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卯时,南境落魄涧
天还没亮透,单之枞已经站在了蓝霜石矿脉的入口处。
昨夜她又没睡好——那行代码一直在她脑子里转——cycle_id,循环编号——她不是第一次。
她将手中的工具攥得更紧。
这把从隐祭台带出来的、刻着代码的、署名“小之”的工具,是她与“上一次”的自己之间唯一的联结。她不记得上一次发生了什么,但工具记得,代码记得。
“郡主,”公孙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霜石矿脉的岩层比星纹铁更脆,钻探时容易塌方。老规矩,我先取外围岩芯,确认走向。”
单之枞点头,“今日我与你一起下探。”
公孙璃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沿着矿脉入口往里走。清虚子跟在后面,手持罗盘,监测地气波动。越往深处,岩壁的颜色越深,从灰黑渐变成一种沉郁的靛蓝。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像雨后苔藓般的气味,混着金属的涩意。
单之枞的蓝纹开始跳动。不是星纹铁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像重物压在胸口的压迫感。她放慢脚步,将手按在左臂上。
“郡主?”清虚子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继续。”
……
辰时,钻探开始。
蓝霜石矿脉的地质结构比星纹铁复杂得多。岩层像被揉皱的纸张,褶皱之间夹着大大小小的空洞。公孙璃操作“玄蛟钻”小心翼翼,每下一寸都要停下来确认角度。
“深度五丈,岩层稳定。”
“深度七丈,遇见空洞,磁针偏转。”
“深度九丈,空洞扩大,矿脉走向偏北……”
“停。”单之枞忽然开口。
公孙璃停下钻头。单之枞蹲下身,从取出的岩芯中捡起一小块碎片。碎片断面呈靛蓝色,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用指尖捻了捻,碎片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像霜一样的结晶。
“蓝霜石髓的前兆。”她说,“深度九丈就有了。继续下钻,慢一点。”
公孙璃点头,调整角度。钻头继续旋转,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半。
深度十丈,岩芯带上来的是靛蓝色的矿石,但质地疏松,不像矿髓。
深度十丈五尺,还是靛蓝色,质地稍密,但仍不是。
深度十一丈,岩芯断裂了。
公孙璃脸色一变,“郡主,下面可能有——”
话没说完,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岩层塌陷。
单之枞脚下的地面骤然下沉,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向下坠去。清虚子伸手抓她,只扯住了一片衣袖。
“郡主——!”
……
单之枞坠落在一堆碎石上,左肩先着地,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咬牙撑起身,抬头看去——她掉进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窟,头顶的洞口离她约有两丈高。清虚子的脸在洞口晃动,喊着什么,但声音被岩壁反射得模糊不清。
“我没事!”她喊回去,“别下来!上面需要你!”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岩窟不大,方圆不过五丈。四壁是深靛蓝色的岩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霜状结晶。那些结晶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将整个岩窟照得像幽冥之境。
岩窟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不是王陵地宫那种石像。这尊石像更高大,约有一丈,身披甲胄,手持长戟,面部雕刻得栩栩如生。它的双眼是空的,但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蓝色的,和她左臂的蓝纹在佛首崖时的光泽一模一样。
单之枞想起工具上那段代码:“蓝霜石髓,镇陵将会出现。”
她往后退了一步。
石像动了。
不是缓慢的、僵硬的动作,而是像活人一样,瞬间转头,空洞的眼眶锁定了她。长戟抬起,戟尖指向她的胸口。
“等等——”单之枞喊。
石像没有停顿,长戟带着破风声劈下,单之枞侧身滚开,戟尖擦过她的肩头,在岩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碎石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她没有武器,她的地质锤在坠落时不知掉到了哪里,她只能跑。
石像的步伐沉重,但每一步都很快。长戟横扫,单之枞跳起来抓住岩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悬在半空。戟风从脚下掠过,削掉了她靴底的一片皮革。
她松手落地,继续跑。岩窟不大,她很快被逼到了角落。
石像举起长戟,这一次,她无处可躲。
……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岩窟入口处传来。
石像的动作猛地顿住,长戟悬在半空,戟尖离单之枞的胸口只有三尺。
单之枞转头,岩窟的阴影里,走出三个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麻布长袍。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中年汉子,面容冷硬,腰间悬着一把短刀;一个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眼神沉静。
“守陵人。”单之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者微微颔首。“老朽玄衣,守陵人首领。”他指向身后的中年汉子,“这是铁面。”又指向年轻人,“这是墨痕。”
“你们终于肯现身了。”单之枞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碎石。
“不是肯,是不得不。”玄衣走到石像前,伸手按住石像的戟杆。石像像是被抽走了动力,长戟缓缓垂下,退回原位,恢复了静止。
“镇陵将是初代王留下的守护者,”玄衣说,“只认楚氏王血。你不是楚氏后裔,它自然会攻击你。”
“那你怎么能让它停下?”
