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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日，卯时，营地后门。
单之枞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长发紧束，腰间挂着那把她自己做的铜尺。工具（钥匙）贴身收在怀中，贴着心口，冰凉。
公孙璃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木箱，箱子里是公输焕留下的图纸和几件她准备的器械。清虚子抱着罗盘，站在更远处。
“卯时已至。”公孙璃说道。
单之枞没有回答。
她望着雾中那条通往矿道的路。
卯时刚过，雾气里还没有人影。她想起昨天在佛首崖，他站在石门外的空地上，他没有要求进入节点A，而她也没有邀请他进入——二人的信任尚在建立之中。他不急于一时，她便也不急于这一时。
正想着，脚步声从雾中传来。
很轻，很稳。一个人，没有随从。
秦牧之从晨雾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只皮囊。
秦牧之没有带兵，没有带暗哨，甚至没有带章康。
他在单之枞面前三步处站定。
“卯时。”他说，“刚刚好。”
单之枞看着他，“走吧。”
她转身，朝矿道方向走去。秦牧之跟在她身后，公孙璃和清虚子走在最后。四个人，沉默地穿过晨雾，像四道不会交汇的影子。
……
步行一刻钟后。
矿道入口在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后面，被碎石和枯藤遮掩。如果不是公输焕留下的图纸，就算从旁边走过也不会多看一眼。
单之枞走在最前面，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公孙璃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图纸，不时低头核对坐标。清虚子走在第三，罗盘的指针已经开始微微颤动。秦牧之走在最后，无声无息。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岩壁渗着水珠，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金属锈蚀的气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高约三丈。溶洞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机械——铜制的管道从机体延伸出来，嵌入四壁的岩层，像血管一样蔓延。管道从东侧进入，穿过机械，从西侧延伸出去，消失在岩壁深处。
秦牧之站在机械前，目光沿着管道的走向移动。“一条管道。从聚矿坪来的？”
公孙璃看了单之枞一眼，单之枞点了点头。
“是聚矿坪。”她说，“公输焕设计的。从聚矿坪到王陵地宫。”
“公输焕？”秦牧之重复这个名字。
“南境初代的大祭司。”单之枞说，“楚昭陵系统的建造者，这些图纸，是他留下的。”
这是她能给的全部信息。不是她不想多说，是她不能说更多——公输焕被楚昭陵灭口、公输焕埋了后门、公输焕发现双生矿髓……这些，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
秦牧之缓缓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半句。
单之枞心底透亮，这是他一贯的行事方式，克制不逼问，却绝不会就此作罢，沉默之下，早已暗存查证的心思。
“这条管道，是运三矿的？”秦牧之语声平稳，淡淡发问。
单之枞默然须臾。
他曾孤身潜入山洞，窥见地宫秘影；而秦牧之洞悉祭祀仪式的内核、知晓祭坛所需要件，本就远早于她。聚矿坪一路连通地宫的暗管，用途根本无需明说。
他从不用强硬诘问撕破局面，只借着精准的试探性提问层层切入，以这种隐晦的心理试探，不动声色捕捉线索、寻找破局缺口，是心照不宣的博弈手段。
“是三矿。星纹铁、蓝霜石、紫硝。楚昭陵要用它们浇筑祭坛基座。”
答得简洁，只说表象，隐去所有内里原委与隐秘细节。
秦牧之看在眼里，早已察觉她的选择性缄默。他看穿她刻意留白、有所保留，却刻意收敛追问的欲望，不戳破、不逼迫，以延迟求证的方式维持眼下有限的协作默契。
他安静等待，等着她主动袒露更深的秘密，可单之枞守住心底关键底牌，终究只停留在浅层应答，二人之间，依旧是各藏心事、彼此试探的制衡格局。
公孙璃从木箱里取出一卷皮纸，铺在地上。“这是泵机的结构图。公输焕标注了轴承的位置和材质。”
秦牧之蹲下身，仔细看那张图纸。“Z-7脆性合金。这种合金怕持续同频冲击。”
“能办到吗？”单之枞问。
秦牧之站起身，走到泵机前。“共振频率大约在四百二十到四百四十赫兹之间。需要持续冲击至少半柱香。”
“能算出来吗？”
“图纸上的数据被水渍模糊了，只能看个大概。”秦牧之看着那张泛黄的皮纸，“需要现场测。”
“怎么测？”
秦牧之从皮囊里取出几件东西——一只铜制的听音筒，几根不同尺寸的音叉。他把听音筒贴在泵机不同位置的铜壁上，轻轻敲击，闭眼听回响。
单之枞看着他的动作。她学过共振原理，但不是这个领域。她能算岩层的抗压强度，能算矿脉的走向，但算不出一台百年前机械的共振频率。
秦牧之睁开眼，报出一个数。“四百一十五，偏低。”
他换了一个位置，再敲，“四百二十五。”
再换，“四百三。”
再换，“四百一十八，不稳定。”
“需要一组精确值。”他说，“不是平均值，是波动区间。”
单之枞取出一只音叉，敲击，贴在铜壁上。秦牧之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她知道他在看。
“四百。”她说。
秦牧之摇头，“四百二到四百四，差二十，差很多。”
她换了一只音叉，再试，“四百三。”
“接近了。但需要持续输出，不是点一下。你敲一下，它响两息就没了。泵机需要至少半柱香的持续冲击。”
单之枞放下音叉，“你行你来。”
秦牧之很自然地走到泵机前，接过她手里的工具，开始计算。
单之枞退到一旁，她看着秦牧之的背影。
火光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敲击，每一次记录，都像是在与这台沉睡百年的机械对话。
