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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南境王都，往落魄涧途中
马车里，阿默蜷在她怀中，还在昏睡。小女孩的脸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那枚黑曜石攥在她手心里，硌出浅浅的红印。单之枞没有把它取出来，只是将阿默抱得更紧了些。
“道长，”她忽然开口，“你说，楚昱真的甘心吗？”
车外沉默了片刻。“甘心不甘心，不重要。”清虚子的声音很平，“重要的是，他算清楚了。聪明人，不做赔本的买卖。”
单之枞没有再问。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车轮碾过青石板，辚辚作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口之上。
……
同一时刻，南境王都王宫，明德殿
早朝早已散去。
卫峥坐在王座上，面前摊着三份奏章。崔请站在阶下，手中还捧着一卷厚厚的案卷——那是楚明凰走私案的全部证据。朝臣们已经退尽，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上，”崔请开口，声音不高，“长郡主的案子，不能再拖了。”
卫峥没有抬头。
许久，他开口道：“平东侯已论死。其他该杀的人都杀了。母亲……她……没有杀人。”
崔请强按胸中愤懑，缓缓转了话头：“纵非她亲刃人命，然私运违禁，罪亦难赦。”他语声平淡无波，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她借靖西侯所辖关隘，与北境韩钊私相交易，前后一十七宗。而这其中，居然夹带边军军械图谱与霹雳火球配方。依律——”
“依律当如何？”卫峥抬起头，看着他。
崔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依律，当削爵、流放、幽禁终身。但王上初登基，若严惩生母，朝野非议。臣以为……可幽禁，不必削爵。”
卫峥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崔请在给他台阶——幽禁，不是流放。保留长郡主的爵位，是给他体面。
“母亲今日一早便入宫了。”他说。
崔请一怔。
“她说，想去慈恩庵带发修行，为先王祈福。”卫峥的声音很平，“崔大人，你说，本王该不该准？”
殿内一片寂静。崔请垂下眼帘。他听懂了——卫峥不是在问他该不该准，是在告诉他：母亲已经选好了退路。不是幽禁，不是流放，是出家。体面，干净，谁也说不出什么。
“王上，”崔请将案卷放在案几上，“这些证据，臣会封存。若有一日，长郡主安分守己，它们便是废纸。若有一日……”他没有说完。
卫峥点了点头，“去吧。”
崔请叩首，退出大殿。殿门在身后合拢，空旷的明德殿里只剩下卫峥一人。
他坐在王座上，看着那卷案卷，看了很久。然后他将它放进案几边的暗格，没有销毁，没有存档，就只是放着。
窗外，晨雾正在散去。他望向落魄涧的方向，心底漫上一片寒凉——那里，是单之枞的马车行进的方向。
卫峥分明预感到，他与她，终究只能这般两两相望，各立两端，纵是满心倾慕，也只能止于咫尺，终无归处。
……
午后，马车驶入落魄涧。
单之枞掀开车帘，看见公孙璃站在营地门口，一身靛蓝工装，长发利落地绾在脑后。她身后站着几个匠人，正在搬运器械。
“公孙夫人。”单之枞下车。
“郡主。”公孙璃拱手。
单之枞将目光落在公孙璃身后那台巨大的“玄蛟钻”上。那是从王陵镇运过来的大型机械，见证了单之枞与卿慕——不——秦牧之的相识——一场充满算计与利用的邂逅。
好久没见，它又变了模样——铜管加粗，齿轮换新，钻头改成了星纹铁碎屑熔铸的特制品。整个器械有两层楼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今天是六月二日，是楚昭陵系统标记的的三矿共鸣——小周天地脉能量潮汐，真正的“原初矿髓”上涌的日子。
窗口期持续七天。若要二百八十日后的双魂祭仪式启动，则必须在这个窗口期内将上涌的三矿采集完全。
“今日先勘探星纹铁矿脉外围，确认采集点。明日辰时，正式采集。”
公孙璃看了她一眼，“郡主，小周天窗口只有七天，若明日才开始——”
“我知道。”单之枞打断她，“但今日不勘探，明日连从哪下钻都不知道。磨刀不误砍柴工。”
公孙璃不再多说，转身去安排。
……
申时，聚矿坪
单之枞、公孙璃、清虚子三人进入矿脉外围。公孙璃操作“玄蛟钻”取岩芯。钻头旋转，碎石飞溅，每半刻钟取出一段。单之枞跪在地上，用她自制的放大镜观察岩芯断面，用手指捻碎岩屑，用试剂测试成分。
“深度七丈三，岩芯完整，矿脉走向偏东三度。”她报出数据，声音平稳。
清虚子手持罗盘，测地气。指针剧烈颤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地气比三个月前活跃了三成。”他说，“郡主，小周天窗口的能量波动不可小觑。明日采集，恐怕不会太平。”
单之枞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岩芯样本装进铅盒，封好，递给公孙璃。
“回去。”
……
勘探结束返回时，暮色已浓。
单之枞推开营帐的门，脚步顿住了。
她的案几上放着三枚铜牌。铜牌上刻着星图，纹路精细，边缘有磨损——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铜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双魂已至。守陵人。”
单之枞拿起铜牌，指尖冰凉。她喊来公孙璃和清虚子。
“这是什么？”
清虚子接过铜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真正的守陵人……”他低声道，“初代王留下的守陵人，世代守护王陵。”
“你怎么知道？”
