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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收束(五)

作者:飔迁字数:9.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36:28
第194章 收束(五)

四月十三日,辰末,南境王都王宫,丹室偏殿

楚朗月踏入丹室时,靳程与崔请已长跪于丹陛之下。

二人官袍沾着北境的风尘,领口被一路急行的汗水浸得发皱发软。自北境脱身,又遭刺杀,一路奔袭归朝,虽狼狈不堪,眉宇间却依旧凝着南境文官的端肃风骨,未有半分颓丧。

“二位爱卿一路辛苦。”楚朗月倚在软榻上,声线平淡无波。”

靳程早在使团摆脱秦筑掌控、启程离境之时,便遣禁军快马先行,将北境所遇变故密报于楚朗月。

他俯首将一卷誊写清晰的绢帛呈上:“王上,此乃臣信中提及的物证,系平东侯与韩钊私订的密约全文,皆誊录在此。”

楚朗月垂眸扫过绢帛上的条款,这些内容他早已从陈勉口中得知。此时的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无半分异色。

靳程见状,试探着进言:“王上,依臣之见,北境交还郡主之事,恐遥遥无期。”

“孤自有定夺。”楚朗月语气淡淡,未再多言。

靳程当即拱手请命:“臣愿再赴北境,听凭王上调遣,务必将郡主迎回南境!”

“靳卿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郡主之事不在于这一朝一夕,还需从长计议。靳卿静候王命便是。”

“臣遵令。臣告退。”靳程叩首退下。

丹室内只余崔请一人,他自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高举过顶。油布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透,层层拆开后,内里是一本账册和一个信封。

“王上,此乃韩钊贪腐案的完整账册,以及使团意外寻得的密语对照表。”

楚朗月接过内侍递来的账册与密语表,指尖轻翻,抬眸问道:“账册是秦日昇所赠?”

“正是。”

“那密语对照表,又是从何而来?”

“送至了周荃大人案头。周大人外出采办归来,便见此物夹在书页之中,无人知晓放置之人。”崔请恭声回禀。

楚朗月的指尖骤然顿在密语表的字迹上,眸色瞬间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翻开账册,里面多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但几个关键词却让人一看便知是韩钊的走私账册。账册后面有一处标注为楚明凰,但其余皆是密语,密语旁是崔请用工整小字标注的译文。如果没有对照表,很难知道楚明凰走私的是什么东西。

楚朗月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册合上,放在膝上。

这账册和陈勉口供能互为佐证。秦日昇拿韩钊恐怕也并非全因为韩钊走私一事。这楚明凰嘛?秦日昇是在这买一送一呢!他送账册看似卖人情,实则是递来一把搅乱南境朝局的刀——你我皆别想置身事外,这北境与南境的棋局,他要的从来都是两厢牵制,永无宁日。

“崔卿,关于筱枫驿刺杀一事,你怎么看?”

“臣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些证物面前,王上如何决断。”

内侍将崔请从怀中取出的一应证物呈于王前。

楚朗月掂量着平东侯府的铜牌,“崔卿,”他开口道:“你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崔请叩首,退出丹室。

他走到门口时,楚朗月忽然叫住他。

“崔卿。”

崔请回头。

楚朗月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欣赏,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打量。

“你活着回来了。”他说。

“臣……侥幸。”

楚朗月点了点头。

“去歇着吧。”

楚朗月指尖轻叩扶手,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案头还摆放着陈勉的口供。证词字字清晰,远比账册更立体。可这里面越清晰,他越清醒——楚明凰未必真给了火器配方。韩钊在北境一手遮天,要在配方上动手脚,易如反掌。秦策第一次被炸,更可能是韩钊自导自演,事后大可以嫁祸我南境。

可有些东西,他不能说,也不能查。

陈勉的口供,有四个关键问题他没有追问——不是疏忽,而是帝王心术的“选择性忽略”。他不需要答案,因为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能用的真相”。

