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卯时三刻,北境王都王宫,朝会
秦日昇明知世子遇炸、生死不明,心头早已翻江倒海,却仍强压惊怒,照常临朝。
世子是国本,他身为大王,一动则天下动,一旦停朝避政,只会让朝野揣测、人心惶惶,更会给暗处窥伺的对手可乘之机。他不能乱,也乱不起。于公,他是大王,需先守江山社稷;于私,他是父亲,痛彻心扉却只能藏于骨血。这一份不动声色的冷静,不是冷漠,而是帝王最残忍也最必须的克制。
……
四月八日,辰时末,北境王都王宫,朝散之后
朝会散尽,文武百官惊疑不定,步履匆匆离去。
殿内渐空,只余秦筑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王椅在上,却形同虚设,这一刻,他已是北境名义上的主事人。
赵七悄声近前,压低声音:“殿下,韩猛已在殿外候命。”
秦筑眸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让他进来。”
韩猛快步入内,单膝行礼,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卯时惊变、火器炸街、世子遇袭、朝会上大王沉默不语——他再愚钝,也明白今日已是天翻地覆。
秦筑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即刻起,宫城全面戒严,宿卫全数归营,无我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是。”
“九门紧闭,只进不出,敢有硬闯者,格杀勿论。”
“末将遵令。”
“宫中流言,一律封死。敢传世子安危、火器作乱之事者,以谋逆论处。”
韩猛心头一凛,垂首:“末将明白。”
秦筑挥挥手,韩猛躬身退下。
直到此刻,宫城兵权、城门锁钥、朝野舆论,才初步握在他手中。
赵七再度上前,声线压得更低:“殿下,一切按计划进行。只是……世子那边,情况尚未明朗。属下已让老四带人封锁街巷全力搜查,暂未传回确切消息。”
秦筑眼神微沉,冷定开口:“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此事,不许传入第三耳。一切等我从养心殿出来,再向我单独回禀。”
“是。”
赵七心下了然。
朝会刚散,人心浮动,世子生死是足以掀翻一切的惊雷。
消息绝不能在此时泄露。
秦筑必须先去养心殿,拿到大王亲笔诏书,将“监国”之名坐实。
名分一定,万事可为。
秦筑整理衣袍,抬步向养心殿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江山易主的节点上。
……
午时,北境王都王宫,养心殿外
诏书既成,玉玺落印。
秦筑躬身一拜,转身走出养心殿。
殿门闭合的一瞬,那扇门内,便已是北境大王最尊贵的囚笼。
门外风凉,赵七已静立廊下。
秦筑将明诏递过,赵七扫过一眼,垂首:“殿下。”
无需多言。
一纸王命,便是天下易主。
此刻四下无人,左右无耳,赵七才敢真正禀报最坏的消息。
“殿下,有件事必须回禀。”他声音压得极低,“世子那边……没找到。”
秦筑的脚步猛地顿住。
“什么意思?”
“火器炸时,禁军护着他往巷子深处撤逃,我们的人追截,却被半路杀出的一队人马拦下。”
“何人所截?”
“不知底细,身着禁军服色,身手却远胜寻常禁军。他们护着世子彻底消失,属下已命人搜遍整片区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筑沉默许久。
秦策……未死。
他布下整场大局,最关键一环,便是除去秦策。
只要秦策死,他便是唯一继承人,一切名正言顺。
可如今世子下落不明,他刚刚坐稳的位置,瞬间悬在半空。
“派谁搜的?”
“老四带队,都是心腹。”
秦筑微微颔首。老四是十二老人之一,可靠。
“换人。”他淡淡开口,
“老四明搜继续,你另派一队暗线,不许动用宿卫,只用外围死士。
找到了可直接处理,不留活口。”
赵七心头一震:“殿下,那毕竟是世子……”
“从今日起,他不是世子,也不是我哥。”
秦筑声音冷得像冰,
“他是逆贼秦策。明白?”
