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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辰时，南境，落魄涧
晨雾还没散透，单之枞已经站在了聚矿坪上。
她一夜没睡。子时那三道幽光冲天而起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里转，像刻进了视网膜。她闭上眼能看见，睁开眼也能看见——不是幻觉，是地底能量潮汐的余波还在她的蓝纹里回荡。
佛首崖泄压时染上的蓝纹，此刻正在她左臂的皮肤下隐隐跳动。那颜色和彼时的幽蓝不同，是一种暗沉的银白，像月光凝固在皮肤下。清虚子说这是“异客之印”，是异界之人与这个世界能量场的共振。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知道，这光一亮，就意味着地底的能量在涌动。
“郡主，可以开始了。”公孙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单之枞转过身。那台“玄蛟钻”已经架设完毕，六名匠人分立在器械两侧，手持火把。
秦牧之派人送来了鲁拙的共振算法的图纸。
当鲁拙的大名被提及的那一刻，单之枞便知道，公输拙终是登场了。
“星纹铁矿脉，东北方向，深度十二丈。”她报出坐标，“按昨日勘探的矿脉走向，偏东三度下钻。”
公孙璃点头，开始校准器械角度。清虚子手持罗盘站在外围，监测地气波动。
“道长，”单之枞走过去，“阿默怎么样？”
“还在睡。”清虚子叹了口气，“小周天能量潮汐对她的影响比预想的大。老道已用奇门阵封住她的气机，七日内应无大碍。只是……”他顿了顿，“郡主，七日后呢？”
单之枞没有回答。七日后，三矿采集完毕。再然后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开始吧。”她说。
……
第一钻，辰时三刻。
钻头切入岩层，碎石飞溅，器械发出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在胸口上，和昨夜的地底共鸣如出一辙。单之枞站在三丈外，手持磁针罗盘，报出每一刻的数据。
“深度三丈，岩层完整，无异常。”
“深度五丈，岩层出现裂隙，磁针偏转两度。”
“深度七丈，磁针偏转五度，矿脉走向偏东……”
话没说完，她的蓝纹猛地一亮。不是佛首崖泄压时那种温和的脉动，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针扎般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手臂，从手臂窜入胸口，直冲头顶。她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岩石才站稳。
“郡主！”清虚子冲过来。
“没事。”单之枞咬着牙，“继续。”
公孙璃看了她一眼，没有停手。钻头继续下探。
深度九丈时，岩芯带上来的是灰黑色的普通矿石。公孙璃摇了摇头，调整钻头角度。
深度十丈，还是灰黑色。
深度十一丈，依然是灰黑色。
单之枞盯着那段岩芯，眉头紧锁。她想起那把工具——从隐祭台带出来的，公输焕骸骨手中紧握的那把。造型奇特，非金非石，尖端有复杂的微细结构。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把钥匙，直到昨夜，她才发现了它的另一个用途。
她将工具对着光转动角度。在某个特定的光线下，工具表面的纹路开始重组——不是装饰，是代码——C语言，她大学时选修过的。
代码的末尾，署名“小之”。
她认出那是她自己的笔迹。但不是‘现在的她’，也不是‘上一次的她’——是某一个她。她说不清，但她知道，这些字是真的。
这和公孙璃第一次见她时所出示的银箔一样，都在告诉她：那是“上一次”的她写的——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一切。
“继续下钻，深度十二丈五尺。”她说。
公孙璃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调整角度，继续操作。钻头再次旋转，碎石飞溅。单之枞的蓝纹跳得更厉害了，暗沉的银白从手腕蔓延到肘部，从肘部到肩胛。她能感觉到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不是能量，不是声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心跳般的共振。
深度十二丈五尺。岩芯取出来了。
不是灰黑色，是一截泛着暗银光泽的金属柱体。只有拇指粗，半尺长，表面有细密的、像指纹般的纹路。那纹路在晨光下缓缓流转，像活的一样。
星纹铁髓。
单之枞伸出手，指尖触到柱体的瞬间，蓝纹骤然亮到极致。暗沉的银白吞没了她的整条左臂，她看见——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一个画面。
一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也握着一块星纹铁。他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服饰，既不是南境的，也不是北境的，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他的脸模糊不清，但单之枞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不，不是在看她，是在看“未来”。
画面一闪而逝。蓝纹的光暗了下去，只留下指尖的冰凉和心口的悸动。
