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
卫峥走出偏殿时,日光刺眼。
继位已三日,他仍住在长郡主府。镇南王说王宫需要修缮,先王的灵柩尚未迁入陵寝,诸事未备,请他“暂居”母亲府中。卫峥知道这不是暂居,是软禁。把他放在楚明凰身边,既能监视他,也能用楚明凰牵制他——他若妄动,母亲第一个遭殃。
身后的殿门缓缓合拢,把那些窃窃私语关在里面。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新王不过是个傀儡”、“摄政王才是说了算的人”、“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他听得见,但他不能回头。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三天。三天里,他批了十七份奏章,见了十二个官员,出席了两次朝会。每一次,摄政王都站在他身侧,替他回答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的问题。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摆在殿上的泥塑——有人看,没人听。
回到长郡主府,楚明凰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佛珠。她没有问他朝会上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
“王宫还没收拾好?”她问。
“摄政王说先王灵柩未迁,诸事未备。”卫峥在她对面坐下,“让我‘暂居’母亲府中。”
楚明凰沉默了片刻。“他是怕你住进王宫,就有了自己的地盘。”
卫峥没有接话。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矿务的事,你提了?”
“提了。”卫峥说,“他说‘朝廷自有安排’,不让我继续说。”
楚明凰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说怎么安排?”
“没有。他说‘王上不必操心’。”
楚明凰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暗。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在吊着你。不让你知道他要做什么,你就没法应对。不给你反对的机会,你就只能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出来。”
卫峥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母亲,你恨他吗?”
楚明凰转过头,看着他。“谁?”
“舅舅。”
佛堂里香烟袅袅,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楚明凰沉默了很久,久到卫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夺了我的一切,但他没有杀我。他本可以杀我的。”
她没有说“我该谢他”。但卫峥听出了那层意思。不是原谅,不是仇恨,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被软禁多日后,一个人终于有时间去想那些以前没想过的问题。
……
翌日,邸报送到长郡主府。
卫峥翻开,看见礼部侍郎的名字换了一个。他继续翻,工部郎中换了一个。再翻,枢密院副使也换了。
楚明凰看着他。“换了几个?”
“三个。”卫峥说,“昨天一个,今天两个。”
“明天还会有。”楚明凰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不会停的。但也不会太快。他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两个,后天换一个——慢慢来,等你反应过来,朝堂上已经没有你的人了。”
卫峥攥紧了邸报。“我就这么看着?”
“你就这么看着。”楚明凰看着他,“你现在做什么都是错。反对他,他说你阻挠朝政;支持他,他说你软弱无能。你只能看着。”
卫峥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他只能看着。看着摄政王一点一点把朝堂变成他的,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一个被换掉,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被架空。
“母亲,”他忽然问,“单之枞呢?他会不会动她?”
楚明凰沉默了片刻。“令牌收了,印信扣了,人软禁了。她还有什么?”
卫峥没有说话。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单之枞已经被“自然消失”了。没有人提她,没有人问她在哪,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
落魄涧
公孙璃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那些新来的人。他们穿着官服,态度客气,动作利落。
“夫人,”领头的人拱手,“下官姓周,奉摄政王之命,来‘协助’您管理矿务。从今天起,图纸、工具、样本都要造册登记,统一管理。您放心,只是‘协助’,不是接管。”
公孙璃看着他。“谁的主意?”
“摄政王的意思。”周长史笑了笑,“矿务是朝廷大事,不能没人管。夫人辛苦,朝廷体恤,所以派人来帮忙。”
公孙璃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人走进工棚,打开图纸架,一本一本登记。她知道“协助”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没想到,摄政王连装都不愿意装。
但她早有准备。三天前,周长史还没到,她就已经把最重要的几份图纸藏进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公输家世代相传的秘本、父亲公输焕的手稿、以及那几张标注着三个节点的皮纸。它们现在安安稳稳地躺在她床板下的暗格里,谁也找不到。
“佛首崖呢?”她问。
“也‘协助’了。”周长史说,“摄政王说了,地宫止振是朝廷大事,不能各自为政。朝廷会派人‘守护’佛首崖,确保安全。夫人不必再去了。”
公孙璃看着他。“你知道佛首崖为什么需要每日泄压吗?”
