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首崖。
晨雾从谷底漫上来,将那道石门半掩在灰白色的纱幔后面。
单之枞站在石门前的空地上,披风的下摆被露水打湿,贴在脚踝上,冰凉。
天快亮时,单之枞才浅眠了一小会儿,她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喻商的话、公孙璃的利用、工具上那行她读不懂的字,还有今天要见的人。
佛首崖。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是带着卫峥和清虚子,没有带那个人。那个时候她就不信他,怕他破坏,怕他窥探系统的秘密。她让他留在营地,用“堪舆外围”的理由把他支开。
现在,她居然站在这里等他。
不是因为她信了他,而是因为她需要他。
单之枞、公孙璃与秦牧之三人,本就是彼此周旋、互相算计利用的局中人。无人全然赤诚,皆藏心腹算计。只是三人之中,究竟各自清醒几分,释然几许,无人知晓。唯有秦牧之素来深不可测,手握全局掌控之力,纵使深陷棋局,亦能从容反手,逆转乾坤。
单之枞怕的是秦牧之驭局有度,纵入圈套,亦可反手为攻,反制一切。
清虚子站在她身后三步处,手里捧着罗盘。指针稳稳地指向南方,没有跳动。小周天窗口关闭后,地气终于安静了。
“郡主,”清虚子的声音很低,“他来了。”
单之枞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声从山道那边传来——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想起他们用那些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懂语言,讨论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符号。那时候她以为他们是同类,后来她发现,同类不一定同路。
脚步声停了。
“为什么约在这里?”
秦牧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单之枞转过身。
他站在晨雾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头发只用一根素带束着。和她在南境时见到的一样,又不一样——眉宇间多了些东西,她说不清,也许是北境的风沙,也许是这几个月他走过的路。
“你知道这是哪里。”她说。
“节点A。”秦牧之的声音很平,“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带我。”
“对。”
“现在呢?”
单之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应该想我带着你,所以,这次我带你。”
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层永远掀不开的纱。
秦牧之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崖边,望着谷底翻涌的云雾,背对着她。
“你找我什么事?”他终于开口。
单之枞走到他身侧,并肩站着。她没有看他的脸,只是望着同一个方向。
“我可以让你参与节点B、节点C的研究。公输焕留下的那些东西,你可以看,可以记录。系统的事,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不是全部,但足够你理解。”
秦牧之转过头看她。
“条件呢?”
“条件有三。”单之枞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节点B和节点C,每一步我们一起决定,你不能擅自行动。第二,你在研究中得到的数据,可以带走一份,但不能用于伤害南境。第三,”她顿了顿,“七星连珠那天,你要听我的。”
秦牧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反悔?”
“怕。但双魂共振没有你不行,你知道的,我没有选择。”
秦牧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崖边的岩石,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计算。
“好。我答应你。但我也有条件。”
单之枞的眉梢动了一下。“说。”
“第一,系统的事,我要知道全貌——不是听你事后告诉我,是我自己看。节点B、节点C还有和仪式有关的一切,我都要参与。如果你连我在配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没法在仪式上帮你。”
单之枞没有立刻回答,她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一个必须掌控全局的人。
她转过身,走到石门边,伸手抚过那道被藤蔓半掩的石缝。
“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
“比如?”
“我不会害你。”
答非所问,但又包含了一切。
秦牧之未发一言。
寥寥五字,撼彻心腑。她不曾有害他之心,反观自己,初衷尽是算计利用。而他所有的筹谋算计,本就会将她尽数拖累、伤及。
秦牧之素来无波的心湖因为这五字翻起惊澜,心下满是难言的愧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她就是不同。这一次,不同。
单之枞转过身,看着他。
“好。”他说,“我接受。”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在研究什么,我不问。但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开口,我便来。”
单之枞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秦牧之的声音很低,“你说双魂共振没有我不行。那我也告诉你——没有你,我也走不完这条路。所以不只是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沉默。
单之枞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期的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终于决定不跳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人站在他身边。
“明天,”她说,“节点B。卯时,营地后门。”
“好。”
“你一个人来。”
“好。”
单之枞转身,朝山道走去。清虚子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单之枞。”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在学着相信我,”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晨风吹得有些散,“那我问你——你信不信,我不会害你?”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虚子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久到晨雾彻底散尽,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碎石上。
“我在学。”她说。
不是“信”,不是“不信”。是“在学”。像她当初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一样——一点一点,一步一步,从“不信”走到“也许可以信”。
她迈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秦牧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门后面。他没有追,也没有叫住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
章康从山道另一侧走出来,在他身后站定。
“将军,她信了吗?”
秦牧之没有回答。他望着那道石门,看了很久。
“她在学。”他说,“我也在学。”
他转身,朝山道走去。
“走吧。回营。”
单之枞走下佛首崖时,脚步比上山时快了一些。
清虚子跟在后面,几次欲言又止。走到山脚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郡主,你——真的信他吗?”
单之枞没有回答。
她想起他说的“我也需要你”。她想起工具上那行字“秦牧之不可信”。她想起喻商说的“那一次,你回去了,他没能回去”。
信吗?不信吗?
“不知道。”她说,“但我会走到那一天。到时候,看他的选择。”
清虚子没有再问。
他们沿着山道走回落魄涧。晨雾散尽了,阳光照在远处的营地上,把那些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
单之枞走进营地时,公孙璃正站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她看见单之枞,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说:“郡主,节点B的坐标,我算出来了。”
单之枞接过图纸,展开。
公输焕留下的皮纸上,节点B的位置被标注得清清楚楚。距离营地二十里,在一条废弃的矿道深处。
“明天,”她说,“他来。”
公孙璃的手指顿了一下。“秦牧之?”
“对。”
“你信他?”
单之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系统数据,需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不给他,他也会从别的渠道找。不如让他进来——在我的眼皮底下。”
公孙璃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知道。”单之枞的声音很平,“他在争取。争取研究数据,争取三矿利益,争取……本质上,我们,没什么不同。”
“你不怕他——”
“怕。”单之枞打断她,“但双魂共振没有他不行。我没有选择。”
公孙璃不再问了。她将图纸收好,转身走回工棚。
单之枞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
阿默还在睡。
单之枞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小女孩的手指冰凉,但脉搏很稳。
“小商,”她轻声说,“阿姐今天去见了那个人。他说他也需要阿姐。阿姐不知道该不该信。”
没有回答。
“但阿姐让他来了。明天,他要去节点B。”
她将阿默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走到案前。
案上摊着公孙璃刚送来的图纸。节点B、加压泵站、Z-7脆性合金——公输焕百年前留下的后手,她要在七星连珠之前,全部摸清。
她拿起笔,在图纸边缘写下几个字:“六月十日,节点B。秦牧之同行。”
然后她放下笔,吹熄了灯。
窗外,暮色正从东边漫上来。远处佛首崖的方向,那道石门已经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六月九日结束了。
她见了他。
她心下说“我在学”。
他说“我也需要你”。
明天,节点B。
还有二百七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