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午时,北境王都王宫,偏殿
秦筑找来老三——那十二个老人中的一个,炸秦策也是交办给他的。虽然当时秦策没被炸死,但老三断尾还是断得很干净的。
秦筑在他耳边交代了几件事。老三听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抱拳:“殿下放心。”便领命而去。
……
四月十二日,午时末,南境王都王宫,偏殿
从黑松林被劫跑出来之后,陈勉就一直在跑。钻山林,蹚溪流,躲追兵……有人告诉他“往南跑”,他就往南跑。有人在沿途给他留干粮,他就靠着那些干粮活着。帮他的人是谁?眼前想杀他的人,比想救他的人多得多。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活着。
楚明凰要杀他,平东侯也要杀他。韩钊倒台了,他肚子里那些秘密,是很多人悬在头顶的刀。
他在断崖边被人围住时,以为自己死定了。刀锋映着月光,步步逼近。他退到崖边,脚下是百丈深渊,身后是追兵的刀。
然后另一队人从林子里杀出来。北境边军的制式黑甲,胸口铸着狼头纹章。他们杀光了刺客,架起他就走。
“你们是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们往北走了三里,忽然拐道向西,直奔边境关卡。然后他们卸下黑甲,露出里面的南境暗卫服饰。
那一刻陈勉才明白——他从头到尾,都不是自己在跑,而是有人在替他铺路。每一步,每一个岔路口,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算好的。他只是一颗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他该去的地方。
此刻的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隔着单薄的囚衣,寒意直往骨头里钻,让人清醒,也让人……安定——他,应该是活了,能活下来了。
楚朗月坐在上方,声音平静得像一把钝刀子。
“陈勉,韩钊的首席幕僚?”
“正、正是在下。”
“你在韩钊身边多少年?”
“回王上,十五年。”
“十五年。那你该……什么都知道。”
陈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当然知道。韩钊的每一笔账,每一封信,每一条走私线,都是他亲手经办的。他知道韩钊和平东侯的交易,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密约,知道韩钊在边军安插了多少钉子,在朝堂收买了多少人……他更知道,韩钊那本要命的账册里,记的不只是平东侯。
他深吸一口气,从哪儿说起呢?那个在黑暗中告诉他“往南跑”的人,没有教他该说什么。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有些话,永远不能说。
“韩钊与平东侯的交易,一共七次。”
陈勉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他把那些交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时间、地点、货物数量、接头人、分账比例……
……
后面为恢复走私线,也为北境二王子铺路,平东侯纳了投名状,韩钊也许以平东侯重利,他们二人的走私线上,开始流通火器。第一批火器是样品,第二批数量最大,火器拆分运进北境,第三批在韩钊倒台前应该也运到了。
“什么重利?”楚朗月问道。
陈勉深吸了一口气,“一、北境黑水三镇,驻军减至现额五成,开互市,市舶司由平东侯府指派。
二、寒水金矿开采权,予平东侯府三十年,矿利侯府占四成,北境王庭占二成,余归矿工及地方。
三、北境新王即位三年内,娶平东侯庶女为侧妃,妃所出子嗣享同等继承序位。
四、北境与南境接壤之延绥、河套二军镇,五年内不增兵,不修要塞。”
楚朗月嗤笑一声,“平东侯当真胃口不小。韩钊就甘心被平东侯这么……算计?”
“形势所迫,但他不是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韩钊后面如何打算?”楚朗月突然对韩钊本人来了兴趣。
“韩钊曾言,平东侯的‘驻军减半、互市垄断’是想让北境裁军,让我们无兵可用。但我们可以表面上把士兵数量砍半,但把精锐老兵、心腹将领全部留下,只裁老弱病残。军队人数少了,但战斗力反而更精锐。‘互市由(平东)侯府掌控’,但边境贸易鱼龙混杂。北境可以利用互市走私铁器、粮食,甚至暗中招募流民、胡骑,组建不被朝廷(侯府)登记在册的私军和暗卫。‘减至五成’,可以分三年、五年慢慢减,利用时间差完成内部洗牌。
还有‘金矿开采、利益分成’,平东侯要拿走四成利润,这是要吸干北境财政。枢相说我们可以虚报矿难或贫矿——北境掌握着矿山的实际控制权。我们可以故意谎报矿脉枯竭、频发矿难,导致开采成本剧增,账面利润极低,让侯府拿不到多少钱。我们还可以偷采私运,明面上给侯府四成,暗地里把高纯度金矿通过暗道私运出去,藏入私库。侯府远在天边,根本查不清地下到底有多少金子。再狠一点还可以故意纵容矿工闹事,让矿山长期停工,这样侯府的投资就打了水漂。”
楚朗月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针对‘联姻侧妃、子嗣同权’,一看便知是平东侯安插眼线,为未来夺嫡做部署。韩钊说人娶进门可以,但不给实权,打入冷宫。不让她接触核心机密,让所谓的‘眼线’成摆设。或是下药绝嗣——没有子嗣,‘继承序位’就是废纸一张。或者干脆制造一起意外……
‘边境不增兵、不修要塞’这是让北境敞开大门,南境这是要随时入侵北境。故意不修要塞,显得极其虚弱。引诱南境军队轻敌冒进,进入北境苦寒之地。北境骑兵熟悉地形,一旦南军深入,便可断其粮道,围而歼之。而且,五年不增兵,正好利用这五年休养生息。等五年期满,条约失效,便是北境反扑之时。”
“好一个卧薪尝胆,好一个缓兵之计。”楚朗月的语气里满是冷嘲。
这两位昔日权倾一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到头来机关算尽,不过是笼中困兽。
“你说恢复走私线?走私线为什么断了?”
