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九日,卯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天还没有亮透,秘营矿洞的一处隔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秦策靠在榻上,左眼蒙着的白绢已被换过,右眼放空,一言不发。
他已经醒了半个时辰。医官说他的伤没有大碍——火器爆炸时,两名禁军用身体护住了他,他只受了些皮外伤和剧烈的震荡。真正让他昏迷到现在的,是连日的疲惫和那场爆炸的冲击。
但现在他醒了,清醒得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
“世子。”
秦牧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秦策转过头,看见那个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身玄色劲装,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秦将军。”秦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哪里?”
“王都郊外,我的秘营。”秦牧之走过来,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没人能找到这里。”
秦策沉默了一息。“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秦牧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秦筑赢了。他劫了单之枞,炸了你的车驾,逼大王写了监国诏书。现在他软禁了大王,控制了九门,收服了韩猛,封口了严朔。北境王都,已经在他手里。”
秦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那声爆炸——火光冲天,碎石乱飞,马匹惊嘶,禁军被掀翻在地。如果不是那两名禁军用命护着他,他现在已经是具尸体。
“秦筑……”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真的动手了。”
“他不动手,就会死。”秦牧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从韩钊倒台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处境。宗室要反水,大王要交人,南境使团在城外等着。他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那批火器。”
“那批火器……”秦策的眉头皱起,“是平东侯的?”
“是韩钊留给他的后手。”秦牧之顿了顿,“韩钊倒了,但那批火器落在了秦筑手里。他用它们炸了街,炸了你,炸出了一条通往王位的路。”
秦策闭上眼。他想起小时候,秦筑跟在他马后追的影子。那时候秦筑跑得太急,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腿往下流。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调转马头,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他以为自己在教秦筑一个道理:没人会等你。
现在他才知道,他教的那个道理,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父王……”秦策睁开眼,“他怎么样了?”
“软禁在养心殿。”秦牧之说,“人没事,但出不来。秦筑用他的名义发了诏书,现在他是合法的监国。”
秦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知道他要刺杀我?”
秦牧之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道:“不知道。只是我的人刚好遇见了。”
“刚好遇见?”
“秦筑有火器,你我之间的约定必做万全兜底,我在查火器,布置了人手,结果遇上了你。现在秦筑动了,我的人会反追踪刺杀你的人,火器的藏点应该就快有眉目了。”
秦策靠在榻上,望着屋顶那根横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秦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醒吗?”
秦牧之没有说话。
“因为我一直在做梦。”秦策说,“我梦见七岁那年,秦筑跟在我马后跑。他摔倒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秦牧之。
“如果我那天停下来,扶他起来,带他一起走,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秦牧之沉默了一息,“不会。”他说,“因为秦筑不是等你回头的人。他是自己爬起来的人。这种人,你扶他一次,他记你一辈子;你扔他一次,他也记你一辈子。”
秦策闭上眼。
是啊,自己爬起来的人。他从七岁就学会了这件事。所以他才能在南境的破庙里活下来,才能在韩钊的操控下忍十几年,才能在今天,一天之内翻覆乾坤。
可他学会的,不只是“自己爬起来”。
他还学会了“没有人会等你”。
所以他不会等任何人。他不会等父王回心转意,不会等朝臣归心,不会等南境施压。他只会动手。在所有人以为他会在四月九日或十日动手的时候,他提前一天,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秦策睁开眼,“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牧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境王都舆图前。
“秦筑赢了,但他赢得很脆弱。”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几个红点上,“他有几个致命弱点。”
秦策坐起身,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第一,他没有找到你。”秦牧之的手指落在代表秦筑的位置上,“他以为你死了,或者快死了。他不知道你在我这里,活得好好的。”
“第二,他想利用南境郡主。”他的手指移向西城,“他把她藏在西城。南境使团给他发了最后通牒——三日内交还郡主,否则视同开战。他现在内忧未平,绝不敢添外患。所以他只能拖,拖到南境内部出事。”
秦策看着舆图上那些红点,沉默了一息。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
“是等。”秦牧之说,“但不是被动地等。是主动地等。”
他转过身,看着秦策。
“第一,你继续藏在这里。任何人不会知道你活着。秦筑搜遍全城也找不到你,他只能猜——猜你死了,猜你逃了,猜你被人救了。他猜得越多,就越乱。他越乱,就越容易出错。”
“第二,我在西城的眼线会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三,严朔那边,我会让他继续‘配合’秦筑。秦筑封了他的口,他就真的闭嘴。等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一张嘴,就能把秦筑所有的罪名都吐出来。”
“第四,韩猛那边,我的人会继续盯着。他现在是秦筑的人,但只要你还活着,他就知道自己的后路在哪里。”
“严朔是你的人?”秦策问道。
“他自始至终都是你的人,只是,他需要知道你还活着,我的人会传递消息给他。”
秦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秦将军,你什么时候动手?”
秦牧之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西城的位置,久久未动。
“等……最安全的时机。”他说,“等秦筑露出破绽。等一个一招毙命的完美时机。”
秦牧之心底的台词其实是:等她不在他手里了,就该跟秦筑算账了。
秦策靠在榻上,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秦筑小时候跟在他马后跑的样子,想起自己回头那一眼,想起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忽然问:“秦将军,你说秦筑会怎么对我?”
秦牧之没有回答,但秦策知道答案。
秦筑不会留他。他是世子,是正统继承人,是秦筑最大的威胁。只要他活着一天,秦筑的“合法监国”就永远悬在半空。所以秦筑会杀他,不是亲手杀,是让他“畏罪自尽”。罪名他都给自己想好了——勾结韩钊、私试火器、意图谋逆。证据他也可以伪造——韩钊案的账册里添几笔,柳文渊的供词里改几句,世子府里“搜”出几封密信。
等他死了,秦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世子畏罪自尽,我监国是唯一的合法选择。
秦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秦将军,”他说,“你说得对。他不会等我。”
秦牧之没有说话。
秦策望着屋顶那根横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我也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