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戌时,距南北边境线三十里
夜,月黑风高。北境边陲,不知名山沟。
距南北边境线三十里,两山夹一谷,山道蜿蜒如僵死的长蛇,惨白月光泼洒在碎石路面上,映得四下荒寒刺骨。
陈勉整个人埋在半人高的荆棘丛底,半个时辰纹丝未动。
枯草与腐叶的气息呛入鼻腔,他只睁着一只眼,死死锁着下方山道。五天前自黑松林死里逃生,他便再未踏过半步官道,昼伏夜出,只钻密林荒坡——当过驿卒的人,最懂官道上密布的眼线与杀机。
三十里,再翻两道山梁,便是南境地界。
可越是靠近边境,越是死地。想让他永远闭嘴的人,绝不会放过这最后一段亡命路。
夜风卷过山林,陈勉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一丝极淡的药草焦香,混在草木腥气里飘来,突兀得扎眼。
他瞳孔骤然一缩,将脸埋得更深,目光钉死山道左侧那片最浓的黑影。有人藏在那里,还燃过提神药草。
不是山民,不是猎户,是埋伏。
灌木丛下,七道黑衣人影已蛰伏了两个时辰。
领头者代号老鸦,是杀伐狠厉的角色。为压下倦意,他刚燃过一小截提神药草,此刻气息已散,只余一点淡味。他掐灭余烬,指节泛白,心头却莫名升起一丝躁意。
情报分明说,陈勉必走此近道。可两个时辰过去了,山道空寂,连只夜雀都未曾掠过。
“头儿,会不会绕路了?”身旁死士压着嗓音低语。
老鸦未答,耳尖猛地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响动——不是虫豸,是人体蹭过草叶的声响。他霍然抬眼,正对上山脊线那道贴地疾行的黑影,快如夜猫,诡谲至极。
“追!”
七道黑影骤然窜出,黑衣猎猎,刀锋映着月光,直扑那道逃影。
陈勉并未慌乱。
药香入鼻时,他便已算准时机——不早不晚,偏偏等伏兵耐性耗尽、心生疑窦的刹那动身,便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不往山道跑,反倒直冲山脊,居高临下,方能看清追兵排布,寻得一线生机。
“嗖——”
一支冷箭擦着耳际飞过,狠狠钉入前方树干,箭尾震颤不止。陈勉头皮发麻,但脚下分毫不停,纵身扎入密林深处。墨色林冠遮天蔽日,彻底吞灭月光,他凭着驿卒走惯荒山野岭的本能,在树根乱石间狂奔,身后脚步声如影随形,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狂奔半刻,脚下骤然一空——断崖。
百丈深渊之下,漆黑如墨,连风声都透着死寂。陈勉僵在崖边,缓缓转身。
七名黑衣人已合围而至,老鸦左肩微耸,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说家常:“陈勉,有人带话——你活太久了。”
刀锋渐逼,退无可退。跳崖是九死一生,不跳则十死无生。陈勉掌心沁出冷汗,他的存在便是许多人的催命符。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嗖嗖嗖——”
密集箭雨自林间破空而出,劲锐破风,精准射向黑衣人阵中!
老鸦反应极快,侧身旋滚避过首箭,第二箭却狠狠贯入左肩,鲜血瞬间浸透黑衣。他滚至巨石后,抬眼望去,只见林间走出一队甲士,步伐沉重整齐,甲叶摩擦之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北境边军制式黑甲,胸口铸着狼头纹章,赫然是北境军甲!
领头者是个络腮胡壮汉,长刀滴血,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当场毙命的死士,冷声道:“楚明凰的人?”
老鸦牙关紧咬,按刀不动。对方人数倍于己,甲械精良,出手便是杀招,绝非普通边军。
络腮胡不再看他,转头望向崖边僵立的陈勉,语气不容置喙:“陈勉,跟我们走。再迟,楚明凰的后援一到,你插翅难飞。”
陈勉脑子一片空白,此刻别无选择,踉跄着奔至甲士身侧。两名受伤的死士被瞬间制服,口中塞布,反手捆缚,要一并带走。
老鸦与仅剩的一名手下缩在石后,连露头的勇气都没有。
一队人护着陈勉,转身便往北方密林而去,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山道另一侧林影骤动,二十余道黑衣死士如鬼魅杀出。
这是楚明凰布下的第二重杀阵。前后三十死士,一波诱杀,一波兜底,务求陈勉必死无疑。
“截住!救下俘虏——若救不下,便杀!”