“因为(南境)长郡主。”
“说。”
“平东侯与韩钊的交易可以远不止七笔,但中间有些波折,有些货就……韩钊说这条‘官路’还没有他自己的线‘丝滑’,同时,他也需要另一条‘官路’对冲风险。此时,长郡主的人联系韩钊,说她们‘能做到很多平东侯做不到的事’。”
“做不到的事?”
“韩钊与长郡主府的交易,是十七笔。”
楚朗月的眉头动了一下。
“之前是钱惟庸经手代办,钱惟庸下狱后,韩钊顺藤摸瓜,才知道他上头是楚明凰。后面长郡主改道走靖西侯关隘,这便是韩钊所谓风险对冲的另一条‘官路’。钱惟庸时期,长郡主与韩钊的交易一共是十四笔。走的是韩钊的私线,也都是普通商货。而长郡主和韩钊这条新线上的交易一共是三笔,第一笔是去岁上冬,长郡主府的人借道韩钊的走私线,往北境运了一批皮货。账上写的是‘商货’,但臣亲眼看过货单——那批皮货里,夹着北境边军的军械图谱。
第二批也是去岁,寒月,长郡主府从南境运了一批药材到北境。账上写的是‘柴胡’、‘黄连’、‘甘草’,但臣查过,那批药材的数量对不上。”
楚朗月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三批,”陈勉的声音更低,“是今年端月。长郡主府从南境运了一批‘绸缎’到北境。那批绸缎里,夹着一张配方。”
殿内骤然一静。
楚朗月的眼睛眯了起来:“配方?什么配方?”
“小人不知。韩钊命人暗中调查那条丝绸的来路。查到最后,只查到它从南境南部运出,再往下就断了。至于那配方——韩钊只知道它流向了世子府,具体给了谁,怎么给的,他也没查到。”
南境南部,那是镇南王的辖地。
“不久后,世子被炸伤,昏迷多日。这配方,据韩钊判断,当是与那爆炸的火器有关。”
“炸伤?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
秦策被炸两次?一次因关乎国本动摇,秦日昇封锁了消息。而刚刚发生的爆炸案,陈勉尚在逃亡途中,他当是不知。
如此看来,眼前这次爆炸案中的火器,可以是平东侯走私贩卖的火器,也可以是楚明凰的配方。楚明凰的手眼能安插进北境世子府,当真是不简单。
配方流入世子府,炸伤了世子。世子再被火器……暗杀……第一次爆炸,是北境(世子府)在私下研制火器,但所获配方来自南境且不稳定……也可以是有人做了手脚,借着方子暗害北境世子。第二次爆炸结合北境当时的形势判断,应该是有人(更像是秦筑)要灭口。
无论哪种,平东侯和楚明凰都逃不了干系。
这就是楚明凰说的“能做到平东侯做不到的事”?
“韩钊查过长郡主为何要给北境送配方。”陈勉的声音更低,“他查到一件事——卫将军在风鸣关差点战死,北境是凶手。韩钊猜,她不是在帮北境,是在害北境。配方有问题,会炸。”
楚朗月沉默了一瞬。卫峥差点死在风鸣关,他知道。楚明凰当时在佛堂跪了一夜,他也知道。如果楚明凰是为了给儿子报仇,那她做的事就说得通了——不是通敌,是复仇。但复仇也是死罪。害北境世子,等于把南境拖入战争。这个罪名,够她死一百次。
楚朗月换了个话题:“靖西侯呢?韩钊和他有没有往来?”
陈勉犹豫了一下,“有。靖西侯没有直接和韩钊交易。但韩钊和长郡主的新线,走的是靖西侯的关隘。韩钊每批货过靖西侯的地界,都要交三成‘过路费’。不过韩钊查过,靖西侯可能真不知情——是他手下刘副将瞒着他干的。靖西侯只以为是在帮长郡主走普通商货,没过问过具体是什么。”
楚朗月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完美隐身。他当真什么也不知?!”
