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九日,巳时正,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监军发回的密报:挫,阻,南行,影清。
任务挫败、遇拦截、目标南下、疑是影卫、痕迹已清。
陈勉,那个知道太多的人。
楚明凰闭上眼。她派人去截杀陈勉,派的是北境的亡命徒,钱走三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那些人失败了。陈勉活着到了南境,落到了楚朗月手里。
一旦陈勉开口,楚朗月就会知道——知道她与靖西侯的关隘走私,知道她与韩钊的那些往来,知道她那些见不得光的账。
她会被抄家,会被灭族。卫峥会受牵连,会被剥夺一切。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楚明凰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
“来人。”
一个黑衣女子从帘后现身,垂首待命。
“陈勉已经入境。”楚明凰的声音很平,“但我的人动不了他了。楚朗月接手了,沿途布防,针插不进。”
黑衣女子抬头:“殿下,那我们……”
“换路子。”楚明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不杀陈勉了。杀不了,就不杀。”
黑衣女子愣住了。
“那殿下的意思是……”
楚明凰转过身,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平东侯。”
三个字,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像三颗石子投入深潭。
“陈勉开口,会说谁?”她问,又自己回答,“会说韩钊,会说平东侯。韩钊虽然没死,但关在天牢里,秋后问斩,翻不出浪。所以陈勉的证词,最后指向的活人,只有平东侯一个。”
黑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殿下的意思是……”
“楚朗月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楚明凰的声音越来越冷,“他要平东侯死,因为平东侯走私火器、勾结韩钊、意图谋反。这些罪名,陈勉能证明。”
她顿了顿,道:“但如果平东侯‘畏罪自尽’了,陈勉的证词,就只需要证明平东侯该死就够了。案子就可以结。至于其他人——账册上还有谁,还牵扯谁,楚朗月不会再查。”
黑衣女子懂了。
平东侯必须死。死在陈勉开口之前。死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畏罪自杀的时候。
到那时,陈勉的证词,只会证实他已经死了的罪名。而楚明凰的名字,就算在账册里出现过,也可以被解释为“平东侯攀咬他人、意图脱罪”——死人说的话,没人会当真。
楚朗月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交代。平东侯死了,案子就可以结了。再追查下去,牵扯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
楚明凰赌的,就是楚朗月的“适可而止”。
“去办。”她说,“用最干净的方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黑衣女子领命,转身消失在帘后。
楚明凰一个人站在窗前,阳光照在新叶上,那抹嫩绿竟也刺眼得很。
她想起卫峥,想起他小时候在院子里练剑的样子,想起他长成少年后被派去边关,想起他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叫单之枞的女人。
她不知道卫峥会不会原谅她。但她知道,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卫峥就没有原谅她的机会了。
平东侯必须死,她只能赌这一把。
……
四月九日,巳时正,南境王都王宫,丹室偏殿
朝会刚散。
楚朗月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密报很短,只有一行字:“陈勉已入南境,活口。”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勉,韩钊的首席幕僚,知道韩钊案所有秘密的人。更重要的是,陈勉知道韩钊走私线的全部细节——那里不仅有平东侯的火器,更有楚明凰经手的那几批货物。
楚朗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平东侯,你的死期到了。楚明凰……
他放下密报,对帘外道:“影卫。”
一道黑影无声滑入,单膝跪地。
“陈勉入境了。”楚朗月的声音很平,“沿途的布防务必盯紧。”
“是。”
“还有,不许任何人接近,不许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
“明白。”
“还有,”楚朗月顿了顿,“长郡主府那边,加派人手。陈勉到达王都之前,不许她和她的人出府一步。”
影卫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
“王上,这是……”
“软禁。”楚朗月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把她困住,她就动不了。”
影卫领命,无声退下。
楚朗月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光。
楚明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派人去截杀陈勉,以为能瞒过我?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杀平东侯灭口,让陈勉的证词变成死无对证。