“明白。”
“你亲自盯。”秦筑目光锐利如刀,“每日一报,有消息即刻传我。”
“是。”
赵七躬身退去。
他知道,这一声令下,便是骨肉相残,再无回头之路。
秦筑立在廊下,指尖微收。
旁人只道他仓促起事、孤注一掷,却无人知晓——从七日前开始,他便以清查韩钊余党为名,借枢密院兵符,将宿卫数名哨官换为心腹;又以加强宫防为由,安插人手混入九门值守。
卯时炸响、劫走郡主、伏击世子,不过是引开朝野目光的幌子。
真正的刀,早已插在北境心脏之上。
韩猛是韩钊远亲,韩钊倒台,他却分毫未损——此人从来不是韩钊的人,自始至终,都是父王埋在宿卫营的钉子。盯着韩钊,也盯着他秦筑。
秦筑眸色沉了一瞬,随即定策:“你亲自去,请韩猛到枢密院后殿。就说,监国有要事相商。”
“是。属下已安排妥当——宫城三道暗门全由死士把控,殿下若需外出,早已备好禁军寻常服色与便帽,无人能识。”
秦筑微微颔首。
赵七从不会多问,却永远把后路铺在他脚下。
赵七转身离去。秦筑立在廊下,抬眼望向天空。日头正盛,刺得人眼微眯。
三个时辰前,他还是步步维艰的二王子。
三个时辰后,他手握王诏,掌九门锁钥,控宫城宿卫。
快得连他自己都觉不真实,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手里明面上的嫡系,只有跟随多年的十二个老人,再加从火器藏点抽来的三十余名死士,满打满算不过四十余人。
可无人知晓,这四十余人皆是一可当十的死士骨干。
更无人知晓,自韩钊倒台,他便借着清查余党、整肃宿卫之名,悄悄将二十余名心腹安插在宿卫各哨担任队正、哨官;又以加强城防为由,往九门值守之中埋了十数枚暗子。
这些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听他一人密令。
再加今日持王诏临时节制的宫门、枢密院守军,真正听他号令、控扼要害之人,已近百数。
不需满城刀兵,不需腥风血雨。
只需扼住宫城、宿卫、九门三处咽喉,以百数精锐,控一座王都,足矣。
……
午时一刻,北境王都王宫宫城外围核心官署区,枢密院后殿
韩猛赶到时,殿门紧闭,内中只有秦筑一人。
他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发出一声沉响:“末将韩猛,见过监国。”
秦筑坐在主位上,没有叫他起身。
沉默。
漫长而窒息的沉默。
韩猛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他跪得笔直,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大王被软禁的消息,早已在宫卫间暗流涌动。更让他心惊的是——半个时辰前,宿卫四座营房已被“奉旨戒严”,无令不得出帐,他这个统领,早已被架空。
秦筑这个时候单独见他,用意再明显不过。
不知过了多久,秦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韩统领,你跟着我舅舅十七年。韩钊倒了,你却安然无恙。你说,这是为何?”
韩猛心头一凛,垂首:“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秦筑轻轻重复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奉谁的命?”
韩猛喉结滚动,不敢答。
秦筑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目光不厉,不寒,却像一把刀,缓缓剖开人心。
“你不说,我也知道。”秦筑轻声道,“你是父王的人。”
韩猛瞳孔骤缩。
“父王在养心殿静养,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秦筑语气依旧平静,“我现在,需要能用的人。尤其是熟悉宫防、宿卫、九门的人。”
他顿了顿:“你,最合适。”
韩猛猛地抬头,眼中惊惶与警惕交织。
秦筑软禁君王,掌控朝堂,如今竟要他继续执掌宿卫?
秦筑看穿他心中疑虑,淡淡开口:
“你今年三十一。母亲住永安坊,妻子上月刚给你添一子,未满三月。你弟弟在边军任队正,妹妹嫁入户部主簿之家……”
韩猛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是威胁你。”秦筑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你有什么,你在乎什么。”
他站起身,退回主位,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如千钧:
“你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忠于父王。我会换人。新统领上任之后,你的家人会如何,我不敢保证。第二条,你跟我。宿卫依旧是你管,九门依旧由你掌。你的俸禄不变,职位不变,家人平安。”
秦筑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从今往后,你只听我一人之令。”
韩猛跪在地上,浑身紧绷,指节攥得发白。
秦筑淡淡开口,开始计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末将……愿听监国调遣!”