关于配方是谁给的?南境南部是镇南王的地盘。那配方是从镇南王府流出来的?还是有人借他的名头?镇南王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是帮楚明凰,还是被楚明凰利用了?他没法问,因为问了就要查。查镇南王,等于撕破宗室的体面。镇南王是王叔,是宗室之首又是藩王,手里有八万私兵。查出来他真参与了,怎么办?杀他?南境根基动摇。不杀?王权威信扫地。所以他不问,不问,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就可以当没发生。

这是帝王心术最冷的一面——不是查不清,是不敢查清。

陈勉暗示楚明凰的货里,有从镇南王地盘出来的东西。他应该追问是镇南王在帮楚明凰走私?还是楚明凰在帮镇南王走货?”

楚朗月没问的原因是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危险。如果镇南王真在帮楚明凰,那就是藩镇亲王勾结宗室——比单纯的走私严重十倍。但查下去,可能查出楚朗月不想知道的事:镇南王是不是在等自己死?是不是在培植楚明凰当代理人?是不是已经在谋划夺嫡?所以他选择不问。不问,就可以继续把镇南王当“忠臣”用。

楚明凰之前的十四笔交易,具体是什么?这也是定罪楚明凰的关键证据。但早在钱惟庸一案中,崔请已将其走私名目上报给他了,只是那时他把案子按下了。那些东西,也定不了楚明凰的死罪,更遑论他还不想让楚明凰死。

那批“数量对不上”的药材,到底夹带了什么?这也是楚明凰走私的直接物证,陈勉已经说了“数量对不上”,这就够了。具体是什么不重要,因为没必要再追查了。是矿石,是铁料,是药材,都不影响定罪。追问具体是什么,反而可能暴露更多问题:如果查出来是锡铜,那就要追查锡铜从哪里来;如果查出来是铅锌,那就要追查靖西侯是不是在帮她。所以他不问。不问,就可以把罪名锁定在“走私”这个层面,不牵扯更深的利益。

楚朗月不是糊涂,是清醒地选择了“不知道”。

他知道陈勉的口供里有缺口,但他不补。因为补上缺口,就要面对他不想面对的事。他选择在“够用”的地方停下来。这就是帝王——不是全知全能,是在该瞎的时候瞎,该聋的时候聋,该糊涂的时候糊涂。

所以,陈勉的口供,楚朗月听了一半,信了一半,忘了一半。但“忘掉”的那一半,才是他真正的恐惧所在。

楚明凰……

动楚明凰,便是动王叔的脸面。动王叔,便是动南境根基。削藩之事尚未完成,平东侯余孽未清,北境虎视眈眈,他不能在此时引爆宗室内乱。

楚明凰聪明。她把自己挂在王叔名下,不是蠢,是算准了他投鼠忌器。她知道,他不敢审,不敢问,不敢深究。审下去,便是逼王叔站队;问下去,便是撕破宗室体面。这步棋,她走得险,却也走得绝。

所以他只能软禁。

软禁楚明凰,是给天下一个交代——长郡主涉私,已按宗室之礼处置。

他不会动镇南王。密契三章刚签,平东侯刚倒,陇右还等着镇南王去“暂管”。此刻动他,等于自毁长城。

但他会做几件事:

第一,兑现承诺。明日朝会,正式授镇南王“南境总戎藩主”金印,位超平东、靖西。第一批盐铁直拨,三日内发往铜峪关。镇南王的嫡子,即日入禁军任职——这是示好,也是人质。

第二,让他去啃硬骨头。平东侯倒了,风鸣关和陇右不能空着。让镇南王“协助”接收,名义是“暂管”。他吞得下,就得替王庭挡住北境;他吞不下,就是能力不够,怪不得别人。

第三,埋几颗闲棋。以“协助治理陇右”为名,往那边派几个王都的官员。镇南王不会拒绝——他刚得了陇右,正需要人手。这些人不碍事,只是替王庭看着。他若安分,这些人就是摆设;他若有异动,这些人就是王庭的眼睛。

