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卯时,南境边境
矿道出口被枯藤和碎石遮掩,若不是有人带路,就算从旁边走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秦牧之弯腰钻出洞口时,天还没亮透。晨雾弥漫在山谷里,将远山的轮廓揉成模糊的青灰色。他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南境的空气比北境湿润,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他在这里待了太久,已经分不清这是熟悉还是陌生。
章康跟在后面钻出来,身上沾着矿道里的灰。他清点人数,二十人一批,半个时辰一批,三百火铳军全部出洞,无人掉队,无人受伤。
秦牧之走到山脊上,望着南方的方向。晨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王都就在那里。
……
五月十八日,卯时,南境,落魄涧
天还没亮透,落魄涧营地的后门已经开了。
倒垃圾的牛车每天这个时候出发,把前一日的厨余垃圾和污水运到三里外的沟谷倾倒。赶车的是个哑巴老头,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在落魄涧待了十几年,谁也不多看他一眼。
这是停工后营地唯一每天都会运出去的东西。矿渣早就没了,但人得吃饭,吃饭就有垃圾。
牛车慢悠悠地出了后门,沿着山路往下走。哑仆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也不甩,只是任牛自己走。
走了约莫一里路,经过一处岔路口时,路边一棵枯死的槐树下,有一小堆石头。三块,垒成品字形。
哑仆的眼睛眯了一下。牛车继续走。经过那堆石头时,他的左手垂下来,指尖轻轻一拨。最上面那块石头滚落,露出下面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他没有捡。牛车过去了,油纸包还在地上。
又走了十几步,他才慢悠悠地跳下车,蹲在路边,像是要方便。他佝偻着背,借着身体的遮挡,把那个油纸包捡起来,塞进腰带夹层。然后站起来,拍拍土,重新坐上牛车。
牛车继续往沟谷方向走。身后,晨雾吞没了那条岔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一个樵夫打扮的人从那棵枯槐树后走出来,重新垒好那三块石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那是秦牧之的人。石头是他垒的,油纸包是他放的。只要哑仆看见了那三块石头,就一定会取。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之一。
倒完垃圾回营时,天已经大亮了。
哑仆把牛车赶回后院的棚子里,慢吞吞地卸下空桶,然后把那些空桶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
码到第三摞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最下面那个桶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磨损,是新刻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桶放好,转身走向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堆着几捆新送来的柴火——昨天傍晚进营的物资。
他蹲下身,像是在整理柴火。手探入柴捆深处,摸到一个油纸包——很小,叠得极紧,外面裹着一层蜡。
这是进营物资里夹带的。送货的人不知道谁会取,只知道把东西藏在第三捆柴火里。哑仆知道。
他把油纸包塞进袖口,站起来,继续干活。
午休时,他蹲在杂物堆的阴凉处,啃着干粮。没有人来打扰他。杂物堆在营地边缘,又脏又乱,谁也不愿意靠近。
他借着身体的遮挡,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三张纸条,叠成不同的形状。
他认识这些形状。三角形——给公孙璃,方形——给听风,圆形上面有个标记——给靖西侯。
他把三张纸条分别藏进衣襟、腰带、靴底。然后站起身,继续干活。
傍晚,他去后院的茅房。经过公孙璃的工棚时,脚步顿了一下,蹲下身,像是鞋里进了石子。一枚三角形的油纸包从袖口滑出,落在一堆废弃的图纸下面。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公孙璃的学徒来收图纸,发现了那个油纸包。
她不动声色地把它藏进袖中,继续收拾。
……
五月十八日,辰时,南境,落魄涧
周延坐在案前,桌上有一枚已经开启的蜡丸,他正看着里面夹带的一封密信。
信是来自潜伏在北境的二十人暗探。彼时使团北上,楚朗月安插了这二十双眼睛。他全程参与,知道每一个人的代号和联络方式。楚朗月死后,这些人还在。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但他知道——他们该听崔请的。崔请被架空了,但他们还在,他们还能联系周延。
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北境大人物南下,军队有异动。”
周延盯着“大人物”三个字,看了很久。
楚昱篡位摄政,北境如果是要帮他,应该是遣使贺喜、递交国书,而不是军队异动。军队异动,只有一个解释——来者不善。
不帮楚昱,那就是帮卫峥。此时远道而来,能帮卫峥的,只有一件事——救人。
他把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站起身,走出营帐。
他没有去找公孙璃——周长史的人盯着她,他不能把她拖下水。他去找了另一个人。
营地角落里,一个老卒正在劈柴。老卒姓赵,在落魄涧待了多年,谁也不惹眼。
周延在他身边蹲下,拿起一根木柴,放在木墩上。
彼时去三处矿脉探寻的时候,周延就发现队伍里有很多势力暗插的眼线。他回来向楚朗月复命后,楚朗月派影卫顺藤摸瓜,知道这名老卒是楚明凰的人。楚朗月让周延按兵不动。因为楚朗月说,在明处的暗棋便是“自己人”。
“赵叔,”他低声说,“北边来人了。”
老卒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下去。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来的是谁?”