韩猛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秦筑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弧。
他起身,伸手扶起韩猛,语气缓和了几分:“韩统领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依旧是宿卫统领。”
韩猛起身,垂首而立,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秦筑指尖轻叩桌面,部署已然成型:“宿卫营,你依旧总领。但本监国要安插一名副手,协助你理事。”
副手二字,韩猛如何听不明白。那是监视,是制衡,是悬在头顶的刀。他不敢不应:“末将遵命。”
“九门提督,原职不动。”秦筑继续下令,“但每座城门,本监国会派一名监门使。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有变,即刻燃放信号。”
“是。”
“枢密院那边,严朔正在清查韩钊旧案。”秦筑眸色微冷,“你派人盯着,不必惊动,只需记清——他见了谁,去了哪,何时离开。”
“末将明白。”
秦筑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韩猛,记住今日之言。你忠于我,北境便有你的一席之地。你若有异心……”他没有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尽。
韩猛浑身一凛,再拜:“末将……绝不敢忘!”
……
午时二刻至未时,宫城内外
秦筑的人手极少,却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他不换人,只嵌人。
不夺权,只控权。
宿卫营:韩猛留任,副手换秦筑死士,明韩猛主事,暗死士掌令。
九门:提督不动,每门加监门使,锁死王都出入。
六部:不换官员,只派死士在外盯守,察言观色,探听风向。
世子府:加派人手“守护”,实则监视,防秦策未死。
养心殿:直接换上赵七心腹,明为护驾,实为软禁。
以百数精锐控一城要害。不掀风浪,不生动乱,悄无声息,完成权力交接。这便是秦筑的手段——不硬碰,不硬杀,借旧人之手,掌新朝之权。
……
未时,北境王都,枢密院值房
严朔正埋首于卷宗之中。韩钊一案牵扯甚广,条陈如山,他看得眉头紧锁。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严朔抬头,看见秦筑立在门口。
他立刻起身行礼:“臣,严朔,见过监国。”
秦筑走进来,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文卷,淡淡开口:“查得如何?”
“回监国,韩钊党羽繁多,脉络交错,尚在梳理之中。”
秦筑拿起一卷卷宗,随手翻了两页,又轻轻放下。
“本监国听说,你曾南下南境。”
严朔心尖微紧,面上依旧恭谨:“是。奉大王之命,寻访殿下下落。”
“查到了?”
“臣无能。”严朔垂首,“臣抵达时,殿下已被平东侯之人带走,只查到些许边缘踪迹。”
秦筑看着他,沉默数息。
严朔是父王的人,南下查过他,如今又查韩钊。
此人知道多少?是否知晓火器?陈勉撂了多少?是否知晓那批足以颠覆北境的秘密?
秦筑不知道,他只知道,严朔一向分寸感极好——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口不提;该做的做,不该碰的绝不触碰。
这种人,最危险,也最好用。
秦筑缓缓开口:“韩钊一案,你继续查。查清,报给我。”
严朔一怔:“臣遵旨。”
“但有几件事,不必再查。”秦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勉,不必查。火器来源,不必查。平东侯与韩钊私相往来一事,也不必查。”
严朔心头巨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几条,正是韩钊案最核心、最致命的隐秘。
秦筑这是……在封口。
他强压下惊涛骇浪,垂首:“臣……明白。”
秦筑看着他,目光深邃:“严大人,你是聪明人。”
“聪明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严朔脊背挺直,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
“臣……谨记在心。”
秦筑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门合上的一瞬,严朔身子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稳。秦筑没有抓他,没有罢他,没有杀他。只是轻轻一句话,划下一道生死界线。比刀兵加身,更可怕。
他严朔终是轻看了他。只是,这江山究竟易主何人还犹未可知……
……
申时,北境王都王宫,宫城偏殿
赵七躬身复命:“殿下,宿卫营已稳,韩猛听命,副手已到位。九门监门使全部就位,无诏不出。枢密院那边,严朔未曾离开值房。世子府内外平静,暂无异动。”
秦筑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朝堂未乱,宫城未惊,九门已锁,大权在握。
从午时到申时,不过三个时辰。
他从一个险死还生的二王子,变成了北境真正的执剑人。
赵七看着他,欲言又止。
秦筑睁开眼,眸中疲惫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一贯的冷定:“何事?”
