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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寅时，靖西侯府
靖西侯醒得早。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封密信。
第一封是城外的眼线送来的：北境来人，约两千人，已兵临城下。第二封是盯着楚昱的眼线送来的：楚昱派人往铜峪关方向。第三封是“将醒之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将醒之人已至城下。侯爷按兵不动即可。”
綦骋疆把第一封和第二封凑近烛火，看着它们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第三封，他折好，放进怀里。
心腹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侯爷，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靖西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什么都不做，就是帮他。”他重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心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万一楚昱赢了……”
“楚昱赢了，我第一个去请罪。”靖西侯睁开眼，“就说——臣怕北境军偷袭，不敢轻动。楚昱不会杀我。因为他杀了我，西境就没人替他守了。”
心腹沉默了片刻。“那人呢？他赢了怎么办？”
靖西侯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赢了，我就是功臣。因为我没有帮楚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传令下去。让边境的人‘加强巡逻’。尤其是往铜峪关的方向。”
心腹愣了一下。“侯爷，这是……”
“拦住楚昱的传令兵。”靖西侯的声音很平，“不是截，是拦。拦下来，问清楚，再放过去。问清楚，需要时间。放过去，已经晚了。”
心腹懂了。“那城外的人……”
“不用管他。”靖西侯说，“他能赢，是他本事。他赢不了，是他的命。”
……
五月二十日，寅时，铜峪关外围
天还没亮。
听风蹲在山脊的阴影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他身后是三十个人，穿着深色粗布衣裳，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没有甲胄，没有旗号，没有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听风不是一个人。秦牧之南下建立的谍网，人人都是听风。
他把铜峪关这条线交给眼前这位，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知道该怎么藏。在南境潜伏的日子里，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片山林的每一条沟壑、每一条小道、每一个哨卡的换岗时间。
“一组，去东侧制高点，盯着驿道。记下每一批传令兵经过的时间和人数。二组，去北侧山口，盯着大营方向。三组，跟我来。”
三十人无声散开。
铜峪关不是一座孤立的关隘。关墙之内是八万私兵的大营，营帐连绵数里，从关墙一直延伸到山坳深处。大营外围有哨卡，有巡逻队，有瞭望塔。正常情况下，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拦下。
但听风不靠近，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李虎还在睡觉。他是铜峪关的主将，楚昱的外甥，三十出头，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楚昱把他放在这里，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听话。
亲兵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才敲门。
“将军！将军！”
李虎翻了个身。
“将军，巡逻队在东侧矿道口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
李虎猛地坐起来。“什么人？”
“不、不知道。巡逻队说，像是走私的。”
李虎骂了一声，倒头继续睡。“走私的也来报？老子养你们吃干饭的？”
亲兵不敢再敲门。
那条“痕迹”是听风故意留下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巡逻队发现，刚好够李虎骂一句“走私的”，刚好够他不再深究。
秦牧之在南境潜伏时，把楚昱身边每一个重要人物的性格、习惯、弱点都摸了个遍。李虎——勇猛，但懒。懒得查，懒得想，懒得汇报。只要不捅大篓子，他宁愿睡觉。
他睡着的每一刻，铜峪关的八万私兵就多“安静”一刻。
……
寅时三刻，南境王都，城外营地
秦牧之站在缓坡上，望着王都的方向。晨雾弥漫，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
章康从后面走过来，低声汇报：“将军，听风那边传回消息了，一切将按计划进行。”
秦牧之点了点头。
“火铳军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分成六队，每队三十人，队中全员持火器。卯时开始，每隔半个时辰，在城外不同位置‘操演’一次。声响控制在探子能听到但看不清的距离。”
“被俘的那个呢？”
“后面会‘不慎’被楚昱的探子拿下。按您的吩咐，他只说该说的。”
秦牧之沉默了片刻。
“将军，”章康低声问，“楚昱会信吗？”
秦牧之没有回答。他算过楚昱的每一个选项，推演过每一种可能。但楚昱是活人，不是棋子。
“不确定。”
……
卯时，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等着铜峪关的消息。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有。
