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的回信是单之枞在寅时末写就的。她斟酌了许久,才正式落笔——今时不同往日,她予卫峥,卫峥予她,都不同往日。
“王上:三处节点现已探明。经调试和观察发现,地底能量郁结已散,地气开始自然流动,地脉会逐渐稳定。请安心准备登基大典。单之枞。”
就事论事,其他的卫峥暂时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不会有人因为王陵地宫不稳来攻击他,质疑他的登基,质疑他的王位,这就够了。
秦牧之站在她的营帐门口,看着她封好信,递给禁军。
“他还会配合吗?”他问。
“不知道。人心善变。”
“如果最终他不参与祭祀或者阻止祭祀呢?”
“江山美人,总有他在意的东西。”
秦牧之没想到单之枞会如此作答。美人,是指她吗?她和卫峥……秦牧之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但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在说他秦牧之呢?
单之枞把信封好,递出去。“总要牺牲一些东西的,”她顿了顿,“不是吗?”
秦牧之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禁军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晨雾在马蹄下散开,又合拢。
“走吧,”单之枞说,“主路。”
……
来到昨天探过的节点C,从岔路口往左,是主路。
这边的通道比右边的岔路宽得多,两侧的岩壁上只有赤裸的原岩,灰黑色,渗着水珠。萤石灯的光在水珠上折射,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
公孙璃走在最前面,她走得很快,仿若在追赶她父亲当年的脚步。
幽深通道,岩壁湿冷,水滴声断续回荡,沉闷如人心底的余响。
秦牧之缓步跟在公孙璃身后,身姿挺拔,气场沉敛如渊。他目光看似漫不经心掠过岩壁纹理,指尖随意垂落,姿态散漫而从容,实则那双深邃的黑眸,视线如无形的枷锁,牢牢锁死前方那道背影。
他在评估。不动声色,精准,冷冽。评估公孙璃所知深浅,评估公孙璃所藏多少,评估她在这盘迷局中的分量与底牌——有关公输焕的生平,他的答案目前还是空白。
秦牧之在他的现代秘密研究所中痴执于平行宇宙能量模型。为证理论,他可以牺牲一切,感情、人性、旁人性命,皆可沦为棋子。曾经,他可以将单之枞推上楚昭陵的祭坛,只为成全心中那份偏执。
可穿越异世,神魂离体,时空交错,他亲眼见到阿默与喻商跨越轮回的纠缠,亲见楚昭陵凭系统操控生死、篡改因果。那些曾被他禁锢在冰冷公式里的猜想,如今都化作眼前活生生的现实。
而在这异世之中又多了一份变量,一份他说不明白却能左右他判断的变量——江山美人,单之枞又何尝不是他的美人。
执念犹在,却不再疯狂。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淡、极冷、却又无比清晰的自我审视。他一向冷酷自持,从不受情绪左右,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身影悄然潜入心底,不动声色,却一点点瓦解了他偏执的棱角。
爱意早已滋生,只是他不肯承认。而此刻,他终于正视。
意识是能量的组织形式——自我从不是皮囊所限,爱恨、执念、记忆、思虑,皆不过是能量依照特定轨迹流转、交织、凝结而成的一种形态。肉身是容器,是媒介,是能量暂时栖身的躯壳。皮囊会腐朽,血肉会消融,唯有那承载着“自我”的能量模式,不受生死束缚。
这些理论,他早已烂熟于心,奉为信仰。可越看透底层规则,越清楚自己身在局中。
他清楚是公孙璃引他至此,拨开迷雾,让他窥见平行宇宙与意识能量的真相。可走到这里,他才冷然看清——公孙璃亦只是棋子。真正的执棋者,是留下谜团的公输焕,是正步步改写历史的单之枞,是系统的建造者楚昭陵。
是的,秦牧之几乎可以断定,单之枞在寻找解法——破坏祭祀仪式的解法,且不以牺牲任何人为代价。
真相?单之枞应该不会告诉他的。如今,唯一能告诉他答案的人,只有公孙璃。
秦牧之眼底情绪尽数收敛,冷硬如冰。他不急、不逼、不追问,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气息内敛。他耐心,是强者的耐心,是掌控者的等待。公孙璃终会开口的。等她卸下伪装,等她将底牌彻底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从前的他偏执疯狂,事必先人一步掌控,如今的他学会了冷静克制。爱意渐浓,执念仍在,只是他学会了被动掌控,学会了耐心等待。