第四,记好账。密契三章要求镇南王每月报备私矿采量、运输路径。这些账,他报上来,王庭收好。不是现在用,是将来看情况再说。

他不会逼反镇南王。他只会让镇南王越来越依赖王庭,越来越离不开这套体系。等镇南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兵、他的钱、他的人,都已经和王庭绑在一起了。

这就是帝王的手段——不是把刀架在盟友脖子上,是让盟友觉得,离开你,他就活不下去。

楚朗月当即颁令:楚明凰着即软禁,严加看管;平东侯罪证确凿,判秋后处斩;准靖西侯所请(问安)。

……

四月十三日,午时,北境王都王宫,偏殿

赵成带回了一个消息:张远山在城南暗中置办了一处私宅,宅中还住着一位老妇人。邻里虽不识张远山,却都证实,那老妇人正是画像中人的生母。

秦筑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立刻动那老妇人,更没有下令去绑去杀——真正的掌控,从不是让对方绝望,而是让对方清醒地看见深渊。

“先召张远山来见我,单独。”秦筑对赵七道,“此事,不许走任何明路,也不许让影卫的人察觉。”

一个时辰后,张远山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立在偏殿阴影里,单膝跪地:“监国殿下。”

秦筑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张统领在城南,奉养着一位老母亲,倒是难得的孝心。”

张远山浑身一僵,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叩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殿下……”

“你不必惊慌。”秦筑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我已让人送去米粮、膏油、柴薪,只说是宫中犒劳忠良家眷,并未提你半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母亲身子弱,经不起惊吓,更经不起流离。你在影卫多年,该知道,有些事,一旦闹开,便是满门的祸。”

张远山死死叩在地上,脊背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断的弓。

秦筑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却未再多言,只淡淡道:“回去吧。安心办事,你母亲,我会替你照看好。”

“属下……遵命。”

张远山退出去时,脚步虚浮。自这一刻起,影卫统领的心底便被埋下了一颗种子:监国知道我的底细,监国握着我的软肋,监国随时都能拿捏我。

那份看似坚不可摧的忠诚,自此便有了可动摇的缝隙。

……

四月十三日,申时,北境王都王宫,养心殿

秦筑再次踏入养心殿。

“父王。”他开口。

秦日昇靠在榻上,看着他。几日不见,老王的脸色又差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

“来了。”秦日昇说,“又想要什么?”

秦筑没有拐弯抹角。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影卫统领张远山,城南有私宅,住一老妇。

秦日昇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秦筑看着他,一字一顿:“父王,儿臣今日来,不是来逼您。儿臣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悬了一息。

“儿臣要的不是影卫。儿臣要的是那匠人,和他手里的火铳配方。黑水河的配方我拿到了,也按照你的‘意愿’在赶制了。但楚朗月已兵临城下。北境本就式微,用火球打火球,只怕是打不赢南境的。”

秦日昇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筑继续说:“父王可以用影卫护着那人,护一辈子。但儿臣总有办法找到他,总有办法拿到配方。区别只在于,那个时候,影卫是死是活,北境还有几寸国土。”

他把话停在这里,不再往下说。

秦日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想要什么?”

“一道手谕。”秦筑说,“让影卫把匠人和配方,交给儿臣。”

“你疯了。”秦日昇说,“影卫只听孤的。孤给你手谕,他们也不会听你的。”

秦筑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父王,您错了。”他说,“影卫不是听您的,是听王座的。您现在还在王座上,所以他们听您的。但若有一天,您不在王座上了呢?”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狠。

秦日昇闭上眼。他听懂了秦筑的意思——不是要杀他,而是要让他彻底失去“王”的价值。

秦筑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父王,”他没有回头,“儿臣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儿臣要看到匠人和他的配方。否则,城南那个老妇人,就会‘意外’出现在街头。而影卫统领张远山,会因为‘涉嫌私通逆党’,被宿卫营拿下。”

