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酉时,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昏黄的格子。
楚明凰换上素服,对镜整了整鬓边的白玉簪。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郑重地穿戴过了。
卫峥站在她身后,也是一身素白。
“母亲,楚昱会让我们进宫吗?”
“会的。”楚明凰没有回头,“明日先王下葬,今夜是最后的祭拜。他若拦我们,就是阻挠丧仪。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
“进宫之后,你跟着我。不要多说,不要多看。”
卫峥点了点头。
她收到回复消息了,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城北密道,有人接应。”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
酉时三刻,南境王都,王宫侧门
马车在侧门前停下。守门的禁军校尉认得长郡主府的徽记,上前行礼。
“殿下,摄政王有令,先王停灵期间,入宫祭拜者需登记造册。请殿下稍候。”
楚明凰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本宫和王上来给先王上香,也要登记?”
校尉低着头,不敢答话,但也没有让开。
僵持间,一个内侍从宫门内匆匆赶来,在楚明凰车外躬身。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举止沉稳——正是楚昱的心腹幕僚。
“殿下,”内侍道,“摄政王派王先生来迎接殿下。王先生奉王爷之命,已为殿下和王上安排了偏殿歇息。”
那幕僚上前一步,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殿下,灵堂那边人多嘈杂,王爷怕冲撞了殿下,特命下官在此迎候。偏殿已设好香案,殿下和王上在偏殿祭拜即可,不必去明德殿挤。”
楚明凰看着他。
楚昱没有亲自来,他还在镇南王府别院。派一个幕僚来“迎接”,既给了面子,又保持距离——他不想让宗室觉得他在“亲自监视”祭拜,但又必须把她们母子隔离开。
“本宫是来祭拜的,不是来歇息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先王停灵明德殿,本宫要去上香。”
幕僚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商榷:“殿下,偏殿的香案是按先王灵位原样设的。王爷说,殿下和王上在偏殿祭拜,先王在天之灵一样能看见。明德殿那边……今日来祭拜的宗室朝臣太多,王爷怕有人冲撞了殿下。”
偏殿,又是偏殿。不让她去明德殿,不让她在百官面前出现。把她和卫峥隔在偏殿,等于是“祭拜过了”,但谁也看不见。
“本宫若一定要去明德殿呢?”
幕僚垂首,姿态恭顺,语气却更低了:“那下官只能去请王爷亲自来了。王爷今日身体不适,还在别院休养。若因下官办事不力惊动王爷,下官担待不起。殿下体恤,还请……”
楚明凰看着他。
楚昱不来,但派了人来“挡”。她去明德殿,就是为难一个幕僚;不去,就是接受了安排。进退之间,楚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争辩。
“好。偏殿就偏殿。”
幕僚松了口气,侧身引路。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楚明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楚昱不亲自来,说明他还在别院办公。说明他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说明——他还不知道她知道了。
这是她今夜唯一的机会。
……
戌时,南境王都,王宫偏殿
偏殿在明德殿西侧,隔着一道回廊。殿内设了香案,供着先王的灵位。香烛已经点好,青烟袅袅。
殿内只有他们母子。殿外站着四名禁军——不是“保护”,是“看守”。
楚明凰跪在蒲团上,卫峥跪在她身后。三炷香,青烟袅袅。她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卫峥跟着她,一下一下,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
上完香,楚明凰没有起身。她跪在那里,捻着佛珠,闭着眼。
卫峥跪在她身后,也没有动。
殿内很静,只有香烛偶尔的噼啪声,和殿外禁军换岗的脚步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戌时三刻,亥时,亥时三刻。
殿外的禁军换了一班。新来的四人在门口站定,百无聊赖地等着。
楚明凰睁开眼。
“本宫要去更衣。”她站起身,对门口的禁军说。
禁军对视了一眼。长郡主更衣,是常事。领头的小队长点了点头,没有跟。
楚明凰看了卫峥一眼,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卫峥一个人跪在偏殿里,没有动。
……
亥时四刻,南境王都,王宫偏殿
禁军还在门口守着。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低声说话。夜已经深了,所有人都盼着早点换班。
卫峥站起身。
“我要去净房。”
禁军小队长愣了一下。“王上,偏殿后面有——”
“太远。”卫峥打断他,“我知道近路。”
禁军小队长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楚昱的命令是“跟着王上,别让王上出宫”,不是“不许王上走动”。他只是奉命行事,不敢违逆,也不敢不跟。
卫峥走得很快。拐过一道弯,又拐过一道弯。禁军小队长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急。
前方是一道月洞门,门后是御花园。花园深处,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王宫的北墙。
卫峥走进去。
禁军小队长追到月洞门时,愣住了。御花园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火折子,吹亮,照着路往里走。
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没有人。
他举着火折子四处照。地上有落叶,有杂草,有碎石。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卫峥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禁军小队长的脸色白了。
他转身就跑。
……
亥时四刻,南境王都,王宫北墙
卫峥蹲在竹林深处,面前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
他扒开枯叶,露出石板下面的黑洞。没有犹豫,钻了进去。
石板在他身后合拢,枯叶重新覆盖。
密道里很黑。他摸着墙壁往前走,脚下是湿滑的石阶。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他不知道这条密道通向哪里。但他知道,只要走出去,就能到城外。
他加快了脚步。
……
子时,南境王都,王宫偏殿
楚明凰回来了。
她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殿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上呢?”禁军小队长问。
“不是在这里吗?”楚明凰看着他,“本宫去更衣,他在这里等着。”
禁军小队长的脸色惨白。
楚明凰没有理会,她走到香案前,重新跪下,捻起佛珠。
身后,禁军小队长踉跄着跑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明凰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两颗,三颗。
她不知道卫峥能不能出去。但她知道,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
子时一刻,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等着铜峪关的消息。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有。
亲卫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王爷!王爷!出事了!”
