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子时,北境王都王宫
秦筑站在寝殿窗前,看着今夜无星无月的天。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从西城回来之后,他本应该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报,南境使团的那封最后通牒还压在案头,韩猛递来的九门巡查记录需要过目,严朔那边还在等着他对韩钊案的批示。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赵七送来安神汤,被他挥手屏退。此刻的他不需要安神,他需要的是保持清醒。清醒地记住今天的一切——记住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记住那个在地窖里看着他的女人,记住她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那种沉静,比任何恨都可怕。
恨,说明在乎,而沉静,则说明无所谓。
他闭上眼,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母妃去世,他跪在灵前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人来。父王没有,舅舅没有,大哥也没有。他就那么跪着,膝盖疼得发麻,可他不肯起来。他以为只要跪得够久,总会有人来看他一眼。
只是,始终,没有人来。
后来是奶娘把他抱走的,那个老妇人哭着说:“二殿下,别等了,没人会来的。”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没人会来的,因为你不值得。你不是嫡子,你没有外家,你没有价值。你的存在,只是“万一世子出事”时的备胎,是放在角落里落灰的备用品。
他想起了南境那个破庙,那个蜷在神像后,听着追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自己。他手里攥着那枚青铜虎符——那是父王给他的,能调动边军,能证明他是北境二王子。
可他不敢用,因为他不知道,父王到底是想让他活着回来,还是想让他死在那边。
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你不知道有没有人在乎你的死亡。
他想起了韩钊。
他舅舅,那个十几年如一日地对他好——给他钱粮,给他人情,给他“听话就能当王”的许诺。他照单全收,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他从来不信。
因为韩钊看他的眼神,和父王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那是一个人在看“工具”的眼神——有价值就用,没价值就扔。
他想起了秦策。
那个他从小跟在马后追的大哥。
他记得有一次,他跑得太急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腿往下流。秦策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秦策调转马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那天他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停下来等你。
他以为今天之后,一切会不一样。
他赢了。他软禁了父王,拿下了监国,控制了九门,收服了韩猛,封口了严朔,远在南境的秦牧之也不过是自己未来手里的走卒……朝堂臣服,宫城在手,兵权在握。
可当他站在那个地窖里,看着单之枞的眼睛时,他忽然发现,他还是那个人——那个跪在灵前没人看的七岁孩子,那个蜷在破庙里听追兵脚步声的人,那个趴在地上看着大哥背影越走越远的人。
她还是看着他,用那种没有任何期待的眼神。
他解下外袍,轻轻覆在她肩上。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不是故意要劫你,想说我必须这么做才能活下去,想说等我坐稳了王位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她更看不起他。
“我来见你。”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转身离开时,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单之枞必须成为他的王后,是王后,不是韩钊许诺的妃子。妃子是他舅舅控制他的棋子,而王后是证明自己是权力的真正行使者。
可能……不是因为爱,虽然那确实是原因之一,但……他也说不准。
但单之枞必须是他的王后:
她是南境郡主,是楚朗月亲封的“怀远郡主”。娶了她,就等于在北境和南境之间架了一座桥。楚朗月无嗣,卫峥是唯一继承人,而单之枞与卫峥的关系(未来可能的变数),让这步棋价值连城;
是她的技术价值。父王每每密信还在南境潜伏的自己时,总提及能否收服此人为我北境所用。韩钊勾结平东侯篡权时,因为角色身份的转换,也要自己将单之枞一并劫持来了北境。她掌握的地质知识、矿脉勘测能力,是北境未来开发资源、升级火器的关键。秦牧之能靠火器起势,他秦筑也能;
象征意义。一个女人,是他唯一能从绝境里攥住的东西。这成了他的执念,也成了他向自己证明“我配得上”的证据。
但,秦筑需要时间,这件事不能一蹴而就。
他盘算着:
第一阶段:稳住局面,争取时间(这至少需要三至七日)
对内:全力搜捕秦策。秦策不死,他的王位就不稳。但只要秦策一天不露面,他就能继续以“世子遇难、下落不明”为由维持现状。
对外:安抚南境。他不会直接回应南境使团的最后通牒,而是拖。他会以“局势未平、不便移交”为由,一拖再拖。拖到南境内部出事(他准备栽赃平东侯的火器),拖到楚朗月无暇顾及。
对单之枞:让她“适应”。他不会强迫她,但会让她慢慢习惯被照顾、被保护、被需要。他赌的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他对她足够好,她迟早会软化。
第二阶段:铲除隐患,巩固王位(这至少需要十日左右)
秦策:必须在秦策公开露面之前找到他、杀了他。如果找不到,就制造“秦策畏罪自尽”的证据。
严朔:他对严朔的“封口”已经埋下伏笔——如果严朔表现出异常,他会顺藤摸瓜。
韩猛:继续用,但不会信。副手(秦筑自己的人)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三阶段:正式求婚,制造“名正言顺”(半月之后)
但他知道,她不会同意,这是最讽刺的地方。
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七岁那年跪在灵前的自己。那种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窒息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那是“我已经不在乎你怎么对我了”的眼神。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在乎你。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件事。
他想起南境那个破庙里的自己。如果那时候有人走进来,把他扶起来,说一句“别怕,我带你走”,他会用一辈子去报答那个人。
可没有人来。
他自己爬起来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握天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他能给她的,只有王后的位置、荣华富贵、一生安稳。可他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必须试一试。
秦筑睁开眼,转身走向案前。
他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南境使团。措辞客气,态度恭敬,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郡主安好,三日后必当奉还。北境内乱已平,南境不必担忧。
第二封给赵七。只有一行字:西城守卫加至六人,每日三报。
他不会放她走。至少,在他确定她永远不会接受他之前,他不会放她走。
写完信,他又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地窖里,他把外袍披在她肩上时,她没有躲,也没有谢。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他看见了自己,那个跪在灵前没人看的七岁孩子,那个蜷在破庙里听追兵脚步声的人,那个趴在地上看着大哥背影越走越远的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原来我一直要找的,不是王位,是你。”
他轻声说道,可是,依旧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