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申时,北境王都王宫,偏殿暖阁
赵七的效率很快,他把秦牧之离都前几日的行踪查了个七七八八。
“殿下,秦牧之离都前,去了这些地方。”他把一张纸铺在秦筑面前。
秦筑低头看去。
纸上列着一串衙署:兵部、工部、户部、枢密院……都是他巡查六部时去过的地方,没什么特别。
但最后一处,让他的目光停住了——天牢。
秦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去了天牢?”
“是。”赵七说,“他去了天牢,但具体见了谁,查不到。天牢的访客记录是绝密,只有大王和影卫统领知道。”
天牢。秦牧之去天牢做什么?去见谁?
他忽然想起秦日昇说的那句话:“那匠人只听令牌,令牌在孤手里。”
那个匠人,会不会就在天牢里?可天牢的囚犯名册是影卫掌管的,除了父王,谁也触不到。
父王,你算得真好。你把最后一张牌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让我看得到,够不着。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
秦筑望着养心殿的方向。父王就在那里,被软禁着,但秦筑知道,父王的刀——那支名为“影卫”的力量——仍然潜伏在黑暗中,像一根刺,扎在他刚刚坐稳的王座之下。
他必须拔掉这根刺。
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得到一样东西:火铳的完整配方。程岳和高顺的供词已经证明,真正能用的火铳,出自一个匠人之手。而那匠人,被关在天牢最深处,只听命于一枚令牌,而那枚令牌,在父王手里。
父王被软禁了,但令牌可能还在影卫手中。影卫统领若带着令牌和那匠人一起消失,他秦筑就永远别想得到真正的火铳。
所以,他必须赶在影卫行动之前,瓦解他们,拿到令牌,进天牢,找匠人。
也许,天牢里还有其他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秦筑坐回案几之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到:
王权(影卫只效忠于“名正言顺”的王。在父王活着、秦策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他只是监国,不是君王,影卫不会服他)、信息隔离(影卫的组织结构、人员名单、行动规律,只掌握在父王和影卫统领手中,他对此一无所知)、效忠(任何试图强行收服影卫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对王权的僭越,从而引发影卫的敌意甚至暗杀)。
秦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这是一个经典的不可能三角。要同时破解这三点,几乎不可能。
但,“不可能”三个字,从他七岁那年跪在母妃灵前、无人问津的时候,就已经从他的人生字典里被撕掉了。
他不需要“控制”影卫。他只需要“瓦解”他们,拿到令牌,进天牢。
釜底抽薪。秦筑改用朱砂,在纸上重重落下四字。
秦筑的第一步,是对准影卫最脆弱的地方——他们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合法的活动空间。
于是,秦筑以监国身份签发了三道王令:
第一道,发往内府:“即日起,所有无名目开支,一律暂停拨付。凡需用银者,须列明细用途,报监国亲批。”
第二道,发往宿卫营:“宫城内外,全面清查户籍,登记在册。凡无正当名目者,一律逐出宫城,遣返原籍。”
第三道,发往九门:“加强进出人员盘查,凡无官凭路引者,不得擅入王都。”
三道王令,措辞堂皇,无懈可击。清查户籍是为“肃清韩钊余党”,控制开支是为“节约国用”,加强盘查是为“维护治安”。
但其实这三道令,每一道都打在影卫的七寸上。
影卫要活动,需要钱。内府的钱一卡,他们就断了粮。
影卫要潜伏,需要藏身之处。宫城户籍一清,他们就无处遁形。
影卫要传递消息,需要人员进出。九门盘查一紧,他们就寸步难行。
赵七站在一旁,看着这三道令,欲言又止。
秦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影卫若被逼急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加派人手。”秦筑说,“盯着养心殿周围所有可疑人等。一旦发现有人试图潜入或逃出,不必惊动,只需记下是谁、去哪、做什么。”
赵七领命。
秦筑不需要现在就和影卫正面冲突。他只需要把他们从暗处逼出来。只要他们动了,他就能看见。
……
四月十一日,申时正,北境王都王宫,偏殿暖阁
秦筑在偏殿单独召见了一个人——韩猛的副手,赵成。
赵成是赵七的堂弟,是秦筑安插在宿卫营的“副统领”,名义上是协助韩猛,实际上是秦筑的眼睛和手。
“你手下有多少人?”秦筑问。