楚昱猛地抬头。“进来。”
亲卫推门而入,跪在地上,脸色发白。“王爷,宫里传话——王上不见了。”
楚昱的瞳孔猛地收缩。“什么?”
“长郡主和王上入宫祭拜。长郡主去更衣,王上说要去净房,跟着的禁军没看住,人就不见了。已经找了半个时辰,找不到。”
楚昱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卫峥不见了。在宫里,在明德殿旁边,在他眼皮底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楚明凰不是来祭拜的,她是来送儿子出城的。
但她是如何知道城外有接应的?她被软禁多日,与外界隔绝。他封锁了她的消息渠道,她不可能知道北境军队已经南下。
除非——她的消息渠道,从来没有断过。
楚昱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一个细节:楚明凰突然要求进宫祭拜。明日出殡,今夜是最后一晚,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他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她之前从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被软禁的这些日子,她安静得不像她。
“她不知道城外的事。”他当时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没有完全说服自己。现在,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了。
“御花园。”他的声音沙哑,“有密道。去搜。”
亲卫愣了一下。“王爷,密道——”
“去搜!”
亲卫连滚带爬地跑了。
卫峥跑了!
秦牧之这一手里应外合,当真好手段。只是,这秦牧之和卫峥的交情始于何时?二人有达成了怎样的私下协议?左不过是和地宫有关。当然,狡猾如秦牧之,行声东击西之法也有可能。
他输了这一步。没关系,单之枞还在他手里,卫峥跑了,这王陵地宫止振的事,他楚昱也是楚氏血脉,责无旁贷。利用好这一局,未尝不能翻盘。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楚明凰知道什么时候该送卫峥走。这说明她知道城外有人接应。这说明她的消息渠道,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他低估了她。
……
子时三刻,南境王都,城外
密道出口在城北三里处,一座废弃的窑神庙后面。
卫峥从枯井里爬出来时,月光很亮。他站在井边,大口喘气。密道里走了太久,腿有些软,但人还在。
“南境王。”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卫峥转身,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来。赵七,秦牧之的人。
“北境来人在等您。”
卫峥点了点头,这是接头暗号。
赵七侧身,示意他跟上。
两个人没入夜色。
……
五月二十一日,丑时,南境王都城外营地
秦牧之站在缓坡上,望着王都的方向。
章康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将军,卫峥到了。”
秦牧之转过身,看见卫峥从黑暗中走来。素白的衣袍上沾着土,脸上有灰,但眼神很亮。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南境王。”秦牧之拱手。
“卿慕!”卫峥当真是没想到。
“你不是——”
“不是。”
“你到底是谁?”
“如你所见,北境共主,秦牧之。”
“所以你一直在探寻南境王陵的秘密?”
“是,也不是。”
“所以你的目的是——”
“救你,如你所见。接下来,还有单之枞、阿默等人。”
……卫峥陷入沉默。
“救人要紧,后面的事,到了那一步,你能接受,我们再谈。如果不能,你也没有损失。”
秦牧之侧身,示意卫峥入帐。
卫峥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我要她毫发无伤的出来。”
秦牧之没有回答。她当然必须完完整整地回到他秦牧之的身边。
……
丑时,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站在书房里,面前跪着去搜密道的亲卫。
“搜到了吗?”
“搜到了。密道出口在城北三里,窑神庙后面。人已经不在了。”
楚昱闭上眼。
卫峥出城了。城外有秦牧之——两千火铳军。能穿铁甲的兵器。
他手里,没有筹码了。
“城门呢?”
“已经下令封锁。但卫峥出城的时候,城门还没关。”
楚昱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把卫峥关在长郡主府就够了。他以为楚明凰不敢动。他以为今夜只是一场普通的祭拜。他以为楚明凰不知道城外的事。
他错了。
“传令。”他睁开眼,“明日一早,召集宗室、六部、九卿。本王有话要说。”
亲卫领命而去。
楚昱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天亮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他必须做出选择——明日的出殡,是照常进行,还是取消?照常,等于在敌人眼皮底下演戏;取消,等于承认自己控制不住局面。
他选择照常。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不能让人知道他怕。
……
五月二十一日,卯时,南境王都,南门
出殡的队伍按时出发。白幡招展,哀乐低回。百官素服,百姓跪道。
一切如常。
楚昱没有亲自扶灵。他以“先王遗愿”为由,派宗正楚怀瑾代行。他在王都坐镇,应对城外那支沉默的军队。
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卫峥已经不在城里。
楚明凰站在长郡主府的窗前,看着出殡队伍从门前经过。白幡在晨风中翻卷,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她没有哭。
她只是捻着佛珠,一颗,一颗。
远处,城外的营地还笼罩在晨雾中,看不清轮廓。但她知道,卫峥在那里。卿慕在那里。
而单之枞,还在宫中的别苑里,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