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凌晨,南境,铜峪关方向
楚昱派出传令兵早已出发。目的地:铜峪关。命令:李虎率三千精骑,星夜驰援王都。
楚昱站在窗前,看着铜峪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心腹幕僚在身后低声问:“王爷,李将军能及时赶到吗?”
“能。”楚昱说,“只要没有人拦他。”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确定靖西侯会不会拦。
……
五月二十二日,上午,南境,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召见了他的北境暗探。
暗探跪在阶下,脸色不太好看。
“说。”楚昱的声音平静无波。
“回摄政王,北境边境近日有军队调动。规模不明,方向不明。属下无能,查不到更多。”
楚昱的眉头皱了起来。“秦牧之在南境,谁在北境调动?”
“北境王秦策。”暗探低着头,“属下只打听到这些。”
楚昱沉默了片刻。秦牧之是北境共主,秦策是王,两人轮值掌权,但个中细节他不甚明了。
“继续查。”他说,“有消息,立刻报。”
暗探退下。
楚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北境那边,他看不透。秦牧之敢带两千人南下,说明北境后方是稳的。如果秦牧之败了,秦策会不会再带两千人来?
他不知道。
他不敢赌。
……
五月二十二日,午后,南境,城外营地
秦牧之收到北境传来的密信。信是秦策亲笔,只有一行字:“边境已动,方向不明。他查不到。”
秦牧之看完,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章康站在一旁,低声问:“将军,楚昱会信吗?”
“他不信,也会担心。”秦牧之说,“担心就够了。他不需要知道真假,只需要知道‘可能’。”
……
五月二十二日,南境,落魄涧
单之枞离开王都后,先行回到落魄涧。公孙璃的工作已恢复如常,单之枞给公孙璃布置了下一阶段的工作内容——二人在周长史的眼皮底下用外行听不懂的术语传递消息。
公孙璃告诉单之枞,卫峥已经出城了,摆脱了被软禁的局面。卿慕(秦牧之)率军在城外接应。二人托公孙璃询问单之枞的意见,她是想以身入局,还是等待救援。
……
五月二十三日,南境王陵镇,王陵地宫外围
单之枞没有带楚昱去地宫深处。
那里藏着太多不该让楚昱看到的东西——石台、铁链、青铜巨鼎、古井寒泉……那些是系统的核心,是楚昭陵留下的真正秘密。楚昱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完成祭祀,然后自己算清楚账。
所以她带他去了王陵地宫“上层”的祭祀台。
那是掩盖地宫深层秘密的“仿制”镇星台,规制比真正的镇星台小得多,但形制相似——九层台阶、星纹铁镶嵌、碑文记载“以王血奉陵”。历代南境王都在这里完成祭祀仪式。
周长史和楚昱的亲卫被留在外面。单之枞、清虚子、阿默,三个人引着楚昱,穿过甬道,来到那间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五丈。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面凹陷成圆盘状。四周墙壁上刻着星宿图案,与单之枞在地宫深处见过的如出一辙——但这里的,是“仿制”的。
“王爷,这里就是历代先王祭祀的地方。”单之枞说到。
楚昱站在石台前,看着碑文。
“镇星台,王血奉陵,世代勿替。”
“所以,本王要做的,就是刺血?”
“是。”单之枞从怀中取出银针,递给他,“刺指尖,一滴血,滴入石台凹槽。”
楚昱接过银针,干脆刺破指尖。血珠滴落,渗入石台表面的纹路。
石台微微震动。凹槽中的血液沿着纹路蔓延,点亮了几颗星宿图案。然后——停了。
楚昱等了片刻,“就这?”
“王爷请看。”单之枞从怀中取出一份旧档抄件,递给他。那是她从宗人府和工部档案中整理出来的,楚朗月当年祭祀时的记录。
“先王楚朗月祭祀时,石台的响应比王爷强。点亮了七颗星宿,王爷只点亮了四颗。不是血脉问题——王爷的血脉纯度更高。但系统的响应,反而不如先王。”
楚昱盯着那份记录,眉头紧锁。
“为什么?”
“臣不知道。”单之枞说,“但臣有一个推测。机关认的不只是血脉,还有‘王’的印记。先王是在位之王,他的血带着‘王’的印记。王爷是摄政王,不是王。机关可能……不认。”
楚昱沉默了很久。
“如果本王当上南境王呢?”
