之隔,咫尺天涯。秦牧之立在暗巷阴影里,望着那座紧闭门扉的小院,心头冷冽——秦筑这手狡兔三窟,当真算得滴水不漏。
民居大门的铜环,稳稳搭在左侧门鼻上。那是他与赵七暗约的信号:人质无恙,暂无险衅。
“将军,院内只有一人留守,余者皆已撤离。”章康压着声线,气息微促。
见秦牧之眸色沉凝、迟迟未决,章康按捺不住,低声请命:“将军,我们此刻便可……”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身影扑至近前,亲卫单膝跪地,声线发紧:“报!大王已被软禁养心殿!秦筑持王诏接管宫禁宿卫,九门锁钥,尽入其手!”
一切皆如所料,却仍让人遍体生寒。
秦牧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座小院,喉间微紧。权衡瞬息落定,这个决定重如千钧,他一字一顿,冷定下令:“保单之枞,也保赵七。撤。”
……
申时,西城民居地窖
地窖幽深,灯火如豆,昏光漫过石墙,将单之枞的身影映得愈发清瘦孤冷。她静坐于草堆之上,眉眼淡静,不见半分慌乱。
石阶上传来轻缓脚步声,秦筑独身而下。一身素色常服,卸去了朝服的威仪,也藏起了刀刃般的锋芒,只余下一身沉倦,像个刚从生死里走出来的普通人。
“你赢了?”她抬眸,只淡淡三字。
秦筑立在光影交界之处,沉默须臾,轻轻摇头:“还没有。”
“既未赢,你来做什么。”
他望着她,眼底层层叠叠的权谋、狠戾、伪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孤绝到近乎破碎的温柔。
“我来见你。”他声线低沉,轻得几乎被风息吞没。
单之枞垂眸,不再言语。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已夺宫禁、囚君王、掌兵权、控九门,一手将北境翻覆。
秦筑抬手,指尖轻抬,将她颊边一缕乱发别至耳后。那动作太快,她不及避让。四目相对,她眼底情绪复杂万千,却独独没有恨。
于秦筑而言,这已是绝境里唯一的慰藉。
他未再多言,只静静伫立片刻,似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入骨血。随即解下外袍披风,轻轻覆在单之枞肩上,又细心拢了拢,将她怀中沉睡的阿默一同裹紧。
而后,他转身,拾级而上。
地窖石门缓缓闭合,将温情与柔软彻底隔绝在内。门外,是人间杀伐,是天下棋局。
从此,他不再是隐忍蛰伏的二王子。他是北境执剑人。进,可定乾坤。退,便万劫不复。
而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