单之枞走在最后。她能看见秦牧之盯着公孙璃,也能看见公孙璃假装不知道被盯着。她在两个人之间,像一个沉默的裁量者。她知道秦牧之想要什么——系统的真相、三矿的应用、意识附体的机制。她知道公孙璃想要什么——楚昭陵现身,她为父报仇。他们互相利用,也互相提防。
她想起工具上那行字:“秦牧之不可信。”她想起公孙璃的目光透过聚矿坪落在山洞时的样子。三个人,三条线,缠在一起,谁也不会先松手。
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熟悉的气息——不是腐臭,是一种干燥的、混合着铁锈和石灰的陈旧味道。
清虚子推开门,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这里——王陵地陷的时候,单之枞来过。
王陵地陷,她奉命勘验,发现了地下冶炼官营的废墟。那是钱惟庸案的发源地,从冶炼废渣里,她发现了星纹铁的踪迹。她带回督办司研究的样本被人偷偷动过。结合当时的环境和有限的线索,她判断秦牧之在找星纹铁。
那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王陵之下藏着百年的秘密。
岩窟很大,方圆足有二十丈。四壁是人工开凿的青石,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坩埚、破碎的耐火砖、锈蚀的铁器残片。
公孙璃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炉子、矿渣、残破的工具,停在角落里一座半塌的熔炉上。
“钱惟庸就是在这里冶炼然后将成品走私的。”单之枞走到一处墙角,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上一片暗色的痕迹,“他发现了这个废弃的冶炼官营,有现成的炉子,不用自己建。他就在这里偷偷炼铁,运出去。”
秦牧之站在她身后,“炼什么?”
“精铁,普通精铁。”单之枞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他不知道这些炉子是楚昭陵建的,不知道星纹铁的存在。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偷一个普通的矿藏。”
秦牧之沉默了片刻,“那楚朗月呢?”
“先王只知道王陵地下有星纹铁现世。他不知道这些炉子百年前炼的是什么。”
“所以这条线到钱惟庸下狱就断了。遗址还在,但无人深究。”
“对。”
公孙璃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废弃的炉子,看着墙角的矿渣,看着石壁上被烟尘覆盖的凿痕。她知道这些炉子是公输焕帮楚昭陵建的。她知道钱惟庸在这里炼的是精铁,不是星纹铁——因为公输焕当年把星纹铁冶炼的核心工艺藏起来了。炉子的设计不完整,缺了关键的一步。所以钱惟庸炼不出星纹铁。他以为自己炼的是普通精铁,不知道这些炉子真正的用途。
秦牧之看看公孙璃,又看看单之枞。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她们都有不想说的话,他也有不想说的事。三个人,各自藏着一部分,各自利用着对方。
公孙璃没有在冶炼官营停留太久。她穿过散落的矿渣堆,走到岩窟最深处。那里有一面石壁,与周围的岩壁颜色略有不同——不是灰黑,是带着暗紫调的深灰。
“公输焕的笔记里写过。”公孙璃把手掌按在石壁上,从下往上摸索。摸到齐肩高处时,她的手指陷进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找到了。”
她用力一按。石壁无声滑开——不是向两侧,是向内陷进,像一扇厚重的门被推入了墙体的夹层。门后是一条窄道,只容一人通过。窄道尽头,是一道铁门。
“储矿室。”公孙璃说,“管道终点。三矿从聚矿坪运过来,存在这里。”
单之枞弯腰钻了进去,秦牧之跟在后面,公孙璃在最后,清虚子则留在外面。
铁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陷的手印,五根手指,间距比常人的宽。
“掌纹锁。”秦牧之蹲下身,手指悬在凹陷上方,没有碰。“这种设计,只让特定的人进——楚昭陵自己,也许还有公输焕。”