单之枞沉默了一瞬。
“王爷若当上王,机关最终会认。但需要时间。而在机关重新校准的那段时间里,地脉会加速衰竭。臣不知道需要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但臣知道,地宫撑不了那么久。”
她顿了顿,继续说:“先王用卫峥的血,机关没有排斥——因为卫峥是合法的王。机关认的,不只是血脉,还有传承。王爷现在取代卫峥,机关需要重新适应。而在适应期间,地宫可能撑不住。”
楚昱看着她。
“所以,本王最好的结局,是当镇南王。”
不是疑问,是陈述。
单之枞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
楚昱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台。四颗星宿还在发光,但已经开始暗淡。
“卫峥的血,能用多久?”
“够用。”单之枞说,“机关已经校准过他的印记。王爷的血脉是更优解,但不是唯一解。”
楚昱点了点头。
“走吧。”
走出王陵时,阳光刺眼。楚昱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王都。
“单之枞,”他忽然开口,“你说,本王若继续摄政,用自己的血养着这机关,能撑多久?”
“王爷的身体,臣不是太医,不敢断言。”单之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先王——先王用了卫峥,不是因为他不想用自己的血,是因为他不敢。王爷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楚昱没有回头。
“三日后,本王再来。”
他走下台阶,没有再看单之枞一眼。
……
五月二十三日,傍晚,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回到书房时,心腹幕僚已经在等了。
“王爷,靖西侯那边有消息。”
“说。”
“靖西侯加强了边境巡逻,说是‘防北境细作’。我们的传令兵在回程路上被拦了好几次,每次都要检查半天才放行。”
楚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綦骋疆,”他低声说,“墙头草。”
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要不要警告他——”
“警告什么?”楚昱打断他,“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加强巡逻’。本王拿什么警告他?”
心腹幕僚不敢再说话。
楚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靖西侯不会帮他,也不会帮卫峥。他只是在等——等谁赢,然后倒向赢家。
这种人,用不上,也除不掉。
……
五月二十三日,深夜,南境,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心腹幕僚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急报。
“王爷,铜峪关回信了。”
楚昱接过,展开。李虎的字迹潦草,像是在仓促间写的:
“王爷钧鉴:末将已接令。然监军不放行,言‘无王命不得擅离防区’。末将正在交涉,请王爷示下。”
楚昱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要不要再派一道令——”
“不用。”楚昱打断他,“派多少道都没用。监军是王庭的人,只听王的。本王是摄政王,不是王。”
他没有说的是——楚朗月死的时候,把监军的指挥权留给了卫峥。不是信任卫峥,而是制衡——制衡他楚昱。
“那李将军那边——”
“让他等着。”楚昱说,“本王自会处理。”
但他知道,他处理不了。监军不放行,李虎的兵就出不来。铜峪关的八万私兵,他调不动。
……
五月二十三日,深夜,南境,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反反复复看着面前摊着的三份东西。
第一份:城外探子的急报。秦牧之的火铳军今日仍继续“操演”。探子亲眼看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炸断。探子捡到一块碎木,断面焦黑,边缘翻卷,像是被什么巨力撕开的。
第二份:北境暗探的回报。北境边境有军队调动,规模不明。秦策本人已离开王都,去向不明。
第三份:铜峪关李虎的回信。监军不放行,援军指望不上。
他把这三份东西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心腹幕僚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王先生,”楚昱终于开口,“你说,城外那两千人,真能打吗?”
心腹幕僚愣了一下。“这……眼下的局势,还真是让人……看不懂。”
“本王也不懂。”楚昱说,“本王只知道,那东西能打穿铁甲。两百步外,一击毙命。本王手里没有能对付它的东西。”
他顿了顿。
“还有北境那边。秦牧之在南境,秦策在北境。如果秦牧之败了,秦策会不会率军来犯?本王不知道。本王只知道,本王不能打。打了,可能就没完没了。”
心腹幕僚低着头,不敢接话。
楚昱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三份东西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在算账。
……
五月二十四日,南境,崔请出城
楚昱批了“巡查边境防务”的申请,没有丝毫阻拦。崔请带着两名随从,骑马出了南门。守门禁军恭敬放行,没有半分盘查。
心腹幕僚站在楚昱身后,忍不住问:“王爷,崔请出去了,万一他不回来——”
“他本来就不打算回来。”楚昱打断他,“让他去。他留在城外,卫峥才有合法性。卫峥有合法性,本王归政才名正言顺。”
心腹幕僚愣住了。“王爷,您——”
“本王还没决定。”楚昱说,“但本王要把路铺好。退,要有退的体面。不退,也要有不退的底气。”
他没有说的是——他需要知道,退和不退,哪个更划算。
……
五月二十四日,南境,城外营地
崔请没有往边境走。他拐进一条岔路,直奔城外营地。
卫峥在行营帐中等他。
“崔大人。”卫峥起身。
“王上。”崔请拱手,“下官带了手书出去。但楚昱放行太过顺利,恐怕早已料到,甚至有意纵容。”
“我知道。”卫峥说,“所以崔大人不必再回去了。你留在城外,作为都察院重臣、遗诏见证人,便是本王合法性的最好证明。楚昱诋毁本王勾结敌国,你便可当众澄清,戳穿他的说辞。”
崔请沉默片刻:“下官明白。”
他取出卫峥的手书:“下官会抄录数份,分送宗室、朝臣,让所有人看清朝局真相。”
卫峥点头,忽然问道:“崔大人,你说宗室会站在哪边?”
