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辰时,南境王都王宫,丹室偏殿
楚朗月靠在榻上,面前摆着刚刚端上来的热茶。
影卫统领跪在帘外,双手捧着一份密报。
“北境政变,秦筑上位。秦日昇被软禁,秦策生死不明。九门戒严,驿馆被围。怀远郡主北境落脚地茗园失火,郡主、道长和哑童下落不明。”
楚朗月接过密报,这是周延部署的那二十人传回的消息。使团未有消息传回,当是受到了严密控制和监视。
“传令。”
“第一,命那二十人,原地潜伏,不得妄动,继续紧盯秦筑一举一动。尽一切可能查清怀远郡主下落。”
“第二,命边境禁军全线戒备,但不得越过边境线一步。若秦筑主动挑衅,就地反击;若秦筑按兵不动,便以静制动。”
“第三,楚明凰和平东侯那边,把这条消息放给他们。”
影卫统领抬眼:“王上,这……”
“放给他们。”楚朗月打断他,“让他们以为,消息还能传出去,只是传得慢了。让他们以为,还有时间挣扎。等他们动起来,孤再看,谁是人,谁是鬼。”
影卫统领领命而去。
丹室里只剩下楚朗月一人。炉火正旺,甜腻的烟气蒸腾而上。
“苑青平,秦筑翻盘了。你猜,那个刚刚坐上王位的年轻人,会怎么对待你呢?”
楚朗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很烫,不是他喜欢的温度,但今天他喝得却很顺口。
他不急,他要看看这锅乱局能把谁先烫死。
……
巳时,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坐在书房里,消息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
“北境政变,秦筑上位。秦日昇被软禁,秦策生死不明。九门戒严,驿馆被围。怀远郡主北境落脚地茗园失火,郡主、道长和哑童下落不明。”
她闭上眼。
秦筑上位了,更重要的是——单之枞,下落不明?
楚明凰睁开眼。
卫峥知道吗?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来人。”
黑衣女子从帘后现身。
“封锁府中所有消息渠道。”楚明凰的声音很平,“卫峥若问起北境的事,就说一切正常,使团正在交涉,不日将迎郡主归国。”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殿下,这是……”
“照做。”
黑衣女子领命而去。
楚明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她忽然想起平东侯。那个老狐狸,现在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
他会怎么想?他会怕吗?
楚明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怕就对了。你越怕,就越会动。你越动,就越会露出破绽。
这话表面说的是平东侯,其实说的是她自己。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她没有选择。
作为母亲而言,她……应该是合格的吧?!
彼时,风鸣关的战报传到王都时,她正在佛堂里上香。传令兵跪在门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卫将军……重伤,生死不明……”
她手里的香“啪”地断成两截。
后来卫峥活着回来了,可那一战,他带去的三千风鸣军,几尽覆没。
有些仇,菩萨报不了,得自己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的内心也曾被另一个男人牵绊。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他在校场比武赢了,跑到她面前邀功。她说“小心点,别伤了”,他咧嘴一笑:“伤了正好,让你伺候我。”
后来她就真的伺候过他——不是受伤,是发热。她守了他一夜,天亮时他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悄悄把被子披在她身上。
那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
三十几年后的今天,她正在想怎么让他死。
楚明凰闭上眼,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后悔。
至于那个曾经爱过人——就当他已经死了。
楚明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幅小像上。画像上的人,眉眼温和,一副落魄文人的模样,是柳文渊。
三年前她把他“撒”去北境时,没想过这颗种子会落在哪里。她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便让人往他住处送一批南境旧档——边防纪要、军械图纸、风物志异,真假混杂,毫无规律。
她不知道这些种子什么时候发芽。但她知道,只要撒得够久,总有一颗会落在该落的地方。
直到,秦策开始研霹雳火球,而柳文渊“恰好”出现在他身边。
柳文渊献给秦策的那份方子,是她给的。南境边防军械淘汰的旧配方,威力大,但极不稳定。
她选了它,不是因为它能炸死人,是因为它来自风鸣关。
风鸣关是谁的地盘?平东侯苑青平。
柳文渊不知道这些。她只告诉他:如果被抓,就说配方是从一个南境书商手里买的。至于那个书商长什么样——她让他记住一张脸。
那张脸,是平东侯府一个低级幕僚。她的人见过他,画了下来,让柳文渊熟记。
万一出事,这就是指向平东侯的箭头。
至于秦策是死是活——不重要。
她闭上眼。
风鸣关一役卫峥差点死了的时候,她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让北境也尝尝这种滋味。
直到,那一天来了。
炸死了,不亏。北境储君换人,南北对峙的天平就会倾斜。
没炸死,也不亏。能扫清挡路者也是好的。
怎么算,她都是赢家。
楚明凰睁开眼,把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窗外,阳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卫峥小时候,在院子里练剑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剑都握不稳,却偏要学着大人的样子比划。她站在廊下看着,卫峥咕哝着小嘴,立志说要成为像平东将军一样的人。
后来他真成了将军。风鸣关一战,他差点死在那里。
她从来没告诉过他,那天她收到战报时,手抖得连香都拿不稳。
有些路,她自己走就够了。
……
巳时,南境王都,平东侯府王都别院
苑青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薄薄的密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这消息,不知道楚朗月过没过手。几分是真?几分挑动?几分布局?