周长史愣了一下。“这……下官不知。”
“你不知,我也不知。”公孙璃说,“但我知道,如果泄压停了,地宫撑不过一个月。”
周长史的脸色变了。“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公孙璃打断他,“你可以不信。但你最好告诉摄政王,让他派人去查。等地宫塌了,什么都晚了。”
周长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公孙璃一个人站在工棚里。她知道,楚昱不会信她。他只会觉得她在危言耸听,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但她没有在争取时间。她说的是真的。
她闭上眼,想起单之枞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回去,至少还有机会。”
但机会在哪里?还是父亲的“预言”里,必定有此一遭,只是父亲也不知道而已。
……
佛首崖
石门还在,但入口处多了一队兵士。他们穿着禁军的甲胄,手持长戟,站在入口两侧,面无表情。
公孙璃站在远处,看着那片被“守护”的崖壁。她知道这不是守护,是封锁。摄政王的人进不去——他们不懂机关,进去了也是送死。但她也进不去了。
“夫人,走吧。”身后的学徒低声说,“这里不让待了。”
公孙璃没有动。她看着那片崖壁,看了很久。
石门后面,是十二尊石像,是能量池,是控制台,是公输焕留下的笔记。现在,它们都被封在了黑暗里。
她转身,走了。
身后,石门沉默地立在那里。
……
王陵镇,王陵督办司
刘监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地宫的能量波动一天比一天强,有报告鹰嘴岩的裂隙一天比一天宽。前天夜里,值夜的兵士看见裂隙深处有幽蓝的光在跳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他得亲自来看看,但他不敢报。
摄政王派来的人姓周,原是镇南王府的长史,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纸手令:“矿务诸事,悉听周长史节制。”
刘监跪接手令,心里凉了半截。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是被撤,是被架空了。周长史管着钱粮、人事、文书,他刘监只剩下“巡视工地”的虚职。说得好听是“老成持重,留原职襄助”,说得不好听,是等着他犯错,然后一脚踢开。
“刘大人,”周长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摄政王有令,地宫震动的事,要写一份奏报。你写吧,写完了我看看。”
刘监坐在案前,铺开纸,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写“地宫将崩”?那等于告诉摄政王:你派来的人不管用,地宫要塌了。周长史会怎么想?他会说刘监在告他的状,在拆他的台。到时候,他刘监别说“襄助”,连命都保不住。
写“一切正常”?那就是欺君。等地宫真的塌了,他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的。
他放下笔。
“大人?”门外又传来催促。
“来了来了。”刘监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推门出去。
周长史坐在正堂,手里捧着一盏茶,面前摊着一本地宫震动的记录册。那是刘监这半个月来每日记录的——震动频率、强度、持续时间,密密麻麻,写得清清楚楚。
“刘大人,”周长史抬眼看他,笑容温和,“这记录册,我看了。地宫震动的频率,比上个月高了不到半成。摄政王问起来,我该怎么回?”
刘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回……回王爷,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周长史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刘大人,你确定?”
刘监站在那里,后背渗出冷汗。他知道周长史在等他改口。只要他说“不正常”,周长史就会问“为什么不早报”,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责任推给他。如果他坚持说“正常”,周长史就会拿着这份记录册去邀功——看,地宫稳住了,摄政王英明。
“下官……确定。”
周长史点了点头。“那好。奏报就这么写。刘大人辛苦,早点歇着。”
他站起身,捧着记录册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监一个人站在正堂里,手在发抖。
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死。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闩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当夜,子时。
刘监没有睡。他坐在窗前,听着远处地底传来的闷响。那声音比昨天更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正在翻身。
他想起单之枞。那个女子在的时候,地宫虽然也在震,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可现在,她走了,卿慕“死”了,公孙璃被架空了,佛首崖被封了。如今,没有人知道地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该不该报?报给谁?报给周长史?周长史不会信。报给摄政王?他没有那个渠道。
他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
次日清晨,刘监找到周长史。
“周大人,”他拱手,脸上堆着笑,“下官想了一夜,觉得地宫震动的事,还是该写清楚些。摄政王远在王都,不了解这边的实情。若因为下官奏报不详,导致摄政王误判,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长史看着他。“你想怎么写?”