崔请看着他,语气恳切:“王上,宗室从来只站赢家。楚昱看似拉拢宗室,实则是在逼宗室表态。他早已算准,楚怀远观望、楚怀明逐利、楚怀信求进,这些人翻不起浪。王上要做的,不是争取他们,是让他们知道——你有赢的实力,更有坐稳王位的底气。”
卫峥眸光微沉。他终于意识到,楚昱从不是被动应对,而是在全盘操控。
……
五月二十五日,楚怀远府邸
楚怀远坐在书房里,看着卫峥的手书副本,指尖摩挲着纸面,心中了然。
他是楚氏辈分最高的宗室,历经朝堂风云,早已看透。楚昱摄政,不是贪权,是稳局;卫峥归来,是争位,也是清侧。他没必要趟这趟浑水。称病不出,静观其变,才是宗室的生存之道。
管家在门外低声问:“王爷,明日宗室会议,您去不去?”
楚怀远抬眼,淡淡开口:“老夫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去不了。闭门静养。”
管家应声退下。
楚怀远望着窗外,心中清明:无论谁赢,宗室都不会倒。他只需要等最后的赢家现身。
楚昱派人去楚怀远府上探病。管家说:“老爷吃了药刚睡下,不便见客。”
连续三次,都是同样的回答。
心腹幕僚回来复命时,脸色不太好看。“王爷,楚怀远这是——”
“在等。”楚昱说,“等谁赢。”
“那要不要——”
“不用。”楚昱打断他,“他等他的,本王做本王的。他不出声,就是不给本王添乱。够了。”
……
五月二十六日,南境王都,楚怀明府邸
楚怀明管着宗室产业。楚昱摄政时削减预算填补军费,他心中虽有不满,却也清楚是时局所需。
收到卫峥手书后,他并未急着倒戈,只是暗中传信——“宗室产业的事,王复位后别忘了。”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看不出是谁写的。
既不得罪楚昱,也给卫峥留了情面。在他看来,楚昱手握兵权、掌控地宫,就算退,也不会输得狼狈;卫峥有遗诏、有外援,继位名正言顺。他不过是做笔稳妥投资。无论最后谁掌权,宗室产业都能保全。
楚昱的幕僚回报:“王爷,楚怀明最近和几个宗室走得近,但不知道在说什么。”
楚昱沉默了片刻。“不用查。查了也没用。他是管钱粮的,不是掌兵权的。翻不起浪。”
但他知道,楚怀明不说话,就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所有宗室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
五月二十七日,南境王都,楚信的值房
收到卫峥手书后,他几乎没有犹豫。通过他在禁军中的旧部传话:“末将能控制至少两百人。王进城时,末将开南门。”
不是效忠,是押注——赌卫峥能赢,能帮他夺回权势。
楚昱的心腹幕僚回报:“王爷,楚信最近和禁军中几个队正走得很近。属下怀疑——”
“不用怀疑。”楚昱打断他,“他要开南门,就让他开。”
幕僚愣住了。“王爷,这——”
“卫峥进不来,这场戏就没完。”楚昱的声音很平,“本王不想耗了。让他开,开完了,本王正好收场。”
心腹幕僚不敢再问。
……
五月二十七日,傍晚,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心腹幕僚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急报。
“王爷,铜峪关又来信了。”
楚昱接过,展开。李虎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
“王爷钧鉴:末将与监军交涉数日,无果。监军言‘非王命不可动’。末将无能,请王爷另寻他法。”
楚昱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要不要再试试——”
“不用试了。”楚昱说,“本王不是王,调不动。这就是楚朗月的棋——他用卫峥的名分,制本王的兵权。”
他顿了顿。
“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