“不知道。但据说是‘大人物’。”
老卒沉默了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传话。”周延说,“告诉长郡主的人——让他们准备好。”
老卒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站起身,拎着斧头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周延一眼。
……
五月十八日,午时,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佛珠。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她也已经习惯了。
午后,一个扫地的老太监从窗前经过,扫帚在地上划了三下。楚明凰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微微一顿。
天黑后,一张纸条被塞进佛堂的门缝。
纸条上书:周延转告,北境来人了。
周延早就知道那赵姓老卒是楚明凰的眼线。楚朗月当真藏得深。
楚明凰把纸条递给卫峥。
卫峥看着纸条,沉默了片刻。
“有人从北境来了。”楚明凰说。
“谁?”
“不知道。但能让周延紧张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卫峥攥紧了纸条。“他能做什么?”
“不知道。”楚明凰看着他,“但他既然来了,就一定有计划。你要做的,不是问他能做什么,是准备好——等他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能什么都做不了。”
卫峥沉默了很久。
“母亲,我还能做什么?”
楚明凰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是南境王。”她说,“名分在你手里。只要你还活着,楚昱就不敢名正言顺地坐那把椅子。这就是你最大的筹码。”
卫峥没有说话。他想起单之枞说过的话——“活着,才有机会”。原来她说的“活着”,是这个意思。不是苟且偷生,是让自己成为楚昱永远拔不掉的刺。
……
五月十八日,未时,南境王都,靖西侯府王都别院
靖西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将醒之人来了。按兵不动。”
他把信看了三遍。
笔迹和彼时那封信一模一样——削藩时,有人让他“按兵不动”,还提到“地宫之物将醒”。“将醒之人”,便是那人。
此人究竟是谁,他至今不知。只晓得当时埋下的伏笔,终究要在今日兑现。此人既至,必不会是楚昱一党。嘱他按兵不动,便是让他静观其变,莫要轻举妄动——其意已明,剑锋直指楚昱。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侯爷,”心腹在门外低声道,“楚昱今天又换了一个人。枢密院的。”
“谁?”
“张主事。说是告老,其实是楚昱的人接手了。”
靖西侯点了点头。“北境那边呢?”
“有消息说,有人南下了,但具体是谁,不清楚。”
靖西侯沉默了片刻。这就对上了,将醒之人是北境人,这棋局就好看了。
“继续盯着。”他说。“楚昱那边有什么动静,告诉我。北境那边有什么动静,也告诉我。”
“侯爷,我们什么都不做?”
靖西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什么都不做,就是在帮他。”
心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按兵不动——不帮楚昱,就是帮那个人。墙头草,要有墙头草的活法。
“是。”
心腹退下。靖西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那个人来了。他不知道那个人要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只需要等。等那个人赢,或者输。赢了他就是功臣,输了他什么都没做过。
……
五月十八日,黄昏,南境王都王宫,宫中别苑
清虚子坐在角落里,闭目调息。阿默蜷在榻上,还在昏睡。单之枞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
“他到了。”清虚子忽然开口,“他要集结兵力,向王都推进。”
单之枞愣了一下。向王都推进?他不要命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轻声问。
清虚子没有接话。
单之枞思索片刻,以她对秦牧之的了解,他绝不打没把握之仗。所以,他不是来开战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真要好筹谋才是。
……
五月十八日,入夜,南境王陵镇,王陵督办司
刘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空白的奏报纸。他已经坐了一整夜,一个字也没写。
鹰嘴岩的裂隙又扩大了。昨夜他去看了,那道裂隙比昨天宽了一指,深处有幽蓝的光在跳动。地底的闷响越来越频繁,守夜的兵士开始害怕,不敢单独外出。周长史的人也开始害怕了,但他们不敢撤。
他也不敢报。
他想起单之枞那句话:“刘监,地宫的事,不是靠瞒能瞒住的。”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然后他放下笔。
不是不敢,是不能。报了,周长史会把责任推给他,楚昱会杀他;不报,地宫塌了,他还是会死。怎么都是死。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不是写奏报,是当面说。奏报可以压,当面说,周长史就不能装作没听见。
周长史坐在正堂,手里捧着一盏茶,面前摊着地宫震动的记录册。他看见刘监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刘大人,有事?”