楚朗月靠在榻上,闭着眼,他把这三条线过了一遍:平东侯走私火器,楚明凰走私军械和火器配方借道靖西侯关隘,靖西侯收钱放行。平东侯和楚明凰都要杀崔请灭口,是因为账册里有他们的名字;平东侯和楚明凰也要杀陈勉灭口,是因为陈勉知道他们走私的事;靖西侯杀了刘副将灭口,是因为刘副将知道他的秘密。三个人,都在杀人灭口;三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洗干净。但镇南王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干净。他的东西,跑到楚明凰的货里去,楚明凰的货数量又对不上。楚朗月削藩靖西侯之时,镇南王和楚明凰私下见面楚朗月是知道的。你们一个两个的……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勉。
“陈勉,你立了大功。孤不杀你。从今天起,你留在宫中,有人会安排你的去处。”
陈勉重重叩首:“谢王上不杀之恩!”
他被带了下去。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炉火噼啪的声响。
……
四月十二日,未时,北境王都王宫,偏殿。
郑元老跪在阶下,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他已经跪了一炷香的工夫,膝盖疼得发麻,但不敢动。秦筑坐在案后,批阅奏章,没有抬头。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郑元老知道这是下马威。收了礼,谢了恩,进了宫,就等于站了队。但站队之后,还要被敲打。这是规矩——上位者要让下面的人知道,你不是在施恩,是在给机会。机会给了,能不能接住,看你自己的造化。
“郑老。”秦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老臣在。”
秦筑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将他扶起。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个长辈。“郑老辛苦了。”秦筑走回案后,示意他坐下。
郑元老坐下,只坐半边,脊背挺直。
秦筑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条,看了一眼,放下。
“郑老,昨日,禁军在世子郊外别院找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证明世子很可能伤重不治。孤已派人在周边继续追踪世子下落。希望找到世子之时,一切还来得及。孤不相信世子会私藏火器,意图谋反。但这一切还要他本人亲口证实才是。”
“殿下,”郑元老开口,声音沙哑,“……”
郑元老的下颌兀自开合几下之后,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秦筑这是要给世子扣罪名了,那么,秦策“死定了”。
“郑老是宗室元老,到时候,要辛苦你了。”
郑元老低下头。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是让他验看尸体的时候,要说“是”。不能说“像”,不能说“可能是”,而是要说“是”。因为只有说了“是”,这具尸体才是秦策。秦策死了,储位才能空出来。储位空出来,秦筑才能坐上去。秦筑坐上去,他才能活。
“……老臣明白。”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秦筑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只需要让郑元老知道——尸体准备好了,验看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是上位者的分寸。话不说透,但意思到了。说透了,是威胁;点到即止,是提点。郑元老活了六十多年,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还有一件事。”秦筑的语气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领南那边,梅伯庸点兵三千,正在北上。”
郑元老的脸色变了。
“殿下,梅氏……”
“本监国知道。”秦筑打断他,“梅伯庸是世子的外公,他心疼外孙,本监国能理解。但他带兵北上,是私调兵马,擅离封地。按律,这是谋反。”
郑元老的心沉了下去。他忽然明白了——秦筑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告诉他:梅伯庸来了,王都可能会乱。乱的时候,你站在哪边?
“老臣……”他张了张嘴。
秦筑抬手止住他。“郑老不必现在回答。等梅伯庸到了,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郑元老,“本监国只是提醒郑老——局势变了,站队的人,也要跟着变。”
郑元老跪下来,重重叩首:“老臣明白。”
秦筑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来,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干:“郑老回去吧。好好养病,这几天,怕是少不了要劳烦你。”郑元老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躬身退到门口,转身时,瞥见秦筑立在光影里,半边身子沐着阳光,半边隐在暗处。
阳光给他镀上金边,影子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孤绝地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这孩子还是个小团子,在宫里见了自己,抱着腿就往身上爬,咯咯地笑。那时他就在想,此子,要么成大事,要么成大患。现在他知道了。成大事的,骨子里都养着一头大患。
他跨出殿门,春阳刺眼,身后殿门合拢的闷响,像一声沉沉的叹息。
……
亥时,北境王都王宫,地下密室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单之枞抬起头,看见秦筑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食盒,和往常一样。但今天,他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些,眉眼间的阴郁也散了几分。
秦筑把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碗在左,碟在右,筷子居中。摆好之后,他坐在榻边,看着她。
“今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今天事情比较顺。”
单之枞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顺”是什么意思——他离王位,又近了一步。
“恭喜。”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秦筑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讽刺他,或者沉默。但她说“恭喜”。他不知道这是真心还是敷衍,但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你不问是什么事?”
单之枞摇头,“你愿意说,自然会说。你不愿意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秦筑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南境,她站在矿场里指挥那些工匠,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挺直得像一根不会弯的竹子。那时候他就想,如果这个女人能是我的,我是不是就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了?