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第一份是周长史的——地宫震动加剧，鹰嘴岩裂隙持续扩大。
第二份是城防司的——城外发现不明军队，约两千人。
第三份是铜峪关的——关外无异常。
楚昱将三份急报排成一条直线。
地宫要塌了，城外有兵，铜峪关一切正常。
楚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李虎说正常，应该就是正常。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铜峪关，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驿马传信，不要用信鸽，信鸽不稳。”
亲卫领命而去。
楚昱不知道的是，他的传令兵会在路上遇到靖西侯的“加强巡逻”。检查需要时间，放过去已经晚了。而他派出去的信使，最快也要到下午才能抵达铜峪关。等李虎的回复传回来，已经是明天了。
……
卯时三刻，南境王都，东侧山脊
天刚蒙蒙亮。
楚昱的探子趴在东侧山脊的草丛里，手里攥着铜管远镜，盯着城外的动静。
远处，一队人影从晨雾中浮现。约三十人，排成两列，沿着山脊线往北走。他们穿着草木披挂，步伐整齐，手里都端着一样东西——一根黑色的铁管，约莫三尺长，前端有孔，后端有木托。探子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不是弓，不是弩，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兵器。
那三十人走得很慢，像是在巡逻。走到山脊尽头，他们停下来，列队，举起了那些铁管——
“轰！”
一声巨响，隔着老远都听得见。探子看见远处一棵枯树的树冠炸开，碎木纷飞，树身剧烈摇晃。
不是弓，不是弩。没有箭矢，没有羽翎。只有一团烟雾，一声巨响，然后树就碎了。
探子的手开始发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那东西能杀人。隔着两百步，一击毙命。
他趴在草丛里，看着那队人消失在晨雾中。然后他爬起来，踉跄着往回跑。
……
卯时四刻，南境王都，西侧山谷
另一个探子趴在山谷边缘的岩石后，听着谷底传来的声响。
“轰！轰！轰！”
三声，间隔很短。不是齐射，是轮流射击。他在数——射击的频率、间隔、方向。
谷底烟雾弥漫，看不清人影。但他能听见——每一次射击之后，都有什么东西被击中的声音。木头碎裂，石块崩飞，还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尖锐的金属撕裂声。
他趴在那里，数了整整一刻钟。
射击停了。谷底传来低沉的号令声，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探出头，看见谷底的泥地上散落着几十个靶子——木桩，上面绑着铁甲。
他看清了那些铁甲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
铁甲被击穿了。不是被箭矢射穿的那种小孔，是整个凹进去，边缘翻卷，像被什么巨力从正面砸开。有一面铁甲的正中心，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
他咽了口唾沫，缩回岩石后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兵器。但他知道，那东西能打穿铁甲。隔着老远，一击致命。
……
辰时，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探子跪在阶下，脸色发白。
“说。”楚昱的声音很平。
“卯时三刻，东侧山脊发现北境士兵，约三十人，手持一种末将从未见过的兵器。”探子的声音在发抖，“是一根黑色的铁管，约三尺长，前端有孔，后端有木托。末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楚昱的眉头皱了起来。“铁管？什么铁管？”
“末将说不清。他们举起来，对着远处一棵枯树——‘轰’的一声，那棵树的树冠就炸了。碎木飞了满天。末将估算，距离至少两百步。”
楚昱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百步。一声巨响，树冠炸裂。不是弓，不是弩。那是什么？
“还有呢？”
“卯时四刻，西侧山谷也传来那种巨响。末将赶到时，他们已经撤了。但谷底留下靶子——木桩上绑着铁甲。”探子的声音更低，“铁甲被击穿了。不是箭孔，是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翻卷，焦黑，像被火烧过。”
楚昱沉默了很久。
他没见过那种兵器。北境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东西？秦牧之从哪里弄来的？
“还有别的吗？”
“有。末将在东侧山脊捡到一样东西。”探子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楚昱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焦黑的布片，边缘有火烧的痕迹。布片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他把布片翻过来。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弹药有限，节省使用。”
楚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弹药有限。所以秦牧之不敢轻易开战。但弹药有限，不代表不能打。那种兵器——不管它叫什么——一击能碎树冠，能穿铁甲。两千之众，若当真人人配着火器……
他不敢想。
“那个被俘的北境士兵呢？”
“还在审。他只说‘队里人人都配了一杆，只是弹药不多了’。别的什么都不肯说。嘴很硬，打不开口。”
楚昱沉默了片刻。
每人都有，弹药不多了。
这两句话，和布片上的“弹药有限”对上了。
“他有没有说那是什么兵器？”
“没有。他说他不知道叫什么。只说‘上面叫它火器’。”
火器。
“继续审。”
“是。”
探子退下。
楚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三份急报，和那块带血的布片。