单看字面:秦筑上位了。那个他一手“救出”、一手扶持的年轻人,那个他以为不过是傀儡的二王子,居然在他眼皮底下,翻覆了北境乾坤。
更可怕的是——秦筑手里有那份盟约,那份他亲手签押、亲手盖印、许诺给韩钊的盟约。那是他勾结韩钊的铁证,是他通敌叛国的罪状。
苑青平的指尖微微发颤,秦筑会把它交给楚朗月吗?
会?不会?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砖,发出哒哒的声响。这声音越发使他烦躁,他忽然停住。
不对,消息还能传出来?九门戒严,驿馆被围,怎么还有消息传出来?
只有一个解释——楚朗月明遣使团,暗渡陈仓,这消息能到他手里,一定是楚朗月故意的。
苑青平闭上眼,楚朗月这是在钓鱼,钓他这条已经入网的鱼。
他坐回案前,重新解构:陈勉已落在他手里,走私账册也在他手里,如果再拿到盟约……他手里握着我所有的罪证,却不动手,只是看着,等着……他在等什么?等我畏罪自尽?还是等我主动跳出来,好名正言顺地杀我?
苑青平忽然笑了,想让我自己跳?
但事已至此,今夜筱枫谷还有夜袭崔请的大戏,他也只能让该发生的发生。
后面嘛……他知道有些事自己肯定输,但有些事他必须赌。
……
四月十日,酉时,南境王都,靖西侯府王都别院
綦骋疆正在用晚膳。三菜一汤,简素得不像侯爵的排场——自从被削权之后,他一直维持着这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门子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侯爷,北境来的急报。”
綦骋疆放下筷子,接过密报。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顿住了。
片刻后,他把密报放在桌上,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秦筑上位了。”
心腹愣了一下:“那个二王子?”
“对。”綦骋疆放下汤碗,冷笑一声,“苑青平养的傀儡,居然翻盘了。”
他把密报推给心腹。
心腹看完,脸色变了变:“侯爷,这下平东侯……”
“睡不着了。”綦骋疆站起身,走到窗边,“秦筑手里肯定有他勾结韩钊的铁证。秦筑要是把那东西交给楚朗月,苑青平就死定了。”
心腹眼睛一亮:“那咱们……请战北上?”
“咱们请战?”綦骋疆回头看他,“咱们的兵在哪?”
心腹一愣。
“兵被收了,财被削了,拿什么北上?”綦骋疆走回案前,拿起那张密报,又看了一遍,“但我得让王上知道,我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沉吟片刻。
“写封信吧。”
心腹研墨铺纸。
綦骋疆提笔,落下一行字:“臣綦骋疆恭贺王上,北境生变,天赐良机。臣虽兵权暂解,然忠心可鉴。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写完,他看了一遍,又添了一句:“平东侯与韩钊往来甚密,臣早有所闻。今韩钊伏诛,其党羽尚未尽除,王上宜早防备。”
他把笔放下。
心腹看着那封信,有些迟疑:“侯爷,这话……是在告平东侯的状?”