“殿下……如今朝野初定,诸事繁杂,您理应坐镇宫中,接见朝臣,稳定人心。且宫城戒严,主上轻出,于礼不合,于险不符。”
秦筑淡淡打断:“我知道。”
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袍,目光望向西方天际。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沉红。
“我要去西城。”
赵七一惊:“殿下!”
“早已安排妥当。”秦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我以禁军百户身份乔装,带四名死士随行,混在巡城甲士之中出城。明面上,由你在偏殿坐镇,对外宣称我在批阅文书、不见外臣。”
赵七猛地抬头。
原来殿下从不是一时冲动——从决定劫走单之枞的那一日起,这条“掌国后亲赴西城”的路,便已算进布局。
乔装、替身、巡城掩护、暗线接应……无一不备。
赵七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属下明白。”
“备上寻常服色。”
“是。”
片刻后,宫城侧门走出一队巡城禁军。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甲胄寻常,帽檐压得略低,面容藏在阴影里,无人能认出——正是刚刚执掌北境的监国,秦筑。
以替身稳宫城,以乔装掩行踪,以巡城作掩护。
既合军规,又避风险,更合古来帝王不轻易涉险的铁律。
夕阳落在他身上,拉长身影,孤绝而挺拔。
权力、江山、朝堂、兵权……他都有了。
可他此刻最想做的,只是去见一个人。
……
(见过单之枞之后)秦筑转身走出地窖后,对看守死士淡淡开口:“从今日起,此地加派人手,三班轮换,每班四人。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死士垂首领命。
“她有任何需求,衣食起居,尽数满足。但她绝不能踏出这座院子半步。”他微顿,将声音放得更轻,“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言罢,他转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
酉时三刻,北境王都,南境使团下榻驿馆
酉时三刻,驿馆内烛火已亮。
使团几人围坐案前,桌上摊着一封秦筑的亲笔信。
信上寥寥数语:
南境使团鉴:北境近日有宵小作乱,为保郡主安全,暂迁郡主至别处安置。待局势平定,自当奉还。监国秦筑。
靳程将信缓缓放下,面色平静得可怕:“宵小作乱?”他低声重复,语气刺骨,“他劫郡主、软禁君王、掌控北境,竟用‘宵小’二字搪塞我南境?”
周延急切道:“我们要不要……”
靳程抬手止住他:“现在不能动。秦筑刚夺权,正是最敏感疯狂之时。我们一动,便是逼他狗急跳墙。”
“那郡主……”
“正因为她在他手上,我们更不能乱。”崔请同意靳程的不动。
靳程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一字一顿:“写信,以我之名,回复秦筑。”
“写什么?”
靳程转过身,目光如炬:
南境使团监军崔请,谨致北境监国秦筑:
郡主乃我南境使臣,身负王命,不容有失。今被贵方无故扣留,南境朝野震怒。限贵方三日内,交出郡主,并作出合理解释。否则,南境将视此为公然挑衅,一切后果,由北境承担。
周延心头一震:“大人,这是最后通牒?”
“是。”靳程语气坚定,“秦筑最怕内忧未平又添外患。北境内乱未定,他绝不敢与南境开战。这封信,就是告诉他——动郡主,便是开战。”
“若他一意孤行……”
“他若有脑子,便不会动她。”崔请沉声道,“他若没脑子,我们说什么都无用。”
周延点头:“属下即刻去办。”
走到门口,崔请忽然叫住他:
“周校尉,我们的人,能否盯住秦筑一举一动?尤其是他对郡主的处置。”
周延踟蹰了一息,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能盯死,”崔请缓缓道,“一旦他有半分异动,我们不等三日之限。”
“是。”
……
四月八日,酉时三刻,北境王都
夜色降临,灯火渐起,却照不进暗涌的杀机。
秦筑的死士遍布王都,疯狂搜捕秦策——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秦策正藏在秦牧之的秘营之中,安然无恙。
西城民居守卫层层加派,死死看住地窖入口——他们不会想到,有些人身后还站着其他人。
南境的最后通牒正送往宫中——秦筑很快便会知道,他的棋局之外,还站着一个更不能招惹的对手。
北境的天,早已变了。
而这场以江山、人命、情义为注的棋局,执棋之手可能并非下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