两千之众，若当真人人配着火器……射程两百步，能穿铁甲。弹药有限，也足够掀翻王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那东西能杀人。隔着两百步，一击致命。
他敢赌吗？
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那种兵器到底有多厉害。不知道那两千人是不是真的每人都有。不知道“弹药有限”到底是多少。
未知，比已知更可怕。
……
巳时，南境王都，城外营地
秦牧之走进谈判的大帐时，楚昱的人已经在了。
不是楚昱本人——是楚昱的心腹幕僚，四十来岁。他身后站着两个书吏，手里捧着空白的文书。
“秦将军，”心腹幕僚拱手，“摄政王今日身体不适，不便亲自前来。特命下官代为商议。”
秦牧之在他对面坐下。
“我的条件，三件事。第一，让我接手地宫。第二，放卫峥。第三，矿利三成。”
心腹幕僚笑容不变。“将军，地宫的事，摄政王已经派人处理了。卫将军是南境王，谈不上‘放’字。矿利三成——将军是北境人，南境的矿，凭什么分你三成？”
秦牧之看着他。“地宫快塌了。你们派去的人，能稳住吗？”
心腹幕僚的笑容僵了一瞬。
“卫峥是南境王，”秦牧之继续说，“但他现在被关在长郡主府，出不来。你跟我说‘谈不上放字’——王大人，你信吗？”
心腹幕僚没有说话。
“矿利三成，”秦牧之靠回椅背，“是买路钱。王爷要坐稳摄政的位置，需要北境不插手。三成矿利，换北境不南下。这笔账，王爷算得过来。”
心腹幕僚沉默了片刻。“将军的话，下官会一字不漏转呈摄政王。”
他站起身，拱手。“告辞。”
秦牧之没有起身相送。
章康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问：“将军，楚昱会答应吗？”
秦牧之望着帐外的方向。
“等。”
……
午时，南境王都，镇南王府王都别院
楚昱听完心腹幕僚的回报，沉默了很久。
“他说地宫快塌了。”楚昱开口，“你怎么看？”
心腹幕僚低着头。“这……属下不敢妄断。但看着这几封回报，地宫震动确实在加剧。鹰嘴岩的裂隙，比上个月宽了三指。”
“三指。”楚昱重复这个数字，“他说多久会塌？”
“属下不懂。”
楚昱沉默。
确实，他身边没有真正懂的人。如果地宫真的塌了，王都保不住。他的摄政，就没有意义了。
“卫峥呢？”
“秦牧之说‘放卫峥’——属下以为，他是在试探。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卫峥，是地宫。”
楚昱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卫峥对他来说，没有用。卫峥是南境王，不是北境王。秦牧之救了他，卫峥也不会听他的。但地宫不一样——地宫下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那秘密，才是秦牧之想要的。”
楚昱沉默了很久。秘密？
楚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是今天才起疑的。
楚朗月年年往王陵镇跑，行祭祀之礼从不让他近身——他早就觉得不对。单之枞勘验地宫后，楚朗月火速封她为郡主、给开府之权、让她专司矿务——他更觉得不对。卫峥“养病”偏选在落魄涧，而不是回长郡主府——他早就觉得巧。
但他一直不确定。因为楚朗月不让他知道。
现在，秦牧之兵临城下，开口就要地宫。
他忽然把那些碎片串起来了。
王陵不是墓，是锁。地宫不是陵，是镇。王血祭祀，是钥匙。玉膏，是地脉溢出来的血。
楚朗月哪里是痴丹，是在以血镇国。卫峥哪里是养病，是守着地脉出口。
单之枞、公孙璃、秦牧之……全都清楚。
只有他，一直被排除在外。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
敌国要的不是城池，不是草木，不是国君。敌国要的是那柄能掐断南境国运的锁。
楚昱沉默了很久。
调私兵入都？不。调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怕了。宗室会反，朝臣会疑，禁军会乱。卫峥的人会更恨他。秦牧之会更有理由“南下勤王”。
但他必须让李虎知道王都的局势。必须让李虎做好准备。必须让秦牧之以为——他有援军。
“传令铜峪关，”他终于开口，“让李虎加强戒备。边境有北境军异动，防着点。另外，挑三千精骑，做好随时驰援的准备。但不许动。等我令。”
心腹幕僚愣了一下。“王爷，这是……”
“不是调兵，是做准备。”楚昱的声音很平，“秦牧之以为我有援军，他就不敢打。至于宗室——他们不会知道。因为他们不需要知道。”
“那地宫的事……”
“告诉他，地宫可以谈。但卫峥，不能放。”
心腹幕僚愣了一下。“王爷——”
“地宫是斡旋手段。卫峥是南境王，放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本王囚禁君王，篡位谋逆。”楚昱的声音很平，“这个罪名，本王担不起。”
心腹幕僚领命而去。
楚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拖多久。但他必须拖。拖到铜峪关的援军到，拖到地宫的事有结果，拖到秦牧之露出破绽。
他赌秦牧之不敢打。
秦牧之也在赌他不敢打。
两个人，都在赌。
……
申时，南境王都，城外营地
第二场谈判结束得比第一场更快。
心腹幕僚传达了楚昱的意思：地宫可以谈，卫峥不能放。
秦牧之听完，没有生气，没有拍桌子。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心腹幕僚将信将疑地走了。
章康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问：“将军，楚昱不放卫峥，我们怎么办？”
秦牧之望着王都的方向。
“他放不放，由不得他。”
“将军的意思是——”
“今夜子时，密道出口。”秦牧之的声音很平，“卫峥会自己出来。”
章康心头一凛，“万一楚昱发现了……”
“他不会。”秦牧之说，“楚明凰已经收到了消息，她知道今夜该做什么。楚昱以为自己在拖时间，他以为拖到铜峪关的援军来，他就赢了。但他不知道，铜峪关的援军，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李虎的大意。”秦牧之转身，走回营地，“因为靖西侯的人在‘加强巡逻’。因为楚昱派出去的信使，会被拦住。因为等他知道真相的时候，卫峥已经不在了。”
他停了一步。
“他不是在拖时间，他是在给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