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南境王都,城外营地
晨雾尚未散尽。
卫峥站在南境王行营的帐前,看着远处王都的轮廓。一夜未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左臂的蓝纹在袖下隐隐跳动,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秦牧之从北境军营走过来,身后只跟着章康。
“南境王,”他在三步外站定,“楚昱今早召见了宗正。”
卫峥转过身。“楚怀瑾?”
“对。”秦牧之走进帐内,章康守在门口。“楚昱许诺楚怀瑾三件事:宗室祭祀田产免税、楚怀瑾的侄子楚信升任禁军副统领、宗人府预算增加。楚怀瑾点头了。”
卫峥沉默了片刻。“楚信是楚朗月提拔的人,不会听他叔叔的。”
“我知道。”秦牧之在案边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讽意,“楚昱未必不知道。他要的从不是楚信效忠,只是拿楚怀瑾做幌子,稳住宗室台面,顺便试探朝中人心罢了。他从来没把宗室当成铁板,只是在借宗室的势,布自己的局。”
卫峥看着他。“你知道楚信会站在哪边?”
秦牧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推过去。“楚信的回话。”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禁军这边,末将能控制至少两百人。王进城时,末将开南门。”
卫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秦牧之许久。
“楚昱还做了什么?”
“召见了枢密院副使陈明远。”秦牧之说,“让他稳住禁军。陈明远答应了,但他同时把消息传了出来。”
“陈明远不站队?”
“不站队,但也不想被蒙在鼓里。这种人,比墙头草有用。墙头草随风倒,他是等风停了才动——楚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召见陈明远,本就是故意放消息给我们。”
帐外传来脚步声。章康掀帘,崔请走了进来。
“王上,秦将军。”崔请拱手,面色疲惫但眼神清亮,“楚昱批了。下官今日‘出城巡查边境防务’。”
卫峥看着他。“崔大人,出城容易,回城难。楚昱不会让你再进去。”
“下官知道。”崔请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下官不打算再回去了。”
卫峥沉默了一瞬。“崔大人——”
“王上不必说了。”崔请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臣拟的‘巡查行程’。按规矩,每三日需回城述职一次。楚昱若不接臣回城,就是他违制。他若接臣回城,下官就能把王上的手书带进去。”
秦牧之拿起那卷文书,看了一遍。“他会让你回去。因为他需要你‘正常履职’——否则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在封锁消息。更重要的是,他巴不得你把消息传出去,把这场博弈摆到明面上。”
“臣也是这样想的。”崔请说。
卫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开始写手书。写给宗室,写给朝臣,写给所有还在观望的人。
“本王被楚昱软禁于长郡主府,今已脱困。楚昱以摄政为名,架空王权、擅换朝臣、扣留先王遗诏所封官员印信。本王请北境共主秦牧之率军南下,非为勾结敌国,实为清君侧、正朝纲。”
写完后,他放下笔,把手书递给崔请。“崔大人,拜托了。”
崔请接过,折好,收入怀中。“臣告退。”
言毕,他转身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晨光。卫峥站在案前,看着那卷空白的文书,沉默了很久。
“秦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楚昱会查旧档吗?”
秦牧之看着他,知道卫峥是在问单之枞的处境,问楚昱会怎样对待单之枞。
秦牧之语气笃定:“一定会。楚昱执掌摄政大权,绝非一时意气,地宫关乎南境根基,更是他攥住权柄的命脉,他比谁都急着摸清底细。而能告诉他真相的人,只有单之枞。”
……
五月二十一日,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份东西:工部的工程档案、宗人府的祭祀记录、太医署的先王脉案。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指尖轻轻叩着案沿,目光沉冷,没有半分焦躁。周长史站在一旁,垂首屏息。
“王陵修缮的记录,”楚昱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从先王在世时就没断过。年年修,月月报,银子花了不知多少。可修的是什么?王陵需要年年修吗?”