“封存。”她说，声音有些哑。
公孙璃接过金属柱体，放入铅盒，盖上盖子，用蜡封口。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第一样，成了。”
……
单之枞没有立刻回去。她站在聚矿坪上，看着东北方向的天空。晨雾已经散尽，露出灰蓝色的天。看不见太阳，但东方的天际有一道金边，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郡主，”清虚子走过来，“刚才你看见了什么？”
单之枞沉默了片刻。“一个人。”她说，“站在我站的位置，手里也拿着星纹铁。他的衣服……不是这个时代的。”
“楚昭陵？”
“不知道。”单之枞摇头，“脸看不清。但我觉得……他在看我。”
“看你？”
“不是看现在的我，是在看‘未来’。”她顿了顿，“道长，你说，如果一个人在百年前就知道会有另一个人来，他会在想什么？”
清虚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王陵镇的方向，鹰嘴岩那里，幽蓝的光还在裂隙中闪烁。
“老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但老道知道，他等了一百年。一百年，足够一个人把自己等成执念。”
单之枞没有说话。她将手中的工具攥得更紧——那把从隐祭台带出来的、刻着代码的、署名“小之”的工具。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写的，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时，她以为自己疯了。但现在，站在聚矿坪上，握着刚采出的星纹铁髓，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疯了，也许是终于清醒了。
她没有告诉清虚子。有些事，说出来就成了定论。而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接受这个定论。
……
午时，单之枞回到营地。
阿默还在睡。清虚子说她中间醒过一次，喝了半碗粥，又睡过去了。
单之枞坐在阿默榻边，将那枚黑曜石从阿默攥紧的手心里轻轻取出。石头温热，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荧光。她将它放在自己掌心，握紧。
“小商、阿默，”她轻声说，“第一样采到了。还有两样，阿姐会成功的。”
没有人回答。
她将黑曜石放回阿默手心，起身，走到案前。她从怀中取出那把工具，放在灯下。光线穿过工具表面的纹路，在墙上投下一片复杂的影子。她转动工具，调整角度。那些纹路在光影中重组，变成她熟悉的字符。
struct timeline_node {
int cycle_id;
char* key_event;
struct timeline_node* prev;
struct timeline_node* next;
};
“cycle_id”——循环编号——她不是第一次。
她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工具的另一面——那里还有一行字，不是代码，是她自己的笔迹：“秦牧之不可信。但你离不开他。”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这是她第几次写下这段记录？上一次？上上一次？是因为秦牧之做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一次的秦牧之，还没有做。
所以她可以让他不同。
她将工具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窗外，远处山林中传来鸟鸣。两短一长。她没有回应。只是将铜尺攥得更紧——她有一把，秦牧之也有一把。两把铜尺，是这个世界给他们的共同印记。
她又摸了摸怀中的晶体薄片——从隐祭台带出来的，楚昭陵的意识备份。她一直贴身带着，从没离身。还有那枚界石痕，是秦牧之给她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但她知道这个东西未来一定有用。
傍晚，单之枞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纸笔。
她想写点什么。不是代码，不是记录，是给自己看的“提醒”。但她提起笔，又放下。因为她不知道要写什么。写“小心秦牧之”？她已经不止一次写过了。写“采集深度十二丈五尺”？上一次的她写的是十二丈。
不一样，很多都不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重复历史，她是在创造历史；上一次的她，采到的是十二丈，这一次的她，采到的是十二丈五尺；上一次的她，写了“秦牧之不可信”，这一次的她，可以让他变成“可信”——如果她选择相信他。
她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靠在榻边，闭上眼。耳边是阿默平稳的呼吸，远处是地底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闷响。她的手按在怀中那把工具上，感受着那些代码的凹凸。
“之前的我，”她在心里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这一次，我会走得不一样。”
窗外，夜风卷过山脊，吹散了最后一片云。月光照下来，把聚矿坪的石板地照得惨白。
六月初三结束了。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