“对。”綦骋疆把信折好,“但不是明告。是让王上自己想起来平东侯和韩钊有勾连,和秦筑肯定也有勾连。他想清白,没那么容易。”
他把信递给心腹。
心腹领命,转身离去。
綦骋疆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平东侯快死了,他得活着看到那一天。
陇右,他得拿回来,但得等。等王上的刀先砍下去,等他苑青平的人先死透,等他再也翻不了身。然后,他才能动。
此时他若妄动,就是自投罗网。不是他改了性子,而是之前那高人的指点,让他选择不作死可能就不会死。
……
同一时刻,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收到密报时,正在下棋。
黑白子交错,棋局已入中盘。黑棋攻势凌厉,白棋守得沉稳,谁也吃不了谁。
老管家把密报放在案上,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楚昱没有立刻看。他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才拿起密报,展开。
看完,他把密报放回案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管家等了一息,忍不住问:“王爷,北境生变,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楚昱抬眼看他。
老管家一愣。
楚昱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动。
“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老管家想了想:“九门戒严,驿馆被围……能送到咱们手里,想来是王上故意放的?”
楚昱点了点头。
“他在钓鱼。钓平东侯那条鱼。”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
“既然他在钓鱼,我就不能跳进水里。”
他站起身,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写给楚朗月的信,只有寥寥数语:“臣闻北境生变,郡主陷于敌手,国威受辱,心甚忧之。臣愿率本部精兵,沿边策应,以防不测。若王上允准,臣即刻整军待命;若王上有其他部署,臣自当遵令行事。”
写罢,封好,递给老管家,“今夜就送过去。”
老管家接过信,看了一眼,有些迟疑:“王爷,这信里没说北上,只说沿边策应……”
“说了北上,就是跳进水里。”楚昱走回棋案前,“沿边策应,是站在岸上。王上若准,我就整军,但不一定要动。王上若不准,我继续下我的棋。”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
那位置,刚好卡住黑棋所有的活路。
“允不允,我都在岸上。”
老管家懂了,躬身退下。
楚昱独自站在棋案前,看着那盘棋。
北境乱了。
平东侯快死了。
楚明凰……犹未可知。
靖西侯估计在作死。
但他不急。
渔翁,要有渔翁的耐心。
……
四月十日,亥时,北境王都王宫,枢密院后殿
程岳被拖进这间审讯室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跪在这间屋子里。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在昏黄的光晕里投下扭曲的影子。
程岳不敢看那些影子。他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膝盖,盯着地上那摊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黑色血渍。
门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一步一顿,走到他对面,停住。
程岳抬起头。
秦筑站在他面前。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带任何侍卫。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岳,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程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程岳浑身一抖。
“罪、罪臣叩见监国殿下……”
秦筑没有让他起来。他在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得近乎放肆。
“程大人,孤问你几件事。答得好,有赏。答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程岳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那些刑具。
秦筑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程岳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程大人,孤不吓你。”秦筑说,“你老老实实交代,孤保你平安。你要是跟孤耍花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岳脸上。
“你家里几口人?”
程岳浑身一颤。
“回、回殿下,臣……臣有一妻一妾,两儿一女,老母尚在……”
“老母高寿?”
“七、七十二……”
秦筑点了点头。
“程大人,你好好想想,再回答孤的问题。”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程岳看不清是什么。
“你接手‘先代工艺复原’的时候,秦牧之给你的是什么?”
程岳愣了一下。
“回、回殿下,秦特使给臣的是……是配方和图纸……”
“配方怎么写的?”
“硝、硝七硫一炭二,铜管需以尿液淬火三次……”
秦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程岳,看了很久。
程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殿下,这、这配方……臣试了一年多,怎么也试不出来……那尿液淬火,铜管三月必裂,硝七硫一炭二,炸了无数次……臣真的尽力了……”
秦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程大人,你知道孤最恨什么吗?”
程岳不敢回答。
“孤最恨的,是别人把孤当傻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随手拿起一把铁钳,在手里掂了掂。
“秦牧之给你的配方是假的。你知道。”
程岳瞳孔骤缩。
“臣、臣不知道!臣真的不知道!臣以为秦特使是真心……”
“你以为什么?”秦筑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你是工部侍郎,专司器造!硝七硫一炭二,这个配比你试了多久才确定不对?尿液淬火,你试了几次才发现没用?你心里没数?”
程岳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臣……”
秦筑走回他面前,蹲下,把那把铁钳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程大人,孤再问你一次。秦牧之给你的,还有什么?”
程岳盯着那把铁钳,喉结滚动。
“还、还有……每月十五,会有信使从南境送来‘解方’……臣按着解方调整,能好一点,但……但依旧不稳定……”
“信使是谁?”
