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巳时,南境王都王宫,丹室偏殿
楚朗月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北境送来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朱砂印——北境监国的私章。送信的人此刻正跪在阶下,一身北境禁军的装束,风尘仆仆,膝盖下的金砖已经被汗浸出一圈深色。
他已经跪了许久。楚朗月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问他话。殿内静得只剩炉火噼啪的声响。
楚朗月拆开信,展开。信不长,字迹清秀,是单之枞的笔迹——他在王陵镇的奏报上见过无数次。
楚朗月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他把信放在膝上,看着阶下那个跪着的人。
“你叫什么?”
“回王上,小人姓孙,是监国殿下帐下亲卫。”
“孙……”楚朗月重复这个字,指尖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一下,“这封信,是你们监国殿下让你送来的?”
孙亲卫低着头:“回王上,是郡主亲笔所书,殿下命小人……”
“亲笔?”楚朗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他拿起信,在手里掂了掂。“孤见过怀远郡主的字。王陵镇的奏报,落魄涧的勘验文书,风鸣关的工程图注——每一份,孤都看过。她的字,横画起笔重,收笔轻,像她这个人,看着温吞,骨子里硬。捺画拖得长,总比该停的地方多走半分,像她做事,总想再多做一点。”
他的手指点在信纸上某一处。
“这封信,横画起笔轻,收笔重——这是临摹的人怕不像,刻意用力。捺画收得急,该走的地方没走完——这是写字的人不习惯她的笔法,写到一半忘了。字可以模仿,笔迹可以模仿,但一个人的习惯,模仿不来。”
他把信放下,看着孙亲卫。
“你回去告诉秦筑,”他把信递回去,“这封信,孤不收。”
孙亲卫愣住了:“王上,这……”
“拿回去。”楚朗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告诉他,郡主不会写这种信。他要骗孤,就自己写,别糟蹋郡主的字。”
孙亲卫双手接过信,手在发抖。
楚朗月拿起笔,铺开一张纸。笔锋落下,字迹凌厉:
“北境监国秦筑殿下:
郡主的手书,孤收到了。字写得很像,但不是她的。南境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郡主归国,南北尚可一谈。若郡主不归,则南境大军挥师北上。
南境王楚朗月”
他写完,把信折好,递给孙亲卫。
“带回去。亲手交给秦筑。”
孙亲卫接过信,叩首,退了出去。
楚朗月靠在榻上,闭着眼。他没有另派信使。孙亲卫就是最好的信使——让他带着假信回去,让秦筑亲眼看到自己的计策被拆穿,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秦筑,你想拿郡主当筹码,可你不知道,筹码用得好,能换一座城;用得不好,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
……
四月十四日,酉时,领南至王都途中
梅伯庸坐在马车上,车帘掀开一角,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初春返青的麦田。三千兵马拖成一条长龙,走在前面的是梅家私兵,走在后面的是临时征发的乡勇,中间夹着粮草辎重,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今年六十二了。这个岁数的人,不该再带兵北上,但他不能不来。
秦策是他的外孙,是北境嫡长子。北境建国十六年,秦王室的规矩是立嫡立长——这是先王定下的铁律,是他梅家和王室一起用血换来的法统。秦策若真死了,那是天意;但秦策不能以“逆贼”的身份死,不能以“私通外敌、畏罪自尽”的罪名写入史册。那是打他梅家的脸,也是打北境法统的脸。
从领南到王都一百五十余里,正常行军四五日可达,但他故意走了六日、七日。他是边走边等——等王都的消息,秦策到底死没死;等秦筑的态度,是赶尽杀绝,还是留一线;等宗室的消息,苏元老、郑元老他们怎么选。
走快了,就没退路了。
他知道,秦筑也不想真的打。一个新上位的监国,根基未稳,如果逼反领南梅氏,宗室怎么看?朝臣怎么看?北境还怎么跟南境打?所以他走得很慢,慢到让秦筑有时间想清楚——是给梅家一个体面,还是鱼死网破。
“老爷,前方就是禹州。”侍卫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禹州知府尚知恩派人来拦,说无王令不得过境。”
梅伯庸没有睁眼。“告诉他,老夫不是去王都打仗。老夫是去看外孙最后一面。王令不王令的,等有了再说。”
侍卫迟疑了一下:“老爷,若是他们硬拦……”
“他不敢。”梅伯庸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尚知恩是韩钊的人,韩钊倒了,他正急着找靠山。他拦老夫,是拦给秦筑看的。但他不会拦死——拦死了,秦策的案子就真的结了,他也就不值钱了。”
侍卫领命而去。
梅伯庸靠回车壁,闭上眼。他走得不快,不是走不快,是不能走太快。太快了,就是逼宫;太慢了,就是示弱。这个分寸,他拿捏了一辈子。
……
四月十五日,巳时,北境王都,宗人府后殿
停灵的房间不大,光线昏暗。一具棺木停在正中,棺盖半开,躺在里面的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胸口炸伤狰狞,虽经香料掩盖,仍有淡淡血腥气。
苏元老站在棺前,手在发抖。他看着那张脸——肿胀、变形、面目全非。但轮廓还在,发式还在,衣饰还在。
他想起秦策小时候,站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的样子。秦策叫他“苏爷爷”。那时候他摸着秦策的头说:“世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秦策仰着脸问他:“什么是大事?”他说:“大事就是心怀天下。”秦策笑了,说:“那我心怀天下了,苏爷爷还给我讲故事吗?”他说:“讲,讲到苏爷爷讲不动为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孩子的眼睛很亮,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
