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亥时三刻,北境南部,筱枫驿
夜黑如墨。
筱枫谷位于北境南部,两山夹一谷,谷中设官驿“筱枫驿”,是南境使团归国的必经之路。驿站建在谷底,四面环山,林木茂密,信号隔绝,是标准的伏击地形。
驿馆后院,崔请和周延并排躺在榻上,都没睡。短刀压在枕下,账册副本贴着崔请的胸口,硌得生疼。
前院传来周荃和靳程低声交谈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
周延的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但崔请知道他在听——听风,听夜,听任何不该出现的声音。
突然,周延动了。
不是翻身,是手指在榻上轻轻叩了两下。
崔请侧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周延用气音说:“房顶有人。”
崔请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他信周延。
他的手慢慢伸向枕下,握住了刀柄。
窗外,极轻的落地声响起——至少三个人,已经摸到了窗下。
紧接着,“咻!”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一个刚落地黑衣人的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栽倒在地。
“有刺客!”
周荃的喊声从前院炸开,紧接着是刀剑交击声、惨叫声,还有靳程的厉喝:“护住院门!”
窗外的黑衣人明显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后院墙头骤然跃下七八道黑影,刀光直扑后院厢房!
“砰——!”
后窗碎裂,两个黑衣人破窗而入,刀光直劈向那张空榻!
榻上没人。
周延已经翻身下榻,一刀削掉第一个人的半边胳膊。血喷在墙上,溅开一朵黑色的花。
第二人转身格挡,被周延一脚踹在小腹,撞上墙壁,刀脱手飞出。
崔请从墙角冲出,一刀刺进那人胸口。那人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顺着刀口涌出来,溅了崔请一身。
他没有停,拔出刀,跟着周延冲出房门。
此时的后院已经彻底乱了。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和前院冲过来支援的禁军(使团里的护卫)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周荃护着靳程退到正堂门内,两个文吏倒在台阶下,一动不动。
一个黑衣人杀穿禁军防线,直扑崔请。
周延迎上去,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崔请握紧刀,盯着那个方向。他身后就是墙角,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
“嗖!”
又一支冷箭从驿馆西侧的黑暗中射出,正中那个黑衣人后心。那人身子一僵,栽倒在崔请脚下。
紧接着,从东侧泼来一波箭雨,精准地射向另外三个正和周延缠斗的黑衣人。两个当场毙命,一个肩头中箭,踉跄后退。
“撤!有埋伏!”有人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
黑衣人瞬间分成两股——一股转身就逃,一股却突然调转刀口,砍向那个喊撤退的。
“你们干什么……”
话没说完,那人已人头落地。
剩下的黑衣人则陷入混战。还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然后瞬间被禁军砍翻。
周延抓住这个机会,带着禁军一口气砍倒七八人。
剩下的见势不妙,唿哨一声,四散而逃。
……
同一时刻,驿馆外西侧山林,三十丈外
一人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人在院子里被砍翻,看着三拨人(两波分属不同阵营的刺客和南境禁军)互相厮杀,看着东西两侧的冷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得可怕。
“头儿,”身旁的死士压低声音,“射箭的是谁的人?”
他没有回答,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这个局,是多方混战的乱局,而他如果选择回去复命,便是自入死局。
……
同一时刻,驿馆外南侧山林
楚明凰的监军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握了握手中的刀柄,转身没入密林,向着其中一波黑衣人逃窜的方向飞速前进……
……
同一时刻,驿馆外东侧山林,五十丈外
秦牧之的人从树后探出头,看着黑衣人撤退的方向。
他们没有追。
将军的命令很清楚:让该发生的发生,但务必确保崔请活着,确保没有任何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领头的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三十名火铳军悄无声息地后退,没入黑暗,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
同一时刻,驿馆外三里,一处山岗上
两道人影趴在山石后,一动不动。
他们是秦筑的人,奉命“远程监视”——看看今晚平东侯的行动如何上演,崔请的结局又是如何。
“太复杂了!”一个压低的声音道,“是四拨人?用刀的,放箭的,有杀的,有保的,有杀乱套的……回去怎么报?”
“咋报?”第一个愁眉苦脸。
“照实报呗。”第二个摊手。
“那你说,咋实?”
“嗯……有四拨人。杀崔请的有两拨,一拨特别猛,一拨特别肉。”
“还有呢?”
“西边放箭的在保他,东边放箭的不知道在干啥。”
“就这?”
“就这。殿下要是问细节……”
“咋办?”