他推门而出。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他这个小儿子,从小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学会了等,学会了忍,学会了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把棋局走完。

现在,棋局走到最后一步了。

……

秦筑走后,养心殿重归死寂。

秦日昇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来人。”

一个老太监从帘后转出,垂手而立。这是跟了他十三年的老人,秦筑没有换掉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换得太干净,等于告诉所有人“大王被软禁了”。

“把这个,”秦日昇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送到张远山手里。告诉他,孤只问一句——他还认不认孤这个王。”

老太监接过玉牌,藏进袖中。他没有多问,转身退下。

秦日昇闭上眼。他知道张远山已经被秦筑盯上了,也知道这枚玉牌可能根本送不出去。但他必须试。因为三天后,如果他不交出匠人和配方,秦筑就会动张远山的母亲。到那时,张远山要么叛,要么死。无论哪种,影卫都不再是他的了。

窗外,暮色沉沉。他不知道这枚玉牌能不能送到,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试探——试探张远山的忠心,也试探秦筑的网到底有多密。

……

四月十四日,寅时正,北境王都王宫,偏殿暖阁

秦筑坐在案前,案上的纸上写着他反复推演的五步棋:

第一步,宗室代表到场。秦策是储君,他的生死必须由宗室元老确认——郑元老他已“郑重”打过招呼了。

第二步,世子府旧臣辨认。秦策身边的侍读、侍卫、内侍,挑几个听话的来——他已经差老三去办了。

第三步,刑部仵作勘验。尸体要验,验出来的结果,必须和他想要的一致。

第四步,太医署查验旧疾。秦策的脉案、药方、旧伤记录,全在太医署。让太医署的人对照着验。

第五步,四方签字,写入史册。

宗人府、东宫、刑部、太医署,四方代表共同签署《世子薨逝确认书》。一式四份,分藏宗人府、内阁、史馆、王宫档案库。任何人不得涂改,不得销毁——这份文书会成为铁证。将来秦策如果真的活着回来,他首先要做的不是复位,而是证明自己是自己。而这需要推翻四方联合确认的官方文书,难度可想而知。

他写完,放下笔,看着这张纸。

……

四月十四日,亥时,北境王都王宫,偏殿暖阁

赵七风尘仆仆地归来。他的靴底沾着领南特有的红土,衣襟上有连夜赶路溅上的泥点,但眼神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殿下,尸体运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属下一路避开关卡,走的是山林小道,没有惊动任何人。尸体已安置在宗人府。”

秦筑点了点头。从领南到王都,一百多里路,赵七能做到悄无声息,靠的不是运气,是这几年在南境攒下的本事。

“明日,”他把一张纸递过去,“五步。但在此之前,有两件事要连夜办。”

赵七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五条:宗室到场、旧臣辨认、刑部勘验、太医署对照、四方签字。每一步都踩在制度的要害上,每一步都让人无法拒绝。

“第一件,让刑部仵作和太医署的人连夜去宗人府,做初步勘验。”秦筑的声音平静,“告诉他们,这是监国的命令。验完之后,出一份初步报告——伤情与世子旧疾档案吻合,可以初步确认身份。人,老三已经打过招呼了。”

赵七懂了。这不是勘验,是预演。先把“结论”定下来,明天的正式验尸只是走程序。

“第二件,老三那边,会说尸体在王都郊外世子别院附近的山洞。发现时间,昨日午时。目击者,巡山的猎户。猎户的名字和住址,已有安排。”

赵七心头一凛。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以为尸体是在王都郊外发现的。领南那条线,彻底断了。

“属下明白。刑部和太医署那边,属下亲自去盯着。”

赵七退了出去。

今夜,仵作和太医署的人会对着那具尸体,把伤情和档案一一对照。他们会发现“完全吻合”——因为那具尸体就是照着秦策的旧伤“做”出来的。他们会签字,会出报告,会以为自己在秉公办事。等明天所有人都签字画押之后,这具尸体就是秦策。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带他去看戏。台上的人穿着华丽的衣裳,说着听不懂的唱词,哭得肝肠寸断。他问母妃:“他们是真的在哭吗?”母妃说:“戏子是假的,眼泪是真的。”