“回殿下,明面上三十,暗地里还能调动的,还有二十。”赵成答。
“够用了。”秦筑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境王都舆图前,“从今天起,你做三件事。”
第一件,盯死养心殿周围所有老面孔。影卫再能藏,也不可能凭空出现。他们一定有固定的接头人、固定的落脚点。把这些人和点找出来。
第二件,查影卫统领的底细。他叫什么,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住在哪,有什么嗜好。事无巨细,全要。
第三件,物色几个能用的人。要那种在宫里待得久、不显山不露水、但又对宫里的事了如指掌的老人。比如,养心殿的老太监、膳房的老厨子、负责洒扫的老嬷嬷。
赵成愣了一下:“殿下,这些人……”
“这些人最不起眼,但也知道得最多。”秦筑打断他,“影卫再厉害,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眼睛。那些老人在宫里几十年,谁见过什么、谁去过哪,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以前没人问他们。”
赵成懂了。
“属下明白。”
秦筑走回案前,拿起另一张纸,递给赵成。
“这是影卫统领的画像。”他说,“柳文渊画的。他说见过一次。你拿着,去找那些老人认。认出来了,不要声张,只需告诉我。”
赵成接过画像,退下。
秦筑独自站在舆图前。他不需要收买整个影卫,他只需要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人——影卫统领。
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突破口。
……
四月十一日,卯时,南境王宫,丹室偏殿
楚朗月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三封信。
左边是綦骋疆的请战书。右边是楚昱的请战书。中间是边境暗卫送来的密报,证实了北境政变的所有细节。
“綦骋疆想北上?”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楚昱要沿边策应?”
影卫统领跪在帘外,不敢接话。
“一个是被削了权的丧家犬,一个是藏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影卫统领低声道:“王上,那咱们……”
楚朗月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不过是试探而已。靖西侯这性子倒是……稳了不少;王叔嘛(镇南王楚昱),倒是一如既往地稳。”
楚昱这个人,藏得太深了。可藏得深,不代表他不知道。王叔在等的,是把自己从“旁观者”变成“决定性力量的时刻。
只是,局势如此,纵使君王也不得不暂时低头。
“传令。”
影卫统领垂首恭听。
“回复他们二人,北境之事,容后再议。”
影卫统领领命而去。
楚朗月摸出两个刻字的木牌,一个上书楚明凰,一个上书平东侯。他看了几息,把平东侯的名牌放在楚明凰的上面。
“先收拾你。”他低声说,“你死了,她才会慌。”
……
四月十一日,申时,南境王都,平东侯府王都别院
书房的窗半开着,申时的阳光斜斜透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昏黄的斜影。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隐约传来禁军调动的声响——不是冲他来的,但迟早会来。
他派去追踪陈勉的人,撞上了楚朗月布的假线,被一网打尽,而陈勉根本没从他的关隘入境。
还有崔请,一个时辰前他接到密信,崔请刺杀失败,而且刺杀崔请的不止他平东侯一波人马。想必,崔请手里也正握着指向他平东侯刺杀御史的证据。在楚朗月那里,他真杀假杀都是杀了——楚朗月要的从来不是证据,是他的命。
等楚朗月拿到陈勉的口供,再加上崔请手中的账册,就会下令拿人。也许……也不用等。
他还有多久?一天?两天?
他又想起韩钊。那个老狐狸,机关算尽,结果自己先淹死了。韩钊倒台那天,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睁开眼,看着案上那三封信。
一封是楚明凰的,两年前的旧信。那时她还肯在信尾落个“凰”字,内容模棱两可,无非是“侯爷所托之事,本宫记下了”。笔迹是真的,这就够了。
一封是他让人仿的靖西侯密信。仿得不算高明,但此刻要的不是高明,而是“有”。綦骋疆那个被削了权的丧家犬,看到这封信会怕。他怕了,就会跳出来自保。他跳出来,就会把矛头指向楚明凰。
一封是他伪造的镇南王来信。他甚至没见过镇南王的笔迹,只是凭想象写的。三年前镇南王府送过一份贺礼,礼单上的字迹他还留着,但那是礼单,不是信。他照着那个笔迹编了几句话,落款盖了一方私印,是他找人刻的。刻得不算精致,但死无对证的时候,谁会在意这个?