现在他要亲手把那个孩子钉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苏兄。”郑元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看仔细些。”
苏元老闭了闭眼。他知道郑元老在提醒他——看仔细,但别看出问题。郑元老已经站了队,他要的是所有人都站队。
苏元老睁开眼,看着那张脸。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世子。”
郑元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恕站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他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他想起秦策坐在轮椅上、蒙着白绢的左眼、批阅奏章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不知道这具尸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知道,如果秦策还活着,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回来。而他王恕,不能在这里倒下。他要在秦筑的棋盘上活着,活到秦策回来的那一天。
“王侍郎。”苏元老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刑部仵作,可以验了。”
王恕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仵作上前,打开工具箱。他验得很仔细——伤口、骨骼、牙齿、毛发。每一处都看,每一处都量。他的手很稳,但额头有汗。
验到左眼时,他停了一下。那只眼睛凹陷,是旧伤。他想起太医署送来的脉案,上面写着“世子左眼伤重,已盲”。他继续验,没有说话。
验到左臂时,他又停了一下。手臂上有旧伤疤,和脉案上记的吻合。
验到胸口时,他看见大片焦黑的炸伤,皮肉翻卷,肋骨外露。他量了量伤口的大小、深度,记在本子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王恕面前,低声说:“尸体上的伤,和脉案上的记录,基本吻合。”
王恕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基本?”
仵作低下头:“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有些细节……看不太清了。”
王恕点了点头。他走到棺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然后他转身,对苏元老说:“刑部勘验完毕,尸体上的伤与世子旧疾记录吻合。死亡原因,系爆炸所致。”
苏元老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太医署院正走上前。他的手在抖,但他还是验了。他验了左眼的旧伤,验了左臂的疤痕,验了胸口的炸伤。每一处都看,每一处都量。验完之后,他退后一步,声音发颤:“尸体上的伤,与太医署记录的世子旧疾……吻合。”
没有人说话。
秦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些眼泪是真的,也是假的。真的,是因为他们确实失去了一个主子;假的,是因为他们哭的不是秦策,是他们自己——秦策死了,他们就没有靠山了。新王上位,他们会被清洗,会被遗忘,会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他们哭的是自己的命。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给过他们选择——站队,或者死。
“来人。”秦筑开口。
赵七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那个锦盒。
“把世子府旧臣带进来。”
世子府旧臣被押进来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他们被关了好几天,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世子“出事”了。现在被带到这里,看见棺材,看见宗室,看见刑部——他们知道,自己的命,就在这一笔之间。
领头的长史第一个被推到棺前。他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才没有跪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签字。”秦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长史接过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才找准位置。他写下自己的名字,退到一旁,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
他身后,几个人依次上前。有人哭了,眼泪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有人面无表情,像行尸走肉。有人签完字就瘫在地上,被人拖到一边。
没有人多看那口棺材一眼。
秦筑看着那份签满名字的文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宗人府。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赵七跟在身后,低声问:“殿下,世子的事……算定了吧?”