“臣、臣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有商贾,有驿卒,有货郎……他们放下信就走,从不和臣说话……”
秦筑沉默了一息。
“那些信呢?”
“烧、烧了……秦特使说,阅后即焚……”
秦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程岳。
程岳趴在地上,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秦筑才开口。
“程大人,你走吧。”
程岳愣住了。
“殿下……”
“孤说了,答得好,有赏。”秦筑没有回头,“你老老实实交代了,孤保你平安。从今天起,你回工部,继续当你的侍郎。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程岳跪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臣……谢殿下不杀之恩……”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到门口。
走到门边时,秦筑忽然开口。
“程大人。”
程岳浑身一僵,回头。
秦筑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家里那几口人,孤替你养着。从今天起,每月俸禄翻倍,直接送到你府上。”
程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赏,是质。
他跪下来,重重叩首。
“臣……明白。”
……
四月十日,亥时正,北境王都王宫,枢密院后殿
高顺比程岳硬气一些。
他是内侍省少监,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他甚至还能挤出一丝笑。
“殿下这是做什么?咱家可是奉大王之命办差……”
秦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顺等了一息,又一息。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脸上的笑渐渐僵住。
“殿下……”
秦筑开口,声音很平。
“高公公,孤问你几件事。答得好,有赏。答不好……”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两个侍卫从门外进来,把高顺按在刑凳上。
高顺的脸色瞬间惨白。
“殿下!殿下!咱家可是大王的人!您不能……”
秦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与他平视。
“高公公,你说你是大王的人?”
高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筑直起身,走到墙边,随手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
“那孤问你,大王给你配方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高顺盯着那根烙铁,浑身发抖。
“说、说了……大王说,这份是真配方,让咱家暗中研制,不得声张……”
“真配方?”秦筑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高公公,你试了多久?”
“一、一年多……”
“试出来了吗?”
高顺不说话了。
秦筑把烙铁放回火盆里,走回他面前,蹲下。
“高公公,你知道为什么试不出来吗?”
高顺看着他。
“因为大王给你的,也是假的。”
高顺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可能……”
“可能。”秦筑站起身,“秦牧之给程岳的配方是假的,给你的也是假的。他让程岳明面研制,让你暗中协助,让那个匠人做出样品——三个人,三条线,互不相通。最后真正能用的,只有那个匠人做的样品。”
高顺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筑走回椅子边,坐下。
“高公公,孤再问你一次。秦牧之每个月送来的‘解方’,你都收到了?”
高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收、收到了……”
“信使呢?”
“不同的人……商贾、驿卒、货郎……放下信就走……”
“信呢?”
“烧了……”
秦筑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高顺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
高顺浑身发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秦筑看着他,目光平静。
“高公公,你受委屈了。”
高顺愣住。
“秦牧之骗了你,大王也骗了你。你替他们卖命一年多,什么也没落着。”
秦筑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子,放在高顺手心。
“这是孤赏你的。从今天起,你继续当你的少监。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高顺捧着那锭金子,手在抖。
“殿、殿下……”
秦筑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
“高公公,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高顺愣了一下。
“回殿下,咱家……无儿无女,只有一个老母亲……”
秦筑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母亲由宫里供养。每月俸禄翻倍,直接送到你府上。”
高顺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
“咱家……谢殿下隆恩……”
……
四月十日,子时,枢密院值房
秦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供词。
程岳说的:配方是假的,每月有解方送来,信使身份不明,阅后即焚。
高顺说的:一模一样。
两条线,互相印证,没有任何矛盾。
秦筑闭上眼。
秦牧之,你算得真狠。
你让程岳明面研制,让高顺暗中协助,让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你给他们假配方,让他们一年多年什么都试不出来。你每月送解方,吊着他们,让他们以为还有希望。你让他们阅后即焚,不留任何痕迹。
你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替你卖命,其实你谁都不信。
秦筑睁开眼。
还有第三条线——那个匠人。
秦日昇说,那个匠人做的那批能用,但次数受限,会炸膛。那个匠人只听令牌,令牌在秦日昇手里。
那个匠人是谁?在哪?
“来人。”
赵七从门外进来。
“查。”秦筑说,“秦牧之离都前,所有行踪。去了哪,见了谁,待了多久。一件一件查清楚。”
赵七领命而去。
程岳、高顺都查过了。下一步,是那个匠人。
他不管那个人藏在哪,不管秦日昇用多少人护着,他都要找到他。
因为那是他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