他要把这三封信留下来。等他死了,让人送到都察院门口。楚朗月拿到这些信,会怎么想?楚明凰、靖西侯、镇南王,谁都别想干净。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楚明凰的时候。她站在梨花树下,笑着看他,问他:“世子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
他说:“想做个有用的人。”
她笑了,说:“有用的人,最容易被用完就扔。”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现在的他还有什么可争的?
兵?他的兵吃的是南境的粮,领的是南境的饷,让他们打同袍,他们不会跟。
火器?材料控制在楚朗月手里,走私线再被掐断,他能私造的数量少之又少,这其中多数还让他推上了秦筑的赌桌。
钱?钱再多,买不来命。
他不反,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反了,所有人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他。镇南王会第一个跳出来“勤王”,靖西侯会踩着他上位,楚朗月会下令削藩——他死得更快,死得更惨,死得一文不值。
不反,至少还能谈。用他的死,换家人一条活路。
他睁开眼,拿起那三封信,装进锦盒,封好。推到案角。
“等我死了,”他对心腹说,“送到都察院门口。别让人看见是谁送的。”
心腹跪在地上,手在抖。
他看着心腹,忽然想笑——连他的手下都在怕,怕他死了之后,自己也会被清算。
“你怕什么?”他问。
心腹不敢答。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你怕,就对了。怕的人,才能活。”
心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发红。
“侯爷,您……您真的……”
“真的。”他打断他,“我死定了。但你们不一定。我死了,你们把东西送到,该说的说,该交的交。楚朗月要的是我的命,不是你们的。”
心腹重重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有一道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上战场。第一次杀人,他吐了。父亲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后来他真的习惯了。杀人,算计,背叛,被背叛。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是棋子。
韩钊是棋子,秦筑是棋子,楚明凰是棋子……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楚朗月,是那个执棋的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自嘲,也带着释然。
“楚朗月,”他低声说,“你赢了。但你赢不了太久。”
他闭上眼。窗外,夜还很长。但天亮之后,可能有人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他不在乎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他在乎的是,等他死了,那些信会送到该送的地方。楚明凰会慌,靖西侯会怕,镇南王会动。所有人都会跳出来,所有人都会露出破绽。
到那时,楚朗月是彻查到底,还是就此打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死了,这盘棋反而更热闹。
这就够了。
他就这么坐着,等天亮,等人来,等那个他等了一辈子的结局。
……
酉时,南境王都,靖西侯府王都别院
“侯爷,外头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说是平东侯府的。”
綦骋疆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接过信,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骋疆吾弟:
兄大限将至,有些话不得不提前说清楚。长郡主那边经手的几批货,你我心里都有数。兄死后,这些东西若被翻出来,你我皆难自保。弟若聪明,就该知道——有些东西,烧得越早越好。”
没有落款,没有私印,但綦骋疆知道是谁写的。
心腹凑过来:“侯爷,这是……”
“他在拖我下水。”綦骋疆咬着牙,“他快死了,想拉我垫背。”
“那咱们……”
“烧了。”綦骋疆把信凑近烛火,“就当没收到过。”
他看着那封信在火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但心里的不安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这封来信可以烧,但有些东西,烧不烧都一样。
如果他手里真有证据呢?如果他死了之后,那些证据落到楚朗月手里呢?
他必须抢在平东侯死之前,把自己摘干净。
……
酉时三刻,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佛堂香烟袅袅,楚明凰盘膝静坐,闭目捻珠,已枯坐整整一个时辰。
帘外传来极轻的步履声,黑衣侍女垂首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靖西侯府传来消息,平东侯方才遣人,给靖西侯送去了一封密信。”
楚明凰指尖一顿,缓缓睁眼。“信中内容?”
