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寅时,北境王都郊外,秦牧之秘营
秦牧之的暗庄将王都昨日诸事汇总,呈禀。
……
严朔回报,秦日昇已令其将黑水河霹雳火球配方转交秦筑。
赵七则言,秦筑正以三步之计,逼影卫现身。更有一事可疑:秦筑曾单独召见赵成,事后赵成携一幅画像匆匆离去。据其判断,疑似在追查影卫头领踪迹。
秦牧之指尖轻叩案几,眼底寒意渐浓。
先探我行踪,再拆老王影卫,如今秦日昇又顺水推舟,将霹雳火球配方送到秦筑手上。这般层层铺垫,秦筑下一步必然剑指天牢,要从鲁拙口中逼出火铳配方。老王奉上火球配方,看似是退而求其次的妥协,实则是诱敌深入的饵。他越是示弱,秦筑越会认定天牢藏着真正的重器,愈发要闯进去一探究竟。
好一步请君入瓮——老王好算计。
……
卯时,北境王都往领南方向途中
天还没亮透。
前往领南找寻秦策下落的第三路禁军(六人)在领南官道旁的荒坡上,发现了一座新坟。
坟头连块木牌都没有,只有几块乱石压着新翻的黄土。几人用刀鞘戳了戳,土还是松的——尸体刚刚下葬不久。
“挖。”
半柱香的工夫,土里露出一角玄色锦袍。料子是宫里才有的规制,绣纹是世子的服制。
其中一人蹲下身,用刀尖挑开袍角。里面是一具已经开始肿胀的尸体,面容模糊,但身形、发式、残留的衣饰,都与秦策一般无二。
尸体胸口有炸伤,左眼有伤,左臂有伤。
“封土。三人留守,一人急报监国,两人继续往领南方向追踪。记住,这里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说了,谁也活不了。”
这六人不知道这具尸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们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北境的天,真的要变了。眼前的事已经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上报,等命令,这是他们在军队里学到的第一课,也是能让他活到今天的唯一法则。
……
辰时三刻,南境王都,平东侯府王都别院
禁军破门。
平东侯苑青平坐在书房里,他就那么坐了整整一夜。没有跑,没有躲,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
冲进来的禁军愣住了。他们以为会看到一具悬梁的尸体,或是一个试图从后门逃窜的背影。但苑青平只是坐着,面前的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一枚侯爵金印、一把没有出鞘的佩剑。
“侯爷,”领头的校尉按着刀柄,声音有些干涩,“王上有令,请您入宫。”
苑青平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走吧。”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封没封口的信还摊在案上,信纸最末一行字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微微颤动——“臣苑青平,罪该万死。”
……
辰时末,北境王都王宫,偏殿暖阁
赵成果然带回了一个名字:张远山。
这个名字来自膳房一个老太监。老太监说,二十几年前,宫里有个小太监,姓张,因为得罪了当时的掌印太监,被打发去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后来那个小太监就再也没出现过。事情不大,但当时的处置方式却极不寻常。
赵成拿画像给老太监看,老太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他!”
张远山,二十几年前的小太监,如今的影卫统领。
秦筑听完赵成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一个无根之人,没有家人,没有牵挂,唯一的主子就是父王。这样的人,最忠诚,也最难收买。
但最难收买,不等于收买不了。
“去查。”秦筑说,“查他这二十年,有没有在外面置过产业、养过什么人。”
赵成领命。
……
巳时,南境王都,靖西侯府王都别院
綦骋疆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不是噩梦。他昨夜睡得晚,也睡得浅,像一池将凝未凝的水,任何一丝涟漪都能让他醒来。
他按着心口,感受胸腔里那阵迟迟不消退的悸动。这种警觉他太熟悉了——当年在边关,伏在草丛里等敌骑,心口就是这样跳的。那是刀锋逼近皮肉之前的预兆。
“什么时辰了?”
“回侯爷,巳时了。侯爷,平东侯一早被带走了。”
……
昨夜,他交出了那三本账册和一封告发信。心腹回来复命时说,信已经送到枢密院,当值的主事收下后只说了一句“会转呈王上”,没有多问一个字。
没有多问,就是最好的结果。问得越多,越说明被盯上了;不问,说明那人只想当个传递的,不想沾手。
他当时松了口气。可现在,那股松下来的气又一点点提了上来——不是因为平东侯,而是因为楚朗月。
平东侯被捕,是楚朗月要动真格的了。而平东侯一定会咬他。
綦骋疆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收紧。平东侯知道他多少?知道他和楚明凰的线吗?知道他的关隘在帮楚明凰走货吗?知道那些分成吗?
不论他知道与否,如果平东侯在审讯时胡乱攀咬,说“靖西侯也参与了火器走私”呢?他拿不出证据,但楚朗月不需要证据,就像佛首崖郡主被劫持——楚朗月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结果。
他猛地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笔锋落下,却又停住。写什么?写“臣与平东侯绝无往来”?那等于不打自招。写“臣愿为先锋,剿平东侯余党”?他现在手里没有兵,拿什么剿?