公孙璃走上前,将自己的手按在凹陷上。她的手比凹陷小了一圈,不够。她退开。
单之枞从怀中取出那把工具。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把工具在发热——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
她将工具尖端对准凹陷中心,轻轻插入。
“咔嗒。”
一声轻响,铁门弹开一道缝。
单之枞没有回头。她不知道秦牧之此刻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公孙璃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把工具——公输焕握在手里、她从他骸骨手中取出的这把工具——认识这个锁。它来过这里。
她推开门。
岩窟中央,堆着成堆的矿石——不是原矿,是已经破碎、筛洗过的精矿。单之枞蹲下身,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星纹铁。”她递给秦牧之。
秦牧之接过,对着萤石灯看。矿石表面有细密的银白色纹路。
公孙璃走到矿石堆后面,那里有一张石台。台上摊着一卷图纸,纸已经脆化,边缘碎裂,但墨迹还在。她没有碰,只俯身细看。
“储矿室平面图。”她说,“三矿分三区存放。星纹铁在东,蓝霜石在西,紫硝在北。中间是通道,通往冶炼官营。”
单之枞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图纸上有公输焕的笔迹,另一个应该是楚昭陵的。公输焕的字迹工整克制;楚昭陵的硬笔潦草急促。楚昭陵在每一处都标注了数字——储量、品位、运输速度。他在计算——他要将这些带回2200年。
“他在做账。”秦牧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单之枞身后,低头看着图纸,“把这个世界当成了他的仓库。”
单之枞看着那些数字,她忽然想起望归里的流民。楚昭陵在这里计算他能搬走多少矿藏,通过夺舍永生,返回母星;楚昭陵为确保获得永生不惜一切代价,残忍培养钥人;而望归里的流民却在计算他们的储备能不能让家人活过这个冬天;他们在冬天里计算着来年如何提高收成,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
同一个世界,两种算法。
……
从储矿室往西,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公孙璃走在最前面,萤石灯的光照在石壁上,映出凿痕。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
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光亮。公孙璃没有犹豫,她推开了门。
光线顷刻间便涌出来。十几盏灯,挂满岩窟。靠墙立着木架,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火铳。几十支,排成排,列成列。每一支都锃亮如新,金属部件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木托被磨得光滑,没有一丝灰尘。
没有人养护它们,是机关在养护。单之枞看见木架之间的缝隙里嵌着铜管,铜管上有细密的孔洞,正对着每一支火铳。干燥的气流从孔洞中缓缓吹出,带走湿气,留下干燥。
公孙璃走到木架前,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
“公输焕的笔记里写过。他说,楚昭陵造了几十支火铳,但大部分不能用。材料配比不对,一打就炸。”
秦牧之走到最近的一排木架前,蹲下身,平视那些火铳。他没有伸手,只是看。看管壁的厚度、膛线的角度、铳机的结构。看了很久。
“工艺很精。”他终于开口,“管壁厚薄均匀,膛线没有跳刀,铳机的配合公差比我的小。”
公孙璃转过身看着秦牧之。秦牧之能被鲁拙送到她的面前,就证明鲁拙探出了他的异世之核。星纹铁能打动秦牧之,就证明他和楚昭陵是一样的人——异世之魂都热衷于火铳的研究。
秦牧之继续道:“他的材料……不行。楚昭陵不懂材料这些?!”他站起身,看着公孙璃。“公输焕总该知道这些吧?”
“他当然知道。”
“他没告诉他配比不对?”
公孙璃看着他。她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公输焕刻意为之呢?”