玄衣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单之枞。玉牌温润,上面刻着复杂的星图纹路,与守陵人之前留在她帐中的铜牌如出一辙。
“初代王留下的信物,”玄衣说,“持此者,可令镇陵将暂时止戈。”
单之枞接过玉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古篆。她认不全,但认出了几个字——“双魂”、“封印”、“百年”。
“初代王说,百年后会有两个异世之人到来,”玄衣看着她,“他们是重启封印的唯一希望。老朽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单之枞看着他。这个老人,等了一辈子,就为了等她和秦牧之。他不知道,她要做的不是“重启封印”。她要做的是——终结这一切。
“初代王还说了什么?”她问。
玄衣沉默了片刻。“他还说……不要信任何人。”
单之枞的睫毛颤了一下,“不要信任何人”,楚昭陵这话把他自己也捎带进去了,只是,守陵人至此也没有品出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楚昭陵口中的重启封印,不过是他夺舍重生的借口。
不要信任何人。她想起工具上那行字——“秦牧之不可信”。她一直以为那是警告——他会背叛。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句话里还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威胁,是……别的什么。
她暂时压下了这个念头。
“我知道了。”她说。
……
单之枞看着玄衣,忽然问:“地宫祭祀台的星纹铁盗痕,是你们留下的?”
玄衣没有否认。“老朽等需要确认——初代王说的‘双魂’,是否真的会来。星纹铁残片是最好的验证。”
“流向?”
玄衣沉默了片刻。“卖给了公输焕的后代。她出价最高,而且……她知道那些碎片的价值。”
“公输焕不是被初代王杀了吗?”
“是。”玄衣的声音很平,“但在他死之前,他是初代王最信任的人。他是楚昭陵的大祭司,唯一能理解初代王那些天马行空想法的人。”
单之枞心头一震。
大祭司。
公输焕不仅是系统建造者,还是唯一理解楚昭陵的人。正因如此,他的背叛才最致命。
她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说破。
玄衣转身,对铁面点了点头。铁面走到岩窟中央,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在石像的基座上撬动。片刻后,基座下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是一只铅盒。
“蓝霜石髓,”玄衣说,“初代王当年封存的。老朽一直保管,等你们来取。”
单之枞接过铅盒,打开。里面是一截靛蓝色的金属柱体,和星纹铁髓一样大小,表面同样有细密的纹路。不同的是,蓝霜石髓的纹路在光线下会流动,像水波一样。
她将铅盒盖上,收好。
“谢谢。”她说。
玄衣摇了摇头。“不必谢。老朽只是在完成初代王的嘱托。”
单之枞看着他。这个老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嘱托里。他不知道,那个嘱托是谎言。楚昭陵要的不是“重启封印”,是“复活”。
她不能说破,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上面还有人等我,”她说,“我该回去了。”
玄衣点头。铁面走到岩壁前,在某个位置用力一按,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从这儿走,”玄衣说,“直达营地后山。老朽不方便露面,就不送了。”
单之枞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
“你们等了一百年,”她说,“辛苦了。”
她走进石阶,暗门在身后合拢。
……
单之枞从后山回到营地时,公孙璃正在帐中包扎手臂。她在单之枞坠落时试图下去救人,被碎石划伤了左臂。清虚子在一旁帮她上药。
“郡主!”公孙璃看见她,猛地站起来,“你没事?”
“没事。”单之枞将那只铅盒放在案上,“蓝霜石髓,拿到了。”
公孙璃看着铅盒,又看了看她。“守陵人?”
“嗯。”
“他们……”
“他们不知道全貌。”单之枞打断她,“他们以为自己在完成初代王的嘱托,把这个给我。”
公孙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单之枞走到阿默榻边。小女孩还在睡梦中抵抗着不适。她伸手探了探阿默的额头——微烫,但不严重。
“道长,”她问,“阿默怎么样?”
“钥人血脉被能量潮汐激活,”清虚子叹了口气,“身体在适应。老道已施针稳住。”
单之枞在榻边坐下,握住阿默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冰凉。单之枞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
“小商、阿默,”她轻声说,“阿姐今天又采到一样了。还差一样。等阿姐采完,就带你们回家。”
没有回答。但她知道阿默听得到。也许不是阿默,是喻商。也许他们都在。
……
傍晚,单之枞独自坐在帐中。她从怀中取出那把工具,指尖抚过那行字——“守陵人只知道一半真相”。
上一次的她,写下这句话,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发现守陵人被楚昭陵骗了。发现楚昭陵要的不是“重启封印”,是“复活”。
而她,这一次,在守陵人现身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她不是在看攻略,她是在对照历史。而历史,正在被她改写。
她又翻到工具的另一面,那行字还在——“秦牧之不可信。但你离不开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一直以为这是警告——他会背叛,她需要提防。但此刻,她忽然觉得一切可能远非表面看到的这般简单。如果只是警告,为什么要写“离不开”?警告和依赖,是矛盾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行字里藏着她还读不懂的东西。
她将工具收进怀中,吹熄了灯。
窗外,月光很凉。
远处鹰嘴岩的方向,幽蓝的光还在裂隙中一闪一闪的。
六月四日结束了。
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