他把笔放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天牢里的暗线让他找机会接触平东侯,就说……就说‘靖西侯问侯爷安’。什么都不要多说,只这一句。看看平东侯什么反应。”
亲卫愣了一下:“侯爷,这是……”
“去办。”綦骋疆打断他,“记住,只传这一句话。平东侯回什么,什么表情,记下来,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亲卫领命而去。
綦骋疆一个人站在窗前,他在赌。赌平东侯不知道他和楚明凰的线,赌平东侯不会胡乱攀咬。但他不敢全赌,所以他要试探——平东侯听到“靖西侯”三个字,是茫然,是愤怒,还是心虚?不同的反应,决定了他下一步要怎么走。
如果平东侯根本不知道,那他就安全了。如果平东侯知道,那他就得抢在平东侯开口之前,让楚朗月相信——平东侯在乱咬。
他想起昨夜楚朗月让人传回的那句话:“他的忠心,孤知道了。让他好好待在府里,别乱跑。”
忠心,楚朗月说他有忠心。这话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楚朗月暂时不想动他,那就够了。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写的是请安折子,措辞恭顺,只字不提平东侯,只说自己“近日静思己过,深感王恩浩荡”,请求“入宫觐见,当面谢恩”。
这不是试探,是示好。楚朗月若准他入宫,说明还有转圜余地;若不准,说明他已经上了黑名单。
写罢,封好,交给心腹:“送进宫。”
心腹接过,迟疑了一下:“侯爷,若是王上不准……”
“不准便不准。”綦骋疆靠在椅背上,闭目冷声道,“不准,我便继续闭门思过。困于府中的人,总比做个死人强。”
……
巳时,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佛堂的老尼姑,在送早斋时,把一张纸条塞进了食盒的夹层。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惜恻,缘薄。”
楚明凰看着那几个字,捻珠的手没有停。一颗,两颗,三颗。她数到第七颗时,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綦骋疆交了账册,苑青平被拿了人。
比她预想的快。她原以为楚朗月会等崔请回来,再动手。现在看来,楚朗月等不及了——或者说,他不需要等了。
綦骋疆,哼!一个只会拉女人在前面当靶子的男人。
她闭目想了片刻。
她和綦骋疆暂时没事,说明楚朗月是在杀鸡儆猴,楚朗月的动作是有优先级的。所以,她和綦骋疆应该是猴子。但猴子也可以变成下一只鸡,如果不想做鸡,她应该:
首先,知道平东侯有没有供出她(平东侯曾示意他手里有她的证据);其次,搞清楚綦骋疆交出去的那三本账册,到底写了什么。
第一件事,她没办法直接拿到平东侯的口供。
第二件事,她……应该也没有办法搞清楚了。
“来人。”
帘外没有人应。她的人已经被撤走或被控制了,现在能进来的,只有楚朗月安排的人还有刚刚传信的老尼姑。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本宫要见王上。”
帘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女的声音响起:“殿下,王上说了,让您好生静养。有什么事,等他传召再说。”
楚明凰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她只是试探——楚朗月的人还在外面守着,说明她还没有被正式定罪。如果楚朗月真的掌握了她的罪证,来的就不是侍女,而是禁军了。
她重新闭上眼,继续捻珠。一颗,两颗,三颗。
……
巳时,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收到消息时,正在看一本棋谱。
老管家把纸条放在案边,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楚昱没有立刻看。他放下棋谱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动,然后落在棋盘上。那位置不起眼——右下角的星位旁边,既不占大场,也不围空,看上去像是随手一放。只有懂棋的人才知道,那个位置,刚好卡住了黑棋一条尚未成势的活路。
落完子,他才拿起纸条,展开。
“苑已被拿。綦昨夜递折子,交账册三本,告长郡主走私。王上批复‘知道了’。”
“綦骋疆倒是快。”他把纸条放在案上,拈起另一枚白子,“他交账册,是自保。告楚明凰,是甩锅。可他忘了一件事——楚朗月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老管家愣了一下:“王爷,那王上要的是……”
“他看到的真相。”楚昱落下白子,“平东侯死了,案子就结了。谁在账册上,谁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楚朗月想让谁在。”
老管家若有所思。
楚昱靠在椅背上,望着棋盘。白子已经占了三个角,黑子被逼在中腹,看似还有活路,其实每走一步都在白子的算计里。
“苑青平这个人,”他缓缓开口,“可惜了。当年也是个人物,手底下那几万兵,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可惜,他太贪了。”
老管家低声道:“王爷,平东侯这一倒,风鸣关和陇右……”
“不急。”楚昱打断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动,“楚朗月现在不会动陇右。平东侯刚倒,朝局不稳。他要是现在动陇右,等于告诉所有人——削藩开始了。那些人会怕,怕了就会抱团。抱团了,他就不好收拾了。”
他把黑子落在棋盘上,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所以他会让陇右空着。空着,就是饵。谁跳出来要,谁就是下一个。”
老管家懂了:“所以王爷……”
“所以我不要。”楚昱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等。等楚朗月主动来找我。”
他望着窗外,远处隐约能看见王宫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老管家迟疑了一下:“王爷,平东侯府那些旧部……要不要……”
“要。”楚昱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老管家,“派人去接触。不是策反,是安抚。告诉他们——只要安分,本王爷保他们无事。”
老管家接过纸条,有些迟疑:“王爷,这是不是太早了?万一王上觉得您在收买人心……”
“就是要让他觉得。”楚昱笑了一声,“他越觉得我在收买人心,就越觉得我有用。有用的人,才能活。”
他重新坐回棋案前,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
“把这消息,‘不经意’地让楚朗月的人知道。”
老管家彻底懂了,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楚昱一人。他望着那盘棋,白子已经占了绝对优势,黑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胜负已定——黑子再怎么挣扎,也翻不了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王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还年轻,跟着先王平叛、治政……。先王说,楚家江山,靠的不是刀兵,是人心。人心齐,泰山移;人心散,江山崩。
后来先王死了,楚朗月登基。他以为楚朗月会继承先王的遗志,继续削藩、收权、巩固王权。可楚朗月迷上了炼丹。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藩镇已经尾大不掉,朝堂已经乌烟瘴气。
现在楚朗月想收拾残局,可他还有多少时间?