但你不知道,陈勉手里不仅有平东侯的东西,也有你的。
等陈勉到了王都,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
四月九日,午时,平东侯府王都别院
平东侯苑青平独坐静室,指腹碾过那张薄如蝉翼的密报。纸页上书“陈勉败,刺客无一生还,陈勉去向不明”,未惊起他半分神色,只在眼底沉出一片久经杀伐的寒冽。
楚明凰的死士潜布刺杀陈勉,行迹不慎撞入他苑青平盘根数十年的暗线网中。中间人星夜传信,他便已洞悉——这位长郡主真正要除的,从不是御史崔请,而是握着火械走私命脉的陈勉。
而此刻,人尽亡,证失踪,一局尽碎。
苑青平闭目一瞬,再抬眼,眸中已无半分侥幸,只剩剖骨析局的冷厉。三念落定,字字淬冰:
其一,楚明凰已是死囚。她敢杀陈勉,便知陈勉口中秘辛足以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可死士尽数覆灭,绝非失手,更非寻常截杀——能如此干净利落屠尽她的心腹,要么是楚朗月影卫动手,要么,是楚明凰事败后自剪羽翼、灭口自保。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已失尽行动力,必被软禁,寸步难行。
其二,陈勉十成十落于楚朗月掌中。刺客死绝,人犯凭空消失,唯一解释便是被南境王秘控待审。陈勉开口之日,便是他苑青平死期来临之时,此刻每一刻喘息,都是楚朗月留给他的待死之期。
其三,楚朗月早已收网,只待收尸。留他与楚明凰苟活,绝非仁慈,而是他在等一条完整证据链,等所有谋逆痕迹浮出水面,再一刀两断,连根拔起。他早已是笼中兽,瓮中鳖,一举一动,皆在他南王楚氏眼底。
苑青平闭目一瞬,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侥幸,只剩剖骨析局的冷厉。
三念落定,字字淬冰:
其一,他必死。陈勉在手,楚朗月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地下令拿人。风鸣关铁骑远在边境,远水不救近火;私藏火器多数已交付韩钊,残余不堪一击;楚明凰自身难保,靖西侯巴不得他死。他已是笼中兽,瓮中鳖。
其二,但他不能白死。楚朗月想杀他,他便让楚朗月杀得“热闹”些。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平东侯是被逼到绝路才“畏罪自尽”的。他要让朝野议论纷纷,让楚朗月不得不彻查到底。
其三,彻查到底,就会查出更多人。账册上不止有他,还有楚明凰,还有靖西侯,还有那些楚朗月自己都不想动的人。一旦水被搅浑,就不是杀一个平东侯能结案的了。
他比谁都清楚,别院内外早已是楚朗月的眼线天下。他传信,必被截;他调人,必被记;他抬足抬手,皆会分毫毕现呈于南王案前。
既是全身透明,那便以身为饵,借眼布局,用监视反杀监视。
楚朗月想看他困兽犹斗、慌不择路?他便演足这场戏。楚朗月断定他会杀人灭口、销毁罪证?他便顺着他的心思走。明面上做尽垂死反扑之态,暗地里,布一盘死后索命、拉人陪葬的死棋。
生路已绝,他便以死为刃。
第一步:明杀崔请,暗留活口
苑青平沉声唤来亲卫,语气狠厉果决,恰如走投无路之辈的孤注一掷。
“备快马,驰往筱枫谷,传我令:不惜一切,格杀崔请,事成重赏。”
此令明传,路数张扬。他刻意如此,就是要让楚朗月的人轻松截获。在楚朗月眼中,这不过是他欲杀御史、焚毁账册的末路狂躁,是最合情理的垂死挣扎。
无人知晓,同一瞬,他动用风鸣关从未曝光的走私暗渠,送出一道截然相反的死令:留崔请活口。
事败之后,让崔请在谷中发现“证据”——一枚可以指向楚明凰的令牌,一封可以指向靖西侯的书信。崔请是御史,他拿到证据,一定会呈到楚朗月面前。
他要让楚朗月亲眼看见:平东侯临死前,还在攀咬别人。至于那些“别人”是不是真的与他有勾结,不重要。重要的是,楚朗月必须查。
查,就会查出更多。
第二步:明截陈勉,暗布疑阵
苑青平再次下令,从风鸣关抽调一百五十精锐,打着剿匪清道的旗号,直奔陈勉可能行进的路线。明面上的军令,依旧是演给楚朗月看的戏码:沿路设卡,严查形迹,遇陈勉,格杀勿论。
楚朗月必会认定,他是要抢在人证开口前截杀灭口,做最后反扑。
唯有苑青平心知肚明——这一百五十人,不是去截人,是去送死,去布阵。
这些人会撞上楚朗月的禁军,一战即溃,全数覆没。只是战阵散乱间,总会有几枚信物遗落战场——或是长郡主府的半块令牌,或是靖西侯府的旧腰牌,又或是某位朝臣不甚起眼的私印,零星散落,似是仓促奔逃间无意遗落。
他要楚朗月亲眼所见:平东侯的兵,持着这么多人的信物行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与这些人都有往来,意味着这案子远不止他一个人。
楚朗月可以杀他,但杀了他之后,必须面对一个烂摊子——满朝文武,人人自危,互相攀咬。到那时,楚朗月是彻查到底,把半个朝堂都送进大牢,还是就此打住,把案子压下去?
无论楚朗月怎么选,都正中他下怀。
第三步:留书一封,遗祸无穷
苑青平提笔,在案上铺开一张纸,笔锋落下,字迹与平日判若两人——这是他用左手写的,谁也认不出是他的笔迹。
“臣苑青平,泣血再拜王上:
臣与韩钊往来,罪该万死。然臣死不足惜,唯恐王上被奸人所蒙蔽。臣死后,请王上彻查长郡主楚明凰、靖西侯綦骋疆与韩钊往来之事。臣手中有账册,藏于风鸣关旧宅暗格,可证臣言不虚。
臣死之后,此信自会有人呈于王前。愿王上明察秋毫,勿使奸人逍遥法外。”
写罢,他封好信笺,交给另一名心腹:“若我死,此信便送到都察院。若我不死……便烧了。”
心腹领命,悄然退下。
苑青平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布的这些局,最后能成几分。但他知道,楚明凰想让他死,她就得陪葬。楚朗月想杀他,他就让楚朗月杀得下不了手。
生路已绝,他便以死为刃。纵是身死魂灭,也要拉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
案前烛火明灭,映得他面容冷硬如石,无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