秦筑没有回答。他望着天边,那里有一片云,被风吹着,慢慢散开。他不知道秦策到底在哪,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这份文书还能不能挡住他。但他知道,从今天起,秦策是“死人”了。死人不会说话,不会争位,不会回来。就算他回来了,他也只是一个“冒充世子”的逆贼。
他忽然想起父王说的那句话:“你最大的问题,是你太急了。”
也许父王说得对。但他不急,就会死。急,至少还有机会。
“赵七。”
“在。”
“传令下去。逆贼秦策,畏罪自尽,死于荒野。即日起,贬为庶人,不入宗庙,不列玉牒。丧仪从简,不设灵堂,不发丧,不举哀。宗人府除其名,玉牒注其罪。另,拟诏——储君之位悬空,国不可一日无主。宗室公议,择日再立。”
赵七领命。
……
四月十五日,申时,北境王都南城外
梅伯庸的兵马没有进城。三千人扎在南门外三里处的河滩上,营帐整整齐齐,炊烟按时升起,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来郊游的。但谁都看得出,这三千人扎在这里,就是一把悬在王都头顶的刀。
禹州知府尚知恩没有拦他——他派人在官道边站了一整天,最后默默退走。他赌对了:尚知恩不敢拦死。一个倒台权臣的旧部,最怕的不是得罪新主,是变得没用。
秦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营帐。赵七立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梅伯庸没有递交入城申请,也没有派人来交涉。只是扎营,按兵不动。”
秦筑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梅伯庸在等什么。等宗人府的验尸结果,等刑部的勘验报告,等太医署的对照结论,等世子府旧臣的辨认签字——等那四方联署的文书公之于众。然后他会站出来,说这具尸体不是秦策,说这份文书是伪造的,说他外孙是被冤枉的。他会闹,闹到朝堂震动,闹到宗室分裂,闹到秦筑不得不给他一个交代。
秦筑转身走下城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不会让梅伯庸有闹的机会。因为那具尸体,真的会变成秦策。
……
四月十五日,亥时,北境王都南城外,梅伯庸营帐
消息送到的时候,梅伯庸正在用膳。
侍卫跪在帐外,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宗人府那边……确认了。刑部、太医署、世子府,都签了。四方联署,监国用印,文书已经入库了。”
梅伯庸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侍卫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报一遍。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放下筷子,把粥碗推到一边。他没有哭,没有骂,没有摔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了多年的石像。
帐外,三千兵马扎在河滩上,营火明明灭灭。他知道,这三千人,走不到王都城门口了。因为秦策已经“死”了。不是失踪,不是潜逃,是确认死亡。有宗室确认,有刑部勘验,有太医署对照,有世子府旧臣辨认。有四方联署,有监国签章,有档案入库。他再闹,就是谋反。
可他不能不闹。如果他不闹,秦策就真的死了;如果他闹了,秦策至少还有一丝翻盘的可能。
“来人。”他开口,声音沙哑。
侍卫应声而入。
“写折子。老夫要入城,面见监国。就说是外祖父,想看看外孙的遗体。一应手续,按规矩办。不闯营,不闹事,不走偏门。就递折子,等回复。”
侍卫愣了一下:“老爷,监国会准吗?”