楚昱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动。他不需要知道楚朗月还能活多久。他只需要知道,当楚朗月撑不住的时候,他是唯一能收拾残局的人。
这就够了。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那位置,刚好封死了黑棋最后一条活路。
……
巳时正,北境王都王宫,偏殿
赵七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个信筒。
“殿下,领南急报。”
秦筑接过信筒,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领南官道旁发现新坟。内有尸体一具,状似世子。有炸伤,左眼凹陷,左臂有伤。已封土,三人留守,两人继续追踪。”
秦筑把这张纸条看了很久,赵七站在一旁,他看着秦筑的表情,大气不敢出。
然后,秦筑把纸条递给赵七,问道:“你觉得,这具尸体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七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说真的,万一将来秦策活着回来,他就是欺君;说假的,万一这具尸体真的是秦策,他就是误导监国。更深处,他还有一个不能说的念头——如果秦策真的死了,那秦筑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北境就稳了。但他不敢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因为秦筑最恨的,就是别人替他做决定。
“臣没见过世子,不敢妄断。”
秦筑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他把纸条放在案上,“真的也好,假的也好,这具尸体,必须是秦策。”
赵七抬起头,看着他。
秦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可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暗,像一道裂痕。他想起在南境那个破庙里蜷了三天三夜的自己……不争就什么都没有,而现在,他必须一争到底了。
“世子府爆炸案,总要有人顶罪。韩钊倒了,平东侯远在南境,北境这边,需要一个交代。秦策活着,这个案子就没法结;秦策死了,所有的罪都可以推给他——火器是他私藏的,爆炸是他失手造成的,事后他畏罪潜逃。他死了,案子就结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七。
“韩钊那三成火器,到现在都没找到。如果秦策死了,那批火器就是‘随世子一起焚毁’,一了百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件事,如果秦策没死,有一天他回来了,孤就是篡位者。孤所有的诏书、所有的王令、所有的部署,全都会变成废纸。但如果他死了,孤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所以,这具尸体,必须是秦策。不是也是。”
赵七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位孤注一掷的大冒险家。他心里清楚,秦筑早已没得选。从他决意劫持南境郡主单之枞、决意炸死北境储君秦策、决意逼父王写下那道诏书起,这条路就断了回头的可能。
当年他选择追随秦筑时,便知这是一场拿命去赌的险途。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场冒险,竟会走到今日这般——把整个天下都推到眼前,成了一场无路可退的博弈。一念至此,心头竟莫名泛起几分恻然,又带着几分沉沉的唏嘘。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那具尸体……怎么办?”
秦筑把纸条放下,坐回案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现在就把这具尸体运回王都,会怎样?
所有人都会知道尸体是从领南发现的。会有人去查那个荒坡,会有人去查那座新坟,会有人去查是谁埋的。查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到,但猜疑会像瘟疫一样蔓延。他不能让猜疑发生。他必须让这具尸体“被发现”在王都附近,在他指定的时间,由他指定的人去“发现”。
“派人去领南。”他终于开口,“把那具尸体运回来。路上小心,别让任何人看见。运回来之后,找个地方放着——离王都近一点,但不能让人发现。”
赵七一愣:“殿下,不直接运回王都?”
“不急。”秦筑说,“现在运回来,所有人都知道是从领南来的。会有人去查。查不到,就会猜。猜到最后,什么版本都有。我要让它在王都附近‘被发现’。这样,发现的人是我的人,发现的时间和地点由我定,发现的目击者也是我安排的。从‘领南’到‘王都’,这具尸体不能见光。”
赵七懂了。这不是在运尸体,这是在布一个局。尸体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哪里被发现”、“被谁发现”、“什么时候被发现”。这三个要素,决定了所有人对这件事的认知。
“属下明白。属下亲自去办。”
“还有,”秦筑叫住他,“告诉经手的人,把嘴闭紧。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让他们自己想清楚。”
赵七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秦筑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领南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派去的人能不能顺利把尸体运回来,不知道路上会不会出意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管住自己的嘴。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具尸体已经不是尸体了。它是证据,是工具,是他坐稳王位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