现在她是他的了。关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握在他手心里,谁也抢不走。但他为什么还是觉得,什么都没有抓住?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小时候,特别想当世子。”
单之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大哥骑马,我在后面追。我以为跑得够快,就能追上。后来我追上了,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腿往下流。大哥勒住马,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极短,转瞬即逝。但我发现,追上了也没用。因为那个位置,从来不是跑得够快就能坐上的。”
单之枞沉默了很久。他在追逐权力,而她只想回到在望归里的那些日子。她想起了喻商,想起了那些流民。那时候她也以为,只要做对的事,就能活下去。后来她才知道,对的事,不一定能让你活;让你活的,是站在“对的人”那边。
秦筑接着道:“所以我学会了等。等大哥犯错,等韩钊倒台,等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个废物。然后,在谁都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动手。”
单之枞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做错了,但她也知道,人到了绝路,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她换了话题。
秦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算计的笑,也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真的,有一点点开心的笑。
“你看出来了?”
单之枞没有回答。她当然看出来了。他的步伐比平时轻快,眉眼间的阴郁散了几分,说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格外明显。
秦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签过王令,批过奏章,也做过见不得光的事。但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膝上,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今天,”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有了结果。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结果了。但它还是来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单之枞知道,他上面的对话里已经藏好了答案。
“那很好。”她说。
秦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忽然觉得,她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不是热情,是一种……他说不清,像是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了。
“你后悔吗?”他忽然问。
单之枞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身世。”
单之枞沉默了很久。身世……她又能与谁言?
秦筑当然不知道她是穿越来的,他以为她是南境的流民,被命运推到怀远郡主的位置上。
“有时候后悔。”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不后悔。”
秦筑没有追问,他只是在等。
“我来的那个地方,”单之枞说,“很穷,很苦。打仗,逃难,死人。我第一次看见那些流民的时候,他们饿得皮包骨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我以为只要给他们吃的,给他们喝的,他们就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活下去,不只是有吃的有喝的。还要有尊严,有希望,有明天。你给他们一碗粥,他们今天不饿死。但明天呢?后天呢?仗还在打,税还在收,人还在死。你救了一个,还有十个。你救了十个,还有一百个。”
秦筑没有说话。他想起南境那个破庙,想起自己蜷在神像后,听追兵的脚步声。那时候他也以为,只要有人给他一碗粥,他就能活下去。后来他才知道,活下来的人,不是靠粥,是靠恨。
“你救过很多人。”他说。
单之枞摇头。“我没有救过任何人。我只是让他们多活几天。该死的,还是会死。”
她的声音很平,但秦筑听出了里面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
“后来,”她继续说,“王上封我做怀远县君。我以为这是好事。有了名分,有了权力,就能做更多事。后来我才知道——”
她停住了。
“知道什么?”
单之枞看着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名分是枷锁,权力是牢笼。”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古井,“你站在那个位置上,就不能只做对的事。你要做……该做的事。而该做的事,不一定是好事。”
“如果有机会,”他忽然问,“你会为喻商报仇吗?”单之枞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蝶翼沾了水。那个名字,已经在心底落满灰尘。“小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他说,希望我开心快乐地为自己而活。”
秦筑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母妃去世的时候,奶娘抱着他说:“二殿下,你要好好活着。”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好好活着”。现在他懂了。好好活着,不是活着就够了。是要为自己活。但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小时候为父王活,长大了为韩钊活,现在为活命活。他不知道为自己活是什么感觉。
“那你呢?”他问,“你想为自己活吗?”
单之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漾起一圈涟漪,又归于平静。
“想。”她说,然后笑了。那笑容极淡极短,像冬夜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就散了,“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秦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他想告诉她,你可以为自己活。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把她关在这里的人,就是他。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铁门上,没有推开。
“你恨我吗?”他问,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不恨。”她的声音很轻。
秦筑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那盏灯,和灯下那个人。
他靠在甬道的墙壁上,闭着眼。她说“不恨”。但他知道,不恨,不是原谅。不恨,是不在乎。恨一个人,是在乎他。不恨,是不在乎他做什么,不在乎他怎么对她,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她不在乎他。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名分是枷锁,权力是牢笼。”他是她的枷锁,也是她的牢笼。但他放不开,因为放开她,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倒计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坐多久这把椅子,但他知道,在他坐着的每一天,她都会在这里。这就够了。
甬道尽头,有光。他推开门,走进光里。
门外,夜色沉沉。他站在廊下,望着南边的方向。那里有梅伯庸的三千兵马,有那具尸体,有他即将得到的王位,还有她。
他忽然想,如果有下辈子,他想做个普通人。不用争,不用抢,不用算计。找一个喜欢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但他没有下辈子,他只有现在。
他转身,走回偏殿。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