单之枞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两个人。秦牧之在试探公孙璃,公孙璃在试探秦牧之。单之枞听着便想到了自己,他们三人决定重新“合作”之后,对白里总是话里有话——我知道你利用我,我不明说,但你得知道我其实知道。
秦牧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生产线。单之枞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火铳。它们在这里放了近百年,等着一个人来取。那个人不会来了,他的意识在界石里沉睡,以为醒来的时候可以带着它们回2200年。但他不知道,他的船还没造好,他的钥匙已经生了锈。
秦牧之从生产线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片薄铜。“楚昭陵的图纸,刻在铜上的。”
单之枞接过。铜片冰凉,刻痕很深。每一道都用力,像要把这个设计刻进铜里,刻进时间里。楚昭陵怕自己忘了。他怕意识回归之后,记忆会有残缺,所以他把火铳的图纸刻在铜上,带在身边。
单之枞把铜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刻痕,但不是图纸,是一串奇怪的符号——有些像星图,有些像阵法,有些像公输焕笔记里那种只有公输家血脉才能看懂的机关密语。
“这是什么?”她递给公孙璃。
公孙璃接过,看了很久。
“火铳的真正调试参数。”
单之枞把铜片翻过来,与工具并排放在一起。工具上的纹路和铜片背面的符号,不是同一种工艺,但相互呼应的——像一个人用两种不同的工具,在两种不同的材料上,刻同一种东西,留给同一个人。
秦牧之看着工具,又看了看铜片,然后看向单之枞。“这工具你什么时候刻的?”
单之枞愣了一下。工具上的代码是她写的,她记得。但刻工具——她不记得,也不能说。她把工具翻过来看着那些纹路,“很久以前。”
秦牧之没有追问,但他看了她一眼——不是怀疑,是确认。和他从公孙璃那里等答案一样,他也从单之枞这里等答案。单之枞的回复显然知道他在试探。她总是只给他一部分答案,有时还话里有话,还会夹枪带炮地数落他过往的种种。
公孙璃走到一道铁门前。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门轴已经锈死。
秦牧之走过去,用短刀撬了几下,纹丝不动。他蹲下身,手指摸索门缝。“不是锈死的。门轴里有机关。”
“密码呢?”单之枞问。
公孙璃摇头。
单之枞走到门前,萤石灯贴在门缝上,往里照。门后不远的地方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只木箱,黑漆漆的。
她把灯往上移,照在门楣上。那里有一行极不显眼的刻字,只有四个数字:
“2200。”
楚昭陵来自2200年。那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
秦牧之走上前,手指按下门楣上的数字——不是按键,是门楣石面上四个凸起的数字,每个都可以按下去。他依次按下,没反应。
“不对。”单之枞说,“不是顺序,可能是某种阵法的触发方式。”
她想起工具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只是代码,也是公输焕留给她的指引。
她从怀中取出工具,将工具尖端按在门楣数字旁边的石面上,沿着某种不规则的轨迹缓缓移动。工具在石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蓝纹从她的指尖亮起——灰白色,系统能量的颜色。
门开了。
门后的岩窟比外面的小得多。石台上放着那只木箱。
公孙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秦牧之也没有上前。单之枞一个人走进去,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支更精致小巧的火铳,工艺更精。
单之枞背对着所有人,她将火铳藏好,然后合上了盖子。
“走吧。”她转身。
……
回到营地时,夜半时分。
单之枞没有回自己的大帐,而是去了公孙璃的帐篷。公孙璃正在整理图纸,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有事?”
“火铳是变量。”
公孙璃的手顿了一下。“知道。”
“你不怕?”
公孙璃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怕什么?变量不是地宫里的那些。”
“你在说秦牧之。”
公孙璃没有否认。她放下手里的图纸,走到单之枞面前,“他也可能是楚昭陵。”
“我不知道。”
两个女人无声对视。萤石灯的光在她们之间跳了跳。
“你的工具上的字——‘秦牧之不可信’——是你写的。”公孙璃说,“你写它的时候,不是警告。是——”
“是什么?”
“是害怕。你怕他会变成那样。所以你写了那句话,提醒自己。但你也在等——等他证明那句话是错的。”
单之枞没有说话。
公孙璃转身,继续整理图纸。
……
夜里,单之枞坐在阿默榻边,把工具从怀中取出,放在灯下。她看着那行字——“秦牧之不可信。但你离不开他。”她想起公孙璃的话。不是警告,是害怕。
她想起在储矿室,秦牧之看着那些火铳时眼睛里的光。她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在为自己铺路。她可以利用他——双魂共振没有他不行。他也在利用她,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信任是奢望,互相利用才是常态。
她把工具收进怀中,吹熄了灯。
六月十二日结束了。
储矿室,探完了。
还有二百七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