“会。”梅伯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因为他也不想打。他刚上位,根基不稳,逼反领南,对他没有好处。他准我入城,是给我体面;我不闹事,是给他体面。体面换体面,大家都好下台。”
“那世子……”
“先入城,看到遗体,再说。”他没有睁眼,声音很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给我看的,不一定是他真的有的。”
侍卫领命而去。
梅伯庸一个人坐在帐中。帐外,夜风卷过河滩,吹得营火忽明忽暗。他想起秦策小时候,趴在他膝上,听他讲领南的故事。讲他怎么跟着大王打天下,怎么一刀一枪拼出这块基业。那孩子听得眼睛发亮,说:“外公,我以后也要当大将军。”
他望着帐顶,就那么眼中无物,呆呆地望着。帐外,夜还很长……
……
四月十六日,寅时末,北境王都,南城门
城门刚开,梅伯庸的折子就递进来了。措辞恭顺,只写了两件事:一是“闻外孙噩耗,痛彻心扉”,二是“恳请入城,瞻仰遗容,以尽人伦”。
秦筑坐在偏殿里,看着这份折子,沉默了很久。
赵七站在一旁,低声问:“殿下,准不准?”
“准。”秦筑把折子放下,“让他入城。但不准带兵,只准带十名随从。入城后,直接去宗人府,看完就走。不得停留,不得见任何人。”
赵七迟疑:“万一他在灵堂上闹事……”
“他不敢。”秦筑打断他,“他是来看外孙的,不是来闹事的。他闹了,就是抗旨。抗旨,他的三千兵马就是叛军。他赌不起。”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入城之后,你派人盯着。他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另外,安排几个人混在宗人府的仆役里。他若敢在灵堂上闹,就说他‘惊扰世子灵柩’,当场拿下。罪名不用大,够关他几天就行。关几天,他的三千兵马就群龙无首。等他出来,局面已经定了。”
赵七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秦筑叫住他。
赵七回头。
秦筑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梅伯庸这个人,我小时候见过。那时候他带兵入都,我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他骑在马上,甲胄锃亮,威风凛凛。大哥站在我旁边,说‘那是外公’。我没有外公。我的外公,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母妃死的时候,我跪在灵前,没有人来。”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我一直想知道,有外公是什么感觉。”
赵七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筑低下头,重新拿起折子。“去吧。”他说,“别让他等太久。”
……
巳时,北境王都,宗人府
梅伯庸站在棺前,已经站了很久。
他穿着一身素服,没有甲胄,没有佩刀,像一个普通的老人,来看外孙最后一眼。他的十名随从留在门外,只有他一个人走进来。
棺盖半开,露出里面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尸臭,混着香料的气味。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肿胀、变形、面目全非。但轮廓还在,发式还在,衣饰还在。太像了。像得不像真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尸体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没有脉搏,没有温度。他握了很久,久到站在门口的赵七都开始不安。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不是他。”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赵七心头一凛,手按上刀柄。
他知道赵七听见了,也知道赵七不会说。因为说破了,赵七也要解释为什么尸体是假的。
梅伯庸没有继续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宗人府。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秦策。这具尸体太像了,像得不像真的。但他不能在这里说。在这里说,就是抗命,就是谋反。他带三千兵马,不是为了谋反,是为了给秦策留一条回来的路。所以他不能说破。说破了,他今天就出不了王都。他的三千兵马也会被清算。
他只能忍。忍到秦策真的回来,忍到有一天,他能站在朝堂上,指着秦筑的鼻子说——你伪造世子之死,你篡位,你是逆贼。
但他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他只知道,他必须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他跨出门槛,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脚步有些踉跄。随从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爷……”
“回营。”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回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手里的三千兵马,就是他唯一的筹码。秦筑没有动他,不是不敢,是暂时不想。等秦筑坐稳了,他这三千人,就是眼中钉,就是肉中刺。
所以他必须快。快在秦筑动手之前,找到秦策。快在秦筑坐稳之前,把这张牌打出去。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作响。马车驶出王都,驶向南城外的营地。
车帘缝隙里,王都的城墙越来越远。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