现在他懂了。那些人签字的时候,眼泪可能是真的,但签字一定是假的。真的假的。

窗外,夜色沉沉。今夜过后,一切都将不同。

……

四月十五日,卯时,北境王都王宫,勤政殿

殿门大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秦筑坐在王座旁的监国席位上,面色平静如水。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在几个人身上多停了一瞬——苏元老、王元老、郑元老,刑部侍郎王恕,太医署院正,还有几个世子府旧臣。

赵七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子里装着一份文书——《世子薨逝确认书》。文书还空着,正等着被人填满。

“宣。”秦筑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老三从殿外进来,跪在丹墀之下。他的甲胄上还沾着土,脸上有长途奔波的疲惫。

“末将奉监国殿下令,搜寻世子下落。昨日,有猎户上报,在王都东郊三十里一处山洞中,发现一具尸体。经初步辨认,尸体着世子服制,身形发式与世子吻合。尸体胸口有炸伤,左眼凹陷,左臂有伤。臣已命人将尸体运回,现停灵于宗人府。”

殿内一片死寂。

秦筑没有立刻接话。他让那具尸体在所有人的想象中多停留了几息。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诸位都听见了。世子找到了——在城外三十里的废炭窑里,以尸体的形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个人。

“但在此之前,本监国要问诸位一件事。世子为何会在城外?为何会死在城外?那场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敢接话。

秦筑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念道:“经查,世子秦策,勾结南境平东侯苑青平,私购火器三十枚,藏于王都各处。四月八日,火器不慎引爆,炸毁街巷,伤及无辜。事后,世子畏罪潜逃,死于城外。”

他把文书放下,目光如刀。

“这是枢密院和刑部联合查办的结果。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他的目光落在王恕身上。王恕出列,跪倒,声音平稳:“臣奉令查办世子府爆炸一案。现已查明,世子府中确有火器残留物,与爆炸现场提取的碎片完全吻合。世子府长史已供认,火器系世子命其从南境平东侯处购入。”

这是昨夜王恕被“请”到枢密院后,在证据面前不得不签的字。他当然知道那些证据是真是假,但他没有选择。

秦筑又看向阶下那几个世子府旧臣。他们的脸色已经白了,有人开始发抖。

“世子府旧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世子待你们不薄。他做了什么,你们应该比本监国清楚。”

几个人扑通跪倒,声音参差不齐:“臣……臣等不知……”

“不知?”秦筑冷笑一声,“火器藏在世子府,你们不知?世子与南境通信,你们不知?爆炸案的证据,从世子府搜出来,你们也不知?”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本监国不怪你们。世子瞒着你们,你们自然不知。但现在,本监国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让他们把这口气悬在半空。

“去宗人府,认一认那具尸体。如果是世子,你们就签字。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几个旧臣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他们知道,秦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真的死了。但他们更知道,如果自己不签字,今天就出不了这大殿。

“臣等……遵令。”声音参差不齐,但意思一样。

秦筑转身,走回座位。他看向苏元老。

“苏元老。”

苏元老浑身一震,出列跪倒:“臣在。”

“世子乃储君,他犯下此等大罪,宗室不能不管。”秦筑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去宗人府,验明正身。若真是世子,宗室要联名上书,确认他的罪行。若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

苏元老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他想说“臣领命”,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秦策三岁的时候,站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叫他“苏爷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孩子的眼睛很亮,像他父亲年轻的时候。

现在,他要去认一具不知道是谁的尸体,然后说“这是世子”,然后联名上书,确认世子的罪行。

他不想说。

但他不能说“不想”。

“臣……”他张了张嘴。

“苏兄年事已高,独自前往恐精力不济。”郑元老忽然出列,跪在苏元老身侧,声音沉稳,“臣愿随行襄助,也好有个照应。”