“尚未探得一字。”楚明凰沉默了一息。平东侯给靖西侯写信……崔请没死,陈勉怕是已经被严密隔离,平东侯这次怕是指摘不干净、无力回天了。
至于靖西侯嘛?他大可以把我俩之间的事全推到我身上。何况靖西侯早已被削藩夺势,即便楚朗月要清算旧账,也掀不起多少风浪,至多再削些封地、罚些钱粮,性命断然无忧。
既如此,一个行将就木、注定倾覆的平东侯,写给一个一心甩锅自保的靖西侯,信里会写什么?楚明凰心底已冷然有数——无非是鱼死网破的要挟,或是同归于尽的把柄。
无论哪种,他二人势必要拉我楚明凰垫背的。
佛堂的香烟依旧缭绕,却再没了往日的沉静,反倒添了几分压抑——楚明凰端坐于蒲团之上,指尖轻轻捻动佛珠,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她清楚,自己早已被楚朗月软禁,这方小小的佛堂,看似清净,实则每一寸都被眼线笼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楚朗月的眼皮底下。
通讯被死死限制,连身边的侍女、暗卫,都未必是自己人;那些偶尔能收到、能送出的消息,多半是楚朗月刻意安排的诱饵,那些加密过的消息,楚朗月也不是没有破译的可能。
她没有再像往日那般果决下令,也没有显露半分焦躁与不甘——楚明凰比谁都清楚,此时的反抗皆是徒劳,无力回天的局面下,唯有蛰伏隐忍,假装顺从,才能在楚朗月的眼皮底下,寻得一线生机。
……
亥时,南境王都王宫,丹室偏殿
楚朗月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两份急报。
左边是影卫的密报:平东侯中计,擒获手下二人,已招供。
陈勉入南境走是绕路走的靖西侯关隘,预计明日一早可抵达王都。平东侯(风鸣关)的人追踪到的,不过是楚朗月安排的替身。
右边是筱枫谷的详细战报。
平东侯要杀崔请,这没有人会怀疑。那些铜牌的真假不重要,孤在佛首崖一案中能凭假靖西侯府的铜牌就定了靖西侯的罪,削了他的藩,今日就能凭借这些铜牌,拿了他平东侯。
至于指向靖西侯和楚明凰的证物……这一看就是平东侯想把水搅浑。
那么两波刺客中的另一方势必是楚明凰的人,她要把平东侯的刺杀动机坐实。
但,故事也可以不这么讲,这些证据怎么用,孤说了算。
他想了一会儿。还剩一个问题——救崔请的人,是谁?
秦日昇?秦筑?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但救崔请的人,和帮陈勉(逃亡)的人,是同一批。这批人,既不想让崔请死,也不想让陈勉死。他们要活口,要证据,要……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批人目前和他站在一起。
他坐直身体。
“来人。”
影卫统领从帘外现身,单膝跪地。
“传令:明日一早,拿平东侯。”
影卫统领一愣:“王上,不等陈勉和崔大人了?”
楚朗月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份筱枫谷战报,看了一眼,扔在案上。
“不用等了。”
影卫统领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丹室里只剩楚朗月一人。炉火噼啪,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
平东侯要杀崔请,他不在乎。靖西侯和楚明凰要杀崔请,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三条狗,谁先咬谁,谁咬得最狠,谁该先死。
平东侯咬的最欢,那就先死。
他死了,靖西侯会怕。他怕了,就会更卖力地撇清自己。撇清自己,就要把楚明凰推出来。
楚明凰被推出来,就会慌。她慌了,就会动。她动了,就会露出破绽。
一步杀三子。
至于救崔请的人……他靠在榻上,望着丹炉里跳动的火苗。不管是谁,只要和北境作对,就是他的盟友。等南境的狗咬完了,再去想北境的狼。
窗外,夜还很长。但天亮之后,有人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
亥时末,北境王都,靖西侯府王都别院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綦骋疆坐在案前,他面前的三本账册已经被他已经翻了一个时辰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心腹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
“刘副将……”綦骋疆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去年冬天怎么死的来着?”
心腹愣了一下:“回侯爷,是……是病死的。发了三天高烧,没熬过去。”
“病死的。”綦骋疆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扯起一丝弧度,“嗯,病得好。”
他把账册翻到某页,手指点着几行字:“这几笔,是和长郡主府有关的?”
心腹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是。去年冬月、腊月,端月各有一批货从关隘过。名目写的是‘绸缎’、‘药材’、‘皮货’。”
“谁经手的?”