清虚子沉默了片刻。“老道的师门，与守陵人有些渊源。老道只知有他们，但他们在哪、有多少人、要做什么——老道不知。”
单之枞看着那三枚铜牌。她想起小之日志里用C语言加密过的一句话：“守陵人知道一半真相。另一半，在废弃祭祀坑。”
“他们想做什么，很快就会知道。”她边说，边将铜牌收进怀中。
……
戌时，南境王都王宫，明德殿
卫峥批完最后一份奏章，靠在王座上，闭着眼。内侍在帘外低声禀报：“王上，郡主已安全抵达落魄涧。郡主回复说，明日辰时正式采集。”
“知道了。”
他没有问更多。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王了，王不能偏私，不能让人看出他在意谁。他在意的人，会成为靶子。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南边的方向。但他知道，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是她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内侍又来催：“王上，该歇息了。”
他转身，走回案几前。案上还摊着那份没有批复的奏章——崔请呈上的，关于楚明凰的处置方案。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准。”
不是准了楚明凰的案子，是准了自己不再犹豫。
……
亥时，南境落魄涧，单之枞的营帐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小之日志。灯芯跳了一下，火苗忽明忽暗。
她翻到那一页——不是文字，是代码。C语言，她大学时选修过的，以为这辈子用不上了。但此刻，那些代码像活了一样，在她眼前排列、重组，变成她能读懂的句子：
“六月二日，子时，小周天能量潮汐。七日窗口，采集三矿‘原初矿髓’。此为正式采集，为一年后七星连珠双魂祭做准备——人造‘双生矿髓’，替代灵魂锚定。”
她继续往下翻。“采集顺序：星纹铁→蓝霜石→紫硝。”
再往下。“守陵人知道一半真相。另一半，在废弃祭祀坑。”
再往下。“秦牧之不可信。但你离不开他。”
她的手指顿在那一行字上，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日志，将它藏进怀中，贴着心口。
窗外，远处山林中传来鸟鸣。两短一长。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铜尺攥得更紧。
……
子时，落魄涧
单之枞没有睡。她坐在窗前，听着地底的声音。
三声闷响，依次从三个方向传来。不是地震，是共鸣。像三只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身，同时睁开了眼。
她冲出营帐。
聚矿坪方向，三道幽光冲天而起，交汇于夜空。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蓝与紫之间的冷光。那光在夜空中盘旋、交织，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星图。
公孙璃出来了，清虚子也出来了。所有人都站在营地里，仰头望着那片光。
“小周天……开了。”公孙璃的声音有些发颤，“七日内，必须将三矿的‘原初矿髓’全部采出。错过这七日，就要再等一年。”
单之枞眸色微冷。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对公孙璃说：“明日辰时，采集星纹铁。”
公孙璃不知道“再等一年”意味着什么。她在利用单之枞获得全貌。可单之枞又必须接受这种利用——没有公孙璃，双魂祭无法进行。
单之枞可以接受公孙璃的利用，那秦牧之的利用呢？
再等一年？双魂祭可等不了一年。如果错过这次采集，恐怕，公输拙和公输璃就无法给公输焕报仇了。或者说，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平行时空里，他们的复仇大计就要化为泡影了。
……
远处山林中，秦牧之站在山脊上。他看着那三道幽光，手中的铜尺微微发烫。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铜尺攥得更紧。
章康站在他身后，低声问：“将军，要传消息吗？”
秦牧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聚矿坪的方向，望着那片光，望着光下面那个他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的人。
“不用。”他说，“她会来。”
他转身，走下山脊。身后，那三道幽光还在夜空中盘旋，像三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
六月三日，南境落魄涧
丑时，聚矿坪的能量波动终于平息。
营地里的人陆续回去睡了。只有单之枞还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已经暗下去的天空。
阿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阿默终于醒了。
小女孩揉着眼睛看她。
单之枞转过身，在榻边坐下，握住阿默的手。
“阿默，”她轻声说，“明天开始，阿姐要去一个地方。你在营地里等阿姐，好不好？”
阿默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多久。只是将那枚黑曜石塞进单之枞手心里，然后闭上眼，继续睡。
单之枞握着那枚石头，看着阿默安静的睡脸。石头温热，硌得掌心生疼。
她想起喻商。想起他说：“阿姐，你要活久一点。”
她将黑曜石收进怀中，和小之日志放在一起。
窗外，天快亮了。
六月二日结束了，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