单之枞逼着自己不去回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现在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不是同类，不是敌人，不是盟友。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关系——像两条平行线，被某种力量掰弯，在某个点上交汇，然后各自延伸。
“找到了。”秦牧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指着泵机中部一个不起眼的接合处，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被矿尘填满。
“轴承在这里面。共振频率集中在四百三到四百三十五之间。需要持续冲击至少半柱香。”
他看向单之枞。“需要一个音源，但这个时代没有信号发生器。”
单之枞走到泵机前，将手掌按在铜壁上。
她想起能量池那个夜晚。想起系统的那行字——“未授权操作者。已记录。”
蓝纹从她的指尖亮起——不是佛首崖的幽蓝，不是星纹铁的暗银，不是蓝霜石的靛蓝，也不是紫硝的淡紫。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介于所有颜色之间的灰白。
泵机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翻了个身。
秦牧之将听音筒贴在铜壁上。“四百三。稳定。”
单之枞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铜壁上。
灰白色的光芒骤然炸开。沿着管道的纹路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探入深处。
“四百三十二……四百三十四……四百三十一……”秦牧之报数的声音越来越紧。
泵机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铜壁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从灰白变成深红。管道里的能量在加速，在汇聚，在冲向某个临界点。
就在那一瞬间，单之枞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
一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手按着同样的泵机。他的脸模糊不清，但她认得他的姿势——那是秦牧之。不是现在的秦牧之，是上一次的秦牧之。
画面一闪而逝。
“四百三十五——轰！”
轴承碎了。
碎片从接合处崩出，打在岩壁上，火星四溅。管道里的能量失去了约束，疯狂涌出。溶洞开始震动，碎石从穹顶落下。
“走！”秦牧之一把抓住单之枞的手腕，把她从泵机前拖开。
四个人跌跌撞撞冲出矿道。
他们趴在碎石坡上，大口喘气。
秦牧之的手还攥着单之枞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他问。
单之枞的睫毛颤了一下。“没什么。”
秦牧之盯着她看了几息，松开手，没有追问。
单之枞站起身，走回矿道口。公孙璃正在查看图纸。
“管道还在吗？”单之枞问。
“主结构还在。”公孙璃说，“泵机毁了，但管道本身没有受损。能量还在流动——比之前更稳了。不是被压着走，是自己流。”
“从聚矿坪到地宫，自然流动要多久？”单之枞问。
公孙璃看了她一眼，从木箱里取出另一张图纸——管道剖面图，标注了长度和节点位置。
“管道总长大约十五里。”单之枞接过图纸，在心里算了一下，“能量场在管道中的传播速度……不会超过半刻钟。”
秦牧之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他说。
“公输焕的图纸上标了长度。”单之枞把图纸卷起来，递给公孙璃，“剩下的，是常识。”
秦牧之看着她，“公输焕设计这个泵机，是为了把矿强行压到地宫。”他换了个话题，“摧毁泵机，矿就运不到了。三矿需要强制压力，自然流动推不动。”
“对。”
“所以，二百八十天后，仪式进行时，通过这里的是什么？”秦牧之看着她。
单之枞沉默了很久。
“是保全所有人的……后路。”
“什么后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牧之没有追问。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以他对她的了解，如果势必要献祭一人，她会主动站出来成为那个牺牲者。而现在的她，在寻求一条生路。这会破坏祭祀仪式，会破坏他的计划，但，她可以活着。
她活着，就好。
“可行吗？”他问。
单之枞迎上他的目光，“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
秦牧之点了点头，没有问更多。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明天，节点C？”
“明天，节点C。”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公孙璃走到单之枞身边，低声问：“郡主，你告诉他公输焕是谁，他会查的。”
“我知道。”单之枞说，“让他查。”
“你不怕他查到什么？”
单之枞望着秦牧之消失的方向。“怕的事多了，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你应该不会让他查到什么的）。”
公孙璃沉默。
“走吧。”单之枞转身，“回去。明天还有节点C。”
回到营地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单之枞在榻边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把工具。
灰白色的光已经不在了，但她能感觉到，工具比之前更温热了一些。她翻到工具上那行字——“秦牧之不可信。但你离不开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今天在泵机前，她看见的上一次的他，不是“不可信”的样子。他站在那里，做着和她现在一样的事。他不知道她会在百年后来到同样的位置。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她将工具收进怀中，吹熄了灯。
六月十日结束了。
节点B，完成了。
还有二百七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