为首死士低喝,箭雨横空,直扑那队“北境军甲”。
络腮胡眼神冷厉,却丝毫没有恋战之意。
“走!”
他抬手一挥,随行手下当即拔刀,将两名被俘死士当场斩杀,不留活口,不拖累赘。整队人借着密林掩护,头也不回地远去,片刻便无影无踪。
第二波死士追到林边,只看到满地尸体,连对方衣角都未触及。
“追!”
“不可!对方行踪诡异,甲械精良,再追必中计!”
几人咬牙权衡,终是收兵,折返与老鸦汇合。
更高一处隐秘山岩上,立着一道孤影。
玄衣蒙面,气息枯寂如石,周身隐有凛冽锋芒——此人是楚明凰亲卫中的顶尖者,专为监察暗杀、事后清场而来。
他武艺远在老鸦与一众死士之上,若此刻出手,未必不能拦下陈勉。
但他一动不动。
长郡主的铁令,他刻在骨里:只观成败,不临阵搏杀;只斩自己人,不对外动手。
一旦他出手,招式、气息、身法皆会暴露,等于将楚明凰拖入明面上的越境暗杀,坐实罪名,引火烧身。
他是长郡主最后的眼与封口刀,不是冲锋陷阵的死士。
巨石后,老鸦缓缓探出身,脸色铁青如铁。
片刻后,第二波死士折返,单膝跪地:“统领,对方太强,俘虏被灭口,陈勉被劫走!”
老鸦闭上眼,再睁开时一片死寂:“回去复命。”
一行人转身撤离。谁也没有留意,山岩上那道孤影已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待老鸦一行撤至山沟外、自以为安全之地时,林间寒芒骤然乍现!
监军孤身出手,快得只剩残影。
老鸦瞳孔骤缩,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刀贯胸。
所有参与伏击的死士,一个不留,尽数被斩于当场。
监军收起染血短刀,仔细确认无一生还,抹去所有痕迹——他是今夜唯一能活着回到南境王宫、向楚明凰复命的人。
与此同时,山沟西侧山脊,两道人影趴在深草中,自始至终未动分毫——是秦牧之安插的暗哨。
他们亲眼看着楚明凰死士设伏,看着陈勉被逼至绝境,看着北境军甲突兀杀出,看着一行人北上离去。全程冷眼旁观,未出一声,未动一指。
“头儿,那真是北境军?”下属压着嗓音,满是疑惑。
为首暗哨望着北方黑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沉冷:“不是。”
短短二字,已勘破迷局。
他不再多言,转身隐入夜色,回营复命。
而在更远的北山头,一道更隐蔽的身影伏在岩后——是秦策的眼线。他自黑松林便咬住陈勉,一路尾随,此刻盯着那队“北境军甲”的动向,心脏骤然狂跳。
那些人北上三里,竟骤然拐入岔道,改道向西——便是直奔南北边境关卡,绝非北境大营方向!
他浑身一凛,不敢久留,悄无声息退走,此事必须即刻禀报世子。
密林深处,天色将亮未亮。
络腮胡抬手,队伍骤停。数名甲士迅速卸下外层北境黑甲,露出内里南境暗卫服饰,口音也尽数褪去北境腔调,变回纯正的南境官话。
陈勉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根本不是北境军!从头到尾,都是伪装!
“陈先生,”为首暗卫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奉南王之命,接你回南境。”
南境,楚朗月。
陈勉踉跄后退一步,终于彻悟这一夜的连环局。楚明凰要杀他灭口,北境军甲是假,楚朗月的人是真,北上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地,自始至终都是南境。
他肉身里藏着平东侯贪墨军饷、楚明凰私通外敌的铁证,是楚朗月筹谋已久的利刃。
“上马。”暗卫牵过战马,语气不容抗拒,“必须在日出前过境。”
陈勉沉默上马,马蹄踏碎林间晨露,一行人直奔南方边境,消失在晨曦微茫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