“就说天黑,看不清。”
“……”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下山岗。
……
此时的驿馆后院
后院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混杂着箭簇上淬药的两种截然不同味道,一烈一清,在微凉的夜风里弥漫。厮杀骤停后的寂静,比刀光剑影更令人心头发沉。
周延清点完伤亡,走到崔请面前。
崔请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具黑衣人冰冷的衣襟,缓缓将其掀开。一枚冰凉的铜牌从衣襟间滑落,月光下,靖西侯府的纹饰清晰可辨。他指尖摩挲着铜牌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手将其收进怀中。旋即,又将目光投向这黑衣人手中的兵刃——刀柄之上,皆刻着细密冷硬的暗纹,正是靖西侯府独有的印记。
他又俯身转向另一具尸体,指尖仔细摸索着衣物的每一处褶皱。一封叠得整齐的密信被摸出,信纸是南境常见的桑皮纸,上面的字迹工整利落,落款私印模糊,却能隐约辨认出明凰二字,边角还藏着一枚极少人知晓的私府暗记,绝非民间所能仿造。
他继续查看尸身,很快便在混乱的尸体中,发现了另一类截然不同的刺客。这些人同样一身黑衣,装束与前者近乎一致,可手中刀柄并未刻纹,而是紧密缠绕着粗麻线,哑光无华,触感粗糙,与带暗纹的兵刃判然有别。且这拨人出手极狠,招招直取要害,杀意之烈,远胜前者。尸身怀中都揣着平东侯府的铜牌。
崔请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注意到地上散落的箭支。那些箭簇泛着冷光,没有任何标记,却淬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药色,气味一浓一淡,辛辣与清苦分明。再看箭支射入地面的角度与方向,一拨来自东侧密林,一拨来自西侧密林,落点精准,轨迹分明,绝非同一批人所为。更关键的是,东侧箭雨似乎只杀刀柄带暗纹的人,西侧箭雨则除了不伤及他分毫之外,无差别射杀所有人。
崔请垂眸伫立,脑海中飞速将现场发现的所有证据分类梳理,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如镜。他没有凭空猜测是谁,只从行为、目的、痕迹三条线推演——
第一批黑衣人,刀柄带暗纹、持有靖西侯府令牌,身上藏着指向长郡主的密信与暗记,闯入驿馆后攻势虚浮,杀意不切,看着并非真要杀他。
而自东侧密林射出的箭雨,箭药刺鼻凛冽,招招致命,射杀的全是这批带暗纹刀柄的死士——这是同一方的后手,目的只有一个:灭口,销毁活口,让证据永远定格在“靖西侯死士携带长郡主密信刺杀”之上。
那批刀柄缠麻线的近身刺客,杀意却是真真切切,出手狠厉,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是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人。这拨人悉数携带平东侯府的铜牌,明显是假扮他人行凶,事后必然也会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自西侧密林射出的另一拨箭支,药味清浅平和,出手时机精准至极,强行护住他的周身安危——这一拨人的目的再清楚不过:确保他活着,绝不能死在筱枫驿。
“四拨人,两股箭雨,两套兵刃,多重目的。”崔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周延心头一震,上前一步:“你理清了?”
“是。”崔请指尖轻点地上的尸体与箭支,逐条道来,“同一方分两路,一路近身,刀柄带暗纹,不为杀我,只为留下栽赃证据;另一路在东侧密林放箭,专门射杀自己人,灭口毁迹。”
“还有一方,假扮平东侯死士,刀柄缠麻线,是真要杀我,事成之后亦会被灭口,将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西侧密林射箭之人,箭药味道不同,只护不杀,确保我活下来——这是第三方,在暗处控局。”
周延听得背脊发凉,低声道:“一方栽赃,一方真杀,一方保你……至少三方在这山谷驿馆,布下了一场置你于生死之间的死局。”
崔请沉默了许久……也许,这布局并非表面所见这般简单呢?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最高明的谎言,是说一句真话,然后让人自己骗自己。
晚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袍,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他没有说破更多——有些答案,一旦说出口,便是泼天的祸水,于他、于周延、于南境使团,都没有好处。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只知道,我活下来了。”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是谁在暗处出手,他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他抬手按了按怀中的铜牌与密信,还有早已与他体温与骨血融入一体的账册,转身向前院走去。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几分孤绝,又带着几分笃定。他不需要再深究暗处之人的全部心思,他们让他活着,让他带着这些证据回去,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