“下官想写——地宫震动频率虽未显著上升,但震感有增强趋势,建议加强监测,防患于未然。”
周长史沉默了片刻。“刘大人,你是想让我为难?”
“下官不敢。”刘监低着头,“下官只是怕……”
“怕什么?”
“怕万一。”
周长史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
“刘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太聪明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监面前,压低声音。
“摄政王要的是‘稳’。你写‘有增强趋势’,摄政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办事不力,会觉得你在推卸责任。你想过吗?”
刘监的额头渗出细汗。“下官……”
“这样吧。”周长史拍了拍他的肩,“奏报还是按昨天的写。但地宫的事,我会派自己的人去盯着。真有问题,我会处理。你就不必操心了。”
刘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拱手,退了出去。
走出督办司时,阳光刺眼。刘监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望着鹰嘴岩的方向。
那里的岩石在阳光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天天变大。
他想起单之枞对他说过一句话:“刘监,地宫的事,不是靠瞒能瞒住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但已经晚了。
……
宫中别苑
单之枞被关在这里,没有人来,没有人问。
她的蓝纹又回来了。在北境时,清虚子用针法封住了经络要穴,阿默的血又中和了残毒,清虚子说因为远离了能量源,三者叠加,将蓝纹暂时压下。可回到南境后,回到能量源附近,地脉的侵蚀卷土重来。蓝纹从肩胛蔓延到颈侧,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在皮肤下点了一簇火。
清虚子每日施针,勉强压制。但他知道,这只是治标。根源在地宫,在系统,在那条她还没找到的路。
这日,清虚子给单之枞施针之后,坐在角落里闭目调息。阿默蜷在榻上,还在睡。孩子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那枚黑曜石攥在她手心里,硌出浅浅的印子。
忽然,清虚子睁开眼。
“郡主,有人传话。”
单之枞看着他。
“他正在南下。让你等。”
单之枞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她说。
清虚子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继续调息。
单之枞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他正在南下。
她知道是谁。但她不知道,他来了能做什么。
她被困在这里,卫峥被架空,地宫要塌了,镇南王手握重兵。他来,是送死。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来了。
她攥紧了怀中的诏书。冰凉的黄绫贴着皮肤,像楚朗月最后那只看不见温度的手。
她等。
……
消息是在深夜传到共主府的。
第一封密信来自清虚子。纸条只有一行字:“楚王崩。楚昱摄政。卫、单被软禁。”
秦牧之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他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站在一旁的闫砚辞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将军……”
“等。”秦牧之打断他。
第二封密信在次日清晨抵达。是落魄涧照顾阿默的那位仆妇仓促写就的,她是公孙大娘的眼线:“落魄涧被接管,公孙夫人被控。图纸、工具、样本尽数封存。佛首崖被封,泄压中断。地宫能量失控,若无人处置,月余必崩。”
秦牧之拿着这封密信迟迟没有放下。
闫砚辞不敢出声,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听风那边有消息吗?”秦牧之终于开口。
“有。”闫砚辞从怀中取出另一封密信,“听风回报,楚昱在朝堂上换了人,礼部、工部、枢密院都有变动。卫峥被架空,单之枞的令牌被收,人被软禁在宫中别苑。”
秦牧之接过信,没有看。他站在墙上那幅南境舆图前,目光落在南境王都的位置。那里插着一枚红钉。
“章康呢?”
“鹧鸪山三百火铳军随时待命,不曾懈怠。两千精骑也已备齐,随时可以开拔。”
秦牧之点了点头。
“备马。”他说,“我要去见王上。”
北境王都,王宫。
秦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南境的舆图。他已经看了很久。秦牧之进来时,他没有抬头。
“南境的消息,你收到了?”
“收到了。”
“所以你想南下。”
“是。”
秦策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理由?”
秦牧之在他对面坐下。
“南境内乱,楚昱篡权,软禁正统南境王卫峥。北境作为友邦,不能坐视不理。”
“友邦?”秦策笑了一声,“我们什么时候和南境是友邦了?”