周长史低着头。“这……下官不懂工程。”
楚昱没有理会他。他翻开宗人府的祭祀记录,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祭祀的频次、规模、参与人员——每一页都有“以王血奉陵”的记载,语焉不详,却藏着代代相传的秘密。
“王血。”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他想起楚朗月每年去王陵祭祀,从不让他近身;想起卫峥“养病”偏选在落魄涧;想起单之枞勘验地宫后,楚朗月火速封她为县君、郡主、给开府之权……
“周长史。”
“在。”
“去把单之枞带来,本王要问她话。”
周长史愣了一下,“王爷,她还在软禁——”
“带来。”楚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单之枞被带进书房时,楚昱正在看最后一份卷宗——卿慕的档案。
她站在阶下,没有跪。
楚昱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被软禁这些时日,她没有递过一句话。她不是在等,是在赌——赌楚昱一定会找她,赌楚昱离不开她。
而楚昱,从一开始就在等着她开口。
“单之枞,”楚昱开口,语气淡然,“你知道本王为什么叫你来。”
陈述,而非疑问。
单之枞心头微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王爷应是看了旧档,想知道地宫下面到底是什么。”
楚昱盯着她,眼神深邃:“那你说,下面是什么。不必藏着掖着。你我都清楚,拖下去,地宫塌了,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她在权衡,眼前的摄政王,远比她想象的更通透,敷衍之词根本瞒不过去。
“下面有一个系统,是先王楚昭陵留下的,用来镇住地脉异动。系统需要能量维持,能量来自地脉。如今地脉在衰竭,系统不稳。王陵地陷、鹰嘴岩开裂、佛首崖异常,皆是因此。”
楚昱的瞳孔微微收缩,却依旧面不改色:“系统?什么系统。”
“先王楚昭陵建的,是镇护南境的核心机关,关乎整个南境的安危。”单之枞隐去穿越者、双魂祭等隐秘,只说关乎博弈的核心。
“为什么需要王血?”
“系统认楚氏正统血脉。血脉便是开启、校准系统的钥匙。”
楚昱沉默了很久。钥匙,他是楚朗月的叔叔,正统楚氏血脉,纯度远胜卫峥这个外甥。楚昊知道,楚朗月知道,卫峥知道,而所有人都瞒着,不让他知道。
“你能稳住?”
“能。”单之枞说,“但需要三样东西。第一,让我自由进出王陵、落魄涧,还有周边相关需要进一步勘验的区域。第二,恢复落魄涧核心止振小组所有人的工作。第三,”她顿了顿,“还有王爷的王血。你的血脉纯度,是系统最优的钥匙,卫峥根本无法相比。”
楚昱的眉头微挑,没有丝毫意外。他早已猜到这层。卫峥不过是楚朗月找来的替代品,而他,才是真正能掌控地宫的人。
“本王的血,要做什么?”
“能量引导,校准系统。”单之枞直言,“此事非王爷不可。替身无用,外人更无法插手。”
楚昱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能分辨出,她这番话是真的。地宫将塌是燃眉之急,卫峥兵临城下,秦牧之陈兵城外。他看似腹背受敌,实则握着最核心的筹码——他的血脉,单之枞的能力,皆是对方的软肋。
他不需要完全信任单之枞。只需要借力稳住地宫,再借这场危机,完成最狠的一局棋。
“好。”楚昱缓缓开口,“本王准你所请。周长史随行,你的一举一动,皆需上报。”
“可以。”
“还有,”楚昱看着她,语气淡漠,“你与城外之人的牵扯,本王懒得追究。但若敢坏了地宫之事,你该知道后果。”
单之枞垂眸:“城外之人?王爷指的是谁?破坏地宫?我绝无此意。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条生路——所有人的生路。”
楚昱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单之枞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王爷,我与清虚子和阿默是否即刻动身?”
楚昱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即刻。管好你的人,别耍花样。”
单之枞推门而出。
书房里只剩下楚昱一人。楚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卫峥以为他是处心积虑摄政,秦牧之以为他手握兵权却心虚,朝臣以为他贪权恋位——都错了。
他“接下”摄政,不是想夺位,是不得不接。楚朗月把南境“托付”给他,新王镇不住场子,他不接,南境就乱。
楚朗月把摄政之位、地宫秘密、南境安危全压在他身上,不是信任,而是没有选择。
但接了,就不能白接。地宫的秘密要摸清,兵权要攥住,退路要留好。
如今卫峥回来了,外敌也来了。正好——把烫手的朝局交出去,自己守住铜峪关和八万私兵。
摄政是虚名,兵权才是实利。他从来不是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