“都是刘副将亲自办的。账上写的是他签的字。”
綦骋疆点了点头。
“把这些单独理出来。”他把那几页折了个角,“其他的,该烧的烧,该藏的藏。”
心腹接过账册,手有些抖:“侯爷,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綦骋疆抬眼看他,“刘副将死了,死无对证。账上写的是‘商货’,我不知道他们运什么。长郡主府的人找他,不是找我。我只收过关税,不知道那是走私分成。”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在说服心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心腹咽了口唾沫:“那……那万一王上不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綦骋疆打断他,“重要的是,我有‘证据’证明我是被蒙蔽的。他查,查到最后也只能查到刘副将头上。刘副将死了,死无对证。这案子,就只能定性成‘下属瞒着主将私自放行’。”
心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綦骋疆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是无奈,还是自嘲?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不要脸?”
心腹扑通跪下:“属下不敢!”
“起来。”綦骋疆摆了摆手,“我不要脸,但我想活命。平东侯快死了,楚明凰自身难保,平东侯肯定要落井下石,我不先跳出来,等他们把我供出来,我就死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心腹。
“楚明凰和韩钊走私,借的是我的关隘。我收了多少‘过关税’,她给了多少‘分成’,账上都有。那些账,要是被翻出来,我就是同谋。”
他转过身,看着心腹。
“但现在刘副将死了。他死了,我就可以说——是他私下放的行,是他收的钱,我什么都不知道。”
心腹终于懂了。
侯爷这是在赌,赌刘副将的死能让这盆脏水,泼不到他自己身上。
“那……那长郡主那边……”
“她会恨我。”綦骋疆说,“但她自顾不暇,没空咬我。等她腾出手来,我已经把自己摘干净了。”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字迹工整,语气惶恐:
“臣綦骋疆泣血再拜王上:
臣罪该万死!臣将关隘事务交由副将刘某打理。今刘某已死,臣细查旧档,发现刘某去岁曾与长郡主府有数次往来,所放行货物,名目皆为‘商货’,臣不疑有他,只当是正常商贸。今方知,那竟是楚明凰与韩钊走私之物!
臣被蒙蔽至今,罪该万死。恳请王上彻查长郡主府,还臣清白!臣愿交出所有账册,听凭王上处置!”
他放下笔,等墨迹干透,折好,封进信封。
心腹接过信和账册,手还在抖。
“侯爷,这信……现在送?”
“现在送。”綦骋疆说,“越早越好。”
心腹点头,他起身,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綦骋疆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亥时将尽,子时即至。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命。
一个时辰后,枢密院当值的某位主事,把一封信和三本账册送到了影卫统领手里。
……
四月十二日,子时三刻,南境王都王宫,丹室偏殿
楚朗月靠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炉火将熄未熄,暖意渐散,殿内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影卫统领无声滑入,在帘外跪倒。
“王上。”
楚朗月睁开眼。他的睡眠一向很浅,一点动静就能醒。
“说。”
“靖西侯送来一封信,还有三本账册。”
楚朗月的眉头动了一下。
“呈上来。”
影卫统领掀帘而入,双手捧着那封信和账册,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楚朗月拿起信,展开。
烛火昏黄,照着他慢慢看下去。
看到“刘某已死”时,他顿了一下。
看到“楚明凰与韩钊走私”时,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看到最后“臣愿交出所有账册,听凭王上处置”,他把信放下,拿起那几本账册,随手翻了翻。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倒是个聪明人。”
影卫统领抬起头:“王上,这信……”
“假的。”楚朗月打断他,“都是假的。他把所有脏水都泼给一个死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影卫统领愣了:“那王上……”
“收了。”楚朗月把信和账册推到他面前,“告诉他,他的忠心,孤知道了。让他好好待在府里,别乱跑。”
影卫统领接过,迟疑道:“王上信他?”
楚朗月靠回榻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信不信重要吗?”他说,“重要的是,他第一个跳出来认错,第一个交出‘证据’,第一个把矛头指向楚明凰。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孤现在要收拾的是平东侯。等平东侯死了,再慢慢料理这些小鱼小虾。”
影卫统领懂了,躬身退下。
帘外重归寂静。
楚朗月闭上眼,嘴角那丝弧度还没散去。
綦骋疆,你以为把锅甩给死人,孤就查不下去了?
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
刘副将死了,但他经手的人还活着。长郡主府那条线,迟早会有人开口。
到时候,你这“被蒙蔽”的借口,还站得住吗?
炉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窗外,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