“现在。”秦牧之说,“因为我们需要南境乱,不是南境稳。楚昱若赢,南境是铁板一块;卫峥若赢,南境也是铁板一块。但若两方僵持,南境就会一直乱下去。北境要的,是南境乱,不是南境统一。”
秦策沉默了。他知道秦牧之说得对。
“你打算怎么去?”
“以个人名义,不打出北境旗号。若事成,功劳是北境的;若事败,责任是我个人的。”
秦策看着他。“鹧鸪山那批火铳,你也要带去?”
“带三百。”秦牧之说,“剩下的留给王上。王都不能没有火铳。”
秦策点了点头。
“你不怕死?”
“怕。”秦牧之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秦策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秦牧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
纸上画着南境矿脉分布图——星纹铁、蓝霜石、紫硝,三矿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单之枞在南境勘测的矿脉图。”秦牧之说,“我去南境,不是为了占地盘,是为了这些东西。”
秦策看着那张图,眉头微皱。
“星纹铁,可铸火铳;蓝霜石,可淬精钢;紫硝,可制火药。”秦牧之一一指着,“这三样东西,北境一样都没有。若能从南境拿到稳定的矿源,北境的火器就不再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
“单之枞是南境矿务总监,楚朗月遗诏封的。我南下扶立卫峥,事成之后,卫峥欠我一个人情。到那时,单之枞主持的矿务,矿产出境优先供给北境。五成收益,通过贸易方式,归北境。”
秦策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会听你的?”
“她不会听我的。”秦牧之说,“但她需要有人替她挡住楚昱。而我,是那个人。利益一致,不需要谁听谁的。”
秦策没有立刻接话。秦牧之知道他在权衡——怕自己在南境坐大,成为北境新的威胁。
“还有一件事。”秦牧之的声音沉了下去,“王上可想过,楚昱若赢,南境会怎样?”
秦策看着他。
“楚昱是镇南王,掌八万私兵,摄政南境。他若坐稳,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北境。”秦牧之一字一顿,“他不是卫峥,不会对北境手软。卫峥或许还念着南北和平,楚昱不会。”
他顿了顿。
“所以楚昱必须倒。不是因为我想要南境,是因为他不倒,北境就没有安宁。”
秦策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楚昱的威胁——一个掌八万私兵的镇南王,若再摄政南境,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北境。
秦牧之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放在秦策面前。
“这是火铳的完整配方。”他说,“鲁拙那批‘金标准’的核心工艺,都在里面。”
秦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一直藏着?”
“对。”秦牧之坦然道,“但现在,我给王上。这不是交易,是诚意。我去南境,北境不能没有火铳。有了这份配方,王上可以自己造。”
秦策拿起图纸,看了很久。鲁拙的样品他见过,威力远超程岳和高顺试制的废品。这份配方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你要什么?”
“我要王上答应我一件事。”秦牧之说,“若我在南境遇险,王上不要来救。北境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后方,不是一场新的战争。”
秦策沉默了。他忽然明白秦牧之为什么要把配方给他——不是交易,是托孤。秦牧之把最值钱的东西留在北境,自己去南境搏命。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说辞的?”秦策问。
“在南境。”秦牧之说,“那里的人教会我一件事——想让别人帮你,就要让他觉得,帮你就是帮他自己。”
秦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在重新权衡。
矿脉收益五五分,北境不亏。楚昱若赢,北境危殆——秦牧之说得对。火铳配方已经到手,秦牧之把最大的筹码留在了北境。他若在南境失败,北境没有任何损失;他若成功,北境坐收五成矿利。
这不是交易,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三个条件。”秦策睁开眼,“第一,不得打出北境旗号。第二,不得长期驻留南境。第三,所得利益,与北境分享。”
“好。”
“还有。”秦策看着他,“你活着回来。”
秦牧之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秦策会说这句话。
“我尽量。”他说。
他站起身,拱手,转身走向门口。
“秦牧之。”秦策叫住他。
他停住。
“那个人……是单之枞?”
秦牧之沉默了片刻。“是。”
他没有回头,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策一个人坐在御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为了一个人。
他忽然有些羡慕秦牧之。至少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秦牧之回到共主府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南境舆图。红钉密布,像一盘散乱的棋局。闫砚辞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章康那边怎么说?”