秦筑看了他一眼。郑元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秦筑知道,他在表忠心——不是主动请缨,是“襄助”。这个措辞极妙:既不抢苏元老的风头,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恰到好处。收了礼,谢了恩,现在该站队了。但站队也有站队的规矩——不能跳得太高,不能让人看出急不可耐。

“准。”秦筑点头,“郑老襄助,正合孤意。”

苏元老和郑元老起身,退出大殿,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走到甬道上时,苏元老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向郑元老。

郑元老垂着眼,一言不发。

苏元老看了他三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没有问“你为什么站出来”,因为他知道答案——郑元老不是帮他,是帮自己。秦策死了,或者快死了。不管怎样,活人比死人重要。他们得站在活人那边。只是他站得勉强,郑元老站得聪明。

秦筑又看向王恕:“王侍郎,刑部仵作随行勘验。世子之死,要有物证。另外,爆炸案的物证,也要一并归档。”

王恕出列,跪倒,声音平稳:“臣领命。”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昨夜他已经去过宗人府了。仵作验完,太医署对照完,初步报告就摆在他案头。伤情与档案完全吻合——至少报告上是这么写的。他知道那可能是假的,但他已经签了字。现在再去一次,不过是走完最后的程序。

“太医署。”秦筑继续点名。

院正出列,腿有些软:“臣在。”

“世子的脉案、药方、旧伤记录,全在太医署。你带人去宗人府,对照尸体验看。左眼有伤、左臂有伤、胸口有炸伤——每一处伤,都要和档案对得上。”

院正咽了口唾沫:“臣……臣遵令。”

他昨夜已经带人去过了。那具尸体的伤情,和档案上写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太像了,像得不像真的。但他不敢说,他知道说破的后果。现在秦筑让他再去一次,他知道,这是让他把“初步报告”变成“正式结论”。

秦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人鱼贯退出大殿。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苏元老在想秦策到底死没死;郑元老在想怎么站队才能既不显山露水又活到最后;王恕在想怎么保住自己又不得罪秦筑;太医署院正在想那具尸体的伤和档案对不上该怎么办——虽然他已经在“对得上”的报告上签了字;世子府旧臣在想,认了这具尸体,将来如果秦策回来,自己会不会被杀。

但他不在乎。

因为不管他们怎么想,他们都会签字。苏元老会签,他签了,别人才能跟着签。郑元老会签,因为他已经收了礼、站了队,今天又恰到好处地露了脸。王恕会签,因为他昨夜已经签了。太医署院正会签,因为他昨夜已经签了。世子府旧臣会签,因为他们是秦筑叫来的,不是秦策叫来的。

昨夜那场“初步勘验”,才是真正的分水岭。从那一刻起,签字的人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今天的朝会,不过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签了。

这就是权力的逻辑。不是让人心甘情愿,是让人别无选择。而郑元老今日这一“襄助”,日后若秦策真的回来,他大可说“苏兄主持,老朽不过陪衬”;若秦策回不来,他在新朝也有了“从龙”的资本。进可攻,退可守,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秦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可惜,郑元老算漏了一件事——他既让郑元老陪衬,就不会给他留退路。昨夜那份“初步报告”上,太医署和刑部都已经签了字。今天再去,不过是补上宗室和世子府的签字。等四方联署完成,郑元老的那份文书上,写的可不是“襄助”,而是“同验”。

他收回目光,望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今天之后,秦策就是死人——不,是逆贼。是私通外敌、图谋不轨、畏罪自尽的逆贼。他的死,不是意外,是罪有应得。

而秦筑,是替北境清理门户的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晨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曾经跪在灵前没人看的七岁孩子,那个蜷在破庙里听追兵脚步声的人,那个趴在地上看着大哥背影越走越远的人——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不是因为有人等他,是因为他自己爬起来的。

辰时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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