刘监站在他面前,手在发抖。“周大人,地宫的事,下官必须禀报。”
“说。”
“鹰嘴岩的裂隙又扩大了。昨夜下官去看,比昨天宽了一指。深处有幽蓝的光在跳动。地底的闷响越来越频繁,守夜的兵士已经开始害怕了。”
周长史放下茶盏,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地宫撑不了多久了。”
周长史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刘监,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不信。他是不能信——信了,就要上报;上报了,摄政王会觉得他办事不力;不报,万一地宫真塌了,他担不起。
“刘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摄政王最恨什么吗?”
刘监愣了一下。
“他最恨的,是下面的人给他出难题。”
他转过身,看着刘监。
“你今晚跟我说这些,不是在帮我,是在害我。”
刘监的脸色白了。
“但我领你这个情。”周长史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地宫塌了,我们都活不了。这个道理,我懂。”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力。
“摄政王钧鉴:落魄涧地宫震动加剧,鹰嘴岩裂隙扩大,地底异响频传。臣不敢擅专,伏请摄政王示下。”
他把笔放下,封好信,递给门外的心腹。
“六百里加急。今夜就送。”
……
五月十八日,傍晚,南境入境路线
另一条路上,两千精骑分作三队,每队六七百人,扮作行商,从三个关隘入境。他们没有旗号,没有甲胄,马匹换成了驮马。
西线关隘,守军拦下了第二队。
校尉姓陈,三十来岁,面相精明。他走近,绕着驮马转了一圈。“这么多货,哪家的?”
闫砚辞陪笑,从怀里掏出货单递过去:“回军爷,通源号的。这是货单,您过目。”
校尉接过货单,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队伍。他的目光在某几匹马的蹄子上停了一下——蹄铁磨损不均匀,像是长途跋涉,不像寻常行商。
“通源号?”校尉把货单递回去,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我记得通源号走货都是走东边那条道,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东边山体滑坡,路断了。东家让改道。”
校尉盯着闫砚辞看了三息。闫砚辞低着头,笑容不变。
“……走吧。”
队伍缓缓通过,这其中很多人看着不像是寻常伙计,那身姿,那步伐,像带过兵的。
但他没有叫停。
队伍走出关隘,消失在官道尽头。陈校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扬起的尘土,沉默了很久。
“头儿,”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那队人不对劲?”
陈校尉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关隘,在值守簿上记了一笔:“酉时正,通源号行商过境,约七百人,往南。”
他没有写“可疑”。但他知道,这行字,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看。
……
戌时,南境,落魄涧附近,秦牧之营地
章康站在秦牧之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绘制完成的简易地图——从落魄涧到王都的路线、关隘、补给点,标注得密密麻麻。
“按照部署,精骑应已全部入境,正在向预定地点集结。”章康低声道,“火铳军就地隐蔽,无人发现。”
秦牧之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他说,“今夜子时,火铳军向王都推进。”
闫砚辞看着他。“将军,不等了?”
“不等了。”秦牧之望着远方,“该传的话都传出去了,该布的棋子都布下了。现在,该让楚昱知道我们来了。”
他顿了几息,继续道:“我们不是去打仗的。我们是去让他知道——他打不赢。”
闫砚辞沉默了片刻。“将军,两千三百人对八万——”
“两千三百人打不赢八万。”秦牧之打断他,“但两千三百人加上王都里的钉子,加上他铜峪关的私兵出不来,加上靖西侯的按兵不动,加上宗室的观望,加上朝臣的二心——足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闫砚辞。
“楚昱的八万私兵在铜峪关,不在王都。他带进王都的,只有三千人。王都的禁军还没换完,宗室在观望,朝臣各怀鬼胎。他不敢打。打起来,他赢,但赢的是烂摊子。所以他会谈判。”
闫砚辞沉默了很久。“将军,你确定?”
“不确定。”秦牧之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这是霸总秦牧之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这三个字——不确定。
他转身,继续望着王都的方向。夜色彻底笼罩了天地,远处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枚铜制游标卡尺。冰凉的铜质贴着掌心,像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攥紧它,没有松开。
两千三百人对八万。
他知道这是豪赌。但他也知道,楚昱的八万在铜峪关,不在王都。
Plan B他有,但时间不等人,只要够快,够准,够狠……
他没有想下去。有些事,想太多反而会犹豫。
“等我。”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