“三百火铳军,两千精骑,全部就位,随时可以开拔。”
秦牧之点了点头。“传令章康,后日卯时出发。火铳军走走私矿道,精骑分三路从三个关隘入境,扮作行商。”
闫砚辞迟疑了一下。“将军,精骑扮行商,会不会被看出来?骑兵和商人的气质……”
“看出来就看出来。”秦牧之打断他,“楚昱刚摄政,边境守军人还没认全,换防的文书都没到。他们看见一队行商,不会拦——因为没有理由拦。就算觉得不对劲,也只会报上去,等上面批复。等批复下来,我们已经在南境腹地了。”
他顿了顿。
“何况,精骑不走官道。他们走小路,遇不到几个守军。”
闫砚辞明白了。“那矿道那边呢?”
“矿道没有关卡,但入口处可能有人巡逻。”秦牧之说,“火铳军提前一天出发,夜里过境。三百人分批走,每批二十人,间隔半个时辰。就算被巡逻的撞见,也只会以为是小股走私贩。”
“甲胄和火铳呢?”
“火铳拆解,油布包裹,装药材箱。甲胄不穿,装箱。过了矿道再组装。”
闫砚辞点了点头。
“还有,”秦牧之补充道,“让章康带几个老卒先走一遍矿道,确认畅通。若有塌方,提前清理。”
“是。”
闫砚辞转身出去传令。
书房里只剩下秦牧之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此刻一定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她被关在楚昱的笼子里,地宫的能量在失控,系统的窗口在一天天缩小——他没有时间了。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枚铜制游标卡尺。冰凉的铜质贴着掌心,像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攥紧它,没有松开。
……
两日后,北境边境,鹧鸪山秘营。
天还没亮透,晨雾弥漫在山谷里,像一层薄纱。
章康站在矿道入口,面前列着第一批出发的二十人。他们没有穿甲胄,只着粗布衣裳,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火铳已经拆解,铳管、铳机、木托分装在不同的袋子里,用油布层层包裹,外面堆着药材。就算打开袋子,也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走。”章康一挥手。
二十人鱼贯而入,没入矿道的黑暗。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地底的寂静吞没。
半个时辰后,第二批出发。再过半个时辰,第三批。
天亮时,三百人全部进入矿道。
另一条路上,两千精骑分作三队,每队六七百人,扮作行商,从三个关隘入境。他们没有旗号,没有甲胄,马匹换成了驮马。守军看了一眼,没有拦。
——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拦的。一队行商,几百个人,几十车货。不是敌军,没有甲胄,没有旗号。拦下来查什么?查他们带的药材是真是假?
守军懒得费那个功夫。
秦牧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回头。身后,鹧鸪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前方,是南境。是楚昱的铜墙铁壁,是卫峥的囚笼,是她的身影,是地宫深处那个沉默的系统。
晨风吹过,卷起他披风的一角。他眯了眯眼,望向南方。
天快亮了。
……
王都,镇南王府
楚昱放下密报,没有立刻批阅其他文书。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派了两批人去落魄涧。第一批是周长史,第二批是他从铜峪关调来的老部下,精于工事,不信方士那一套。两批人回报一样——“地宫一切正常”。
他不信单之枞,也不信公孙璃。但他信自己的人。
他是武将出身,信的是石头、木头、铁钉。地宫震动,要么是地基不稳,要么是岩层松动——灌浆、加固、封堵,这才是正理。单之枞那些玄虚的东西,不过是给自己揽权的借口。
“摄政王,”管家在门外道,“单之枞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楚昱睁开眼。她被软禁这些时日,一句话都没有递出来。她比他想的更沉得住气。
但他不急。地宫不会明天就塌,矿务也不会明天就停。他在等——等她主动开口,等她来求他。到那时,矿务总监的印信可以还给她,但条件要他来定。
“继续看着。”他说,“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
“是。”
管家退下。楚昱重新拿起周长史的密报,又看了一遍。
“一切正常。”
他把密报放在案上,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书。窗外,暮色渐浓。
他不知道,此刻鹰嘴岩的裂隙又扩大了一指。裂隙深处,幽蓝的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