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拙是清晨到的。
只有一辆青帷马车,碾过晨雾,停在营地门口。
鲁拙掀开车帘,自己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手里提着一只藤箱。箱角磨得发亮,锁扣是黄铜的,刻着谁也看不懂的纹路。
秦牧之站在营地门口,迎了上去。
鲁拙是他请来的,或者,无论如何,鲁拙都会出现在这里。
地宫的系统需要懂机关的人,公孙璃一个人不够。
这是秦牧之对卫峥说的理由。对于单之枞而言,她只需要接受卫峥的安排就好。秦牧之给她任何理由,她也不会相信。
公孙璃知道太多,又不肯说。秦牧之需要一个能从公孙璃那里撬出答案的人。公孙璃是鲁拙引荐的,他以为鲁拙和公孙璃只是旧识。他不知道他们是姐弟。他连公孙璃的本名都不知道。
鲁拙在秦牧之面前站定,拱了拱手。“秦将军。”秦牧之还礼,目光扫过那只藤箱,又落在鲁拙脸上。鲁拙比在天牢时精神了许多,剃了须,束了发,露出那张清瘦的脸。秦牧之见过这张脸。
在天牢里,他第一次见他时,这张脸藏在蓬乱的须发后面,面目模糊。
后来秦策以“火铳研制有功”为由,特赦鲁拙,准其戴罪效力。秦牧之亲自去天牢接人。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鲁拙和公孙璃有些像。
但他没有多想。天牢里的死囚和机巧阁的阁主,怎么可能是亲戚?他只当是匠人之间的气质相通。
单之枞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比秦牧之看得更清楚。
她知道公孙璃是公输焕的女儿,她知道鲁拙在隐祭台的留言里叫“拙儿”,她知道站在营地门口的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太像了。像到任何人只要知道其中一个人的身份,就能猜出另一个。
但她不会说。不是时机。
秦牧之以为鲁拙是他请来的帮手,他可以互为犄角,对抗单之枞和公孙璃的组合;而单之枞和公孙璃,其实只是表面合作,背地各怀心思的存在;公孙璃以为没有人知道她和鲁拙的身份,刚好单之枞不信任秦牧之,她可以很好的和鲁拙打掩护,利用单之枞完成复仇大计;最后是鲁拙,他知道的可能不比公孙璃少。
单之枞在几人之间,知道所有线头,却不松手。而秦牧之还在想成为努力抓住线头的人。
原本各自为战的三角关系,因为鲁拙的加入而陡增变数。局势倒逼之下,单之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她必须暂时放下与秦牧之的隔阂,主动结盟——一场开诚布公、彼此防备却又彼此需要的合作,是当下唯一的破局之道。
她转身回了营帐。工具和《南境农政辑要》还摆在案前。
一番思忖过后,她决定去找秦牧之谈谈。
她将帐帘掀开,怎料秦牧之却适时出现在门口。
单之枞愣了一下。
“出去?”秦牧之问道。
“现在不用了。”
“对不起,我可以——”
“你刚好来了。”
秦牧之舒了一口气,原来她是要去找他。等等,这是一个信号,她主动找他,在鲁拙来了之后。
“鲁拙安置好了。”秦牧之说,他被单之枞迎进大帐,在她对面坐下,“他和公孙璃能说到一处,他们还在……交流。”
“你让鲁拙来,不只是为了地宫祭祀。”
秦牧之没有否认。“公孙璃知道太多,又不肯说。我需要一个人,能从她那里撬出答案。”
“你觉得鲁拙会帮你?”
“他不需要帮我,他只需要告诉我他听到了什么。”
单之枞看着他,“他听谁的?”
秦牧之沉默了片刻。“他……但他需要留在这里,留在我这边。我不会让他为难,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单之枞想起鲁拙和公孙璃站在一起时的样子。
秦牧之不知道。他以为鲁拙只是一个匠人,公孙璃只是一个机巧师。他以为他们只是旧识。他不知道他们是一家人,不知道他们站在一起时,没有人能让他们彼此背叛。
但她不能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怕什么?”秦牧之看着她的眼睛。
单之枞回过神来,“怕你算计错了。”
她也只能提示这么多。
秦牧之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在藏什么,但他不知道她藏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但她不说,他也只能等。
“你请鲁拙来,不是为了从公孙璃那里撬答案。你是为了制衡。公孙璃一个人,你拿她没办法。多一个人,你们三个,你至少有一边可以站。”
秦牧之不解。
“你以为现在是两两平衡的双边关系。”单之枞说,“但其实,我也想找人站队。”
“你和公孙璃不是——”
“你只看到了表面。”
“现在想来,还是她引导我走到了这里。”
“我们势必会走到这里。”
“势必?!”
“我们是被楚昭陵标记过的人。”
“不错。”
“如果有人更早知道我们是被标记过的人呢?”
“谁?公孙璃?”
“公输焕又何尝不是?”
“公输焕!笔记,机巧阁,公孙璃,鲁拙……鲁拙。”
“公孙璃和鲁拙……”秦牧之把他曾经串联过无数遍的链路又回忆了一遍。
单之枞点了点头。
“所以,我需要站队,可以像我之前和公孙璃的合作一样。”
“哪种合作?”
“有限的合作,走一段相同的路。至于最后……我愿意成为那个被牺牲的人,但,我希望我的牺牲不是成就一个屠戮众生的怪物。”
“所以?”
单之枞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我,我们一队。但这不是信任——是走到这一步,没有别的选择。”
秦牧之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我不确定。”单之枞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曾经利用我,但你也帮过我。也许,你的帮助也只是你利用计划里的一部分。我看不清你,所以,我……怕你。”
秦牧之没有说话。在那个时刻,那是他的最优解。他的世界里,只有最优解。
“那现在呢?”他问,“你现在想怎么做?”
单之枞转过身。“我需要你。双魂共振没有你不行。但我也要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又要在我和回去之间选,我不会拦你。你选你的,我走我的。”
秦牧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一只手轻握她的肩头,将她转向自己,“我不会选了。”
单之枞投来满是疑问的神情。
“你不信?”
“我不明白。”
秦牧之抬手,指尖微凉,轻轻落于单之枞后心。他俯身,唇瓣缓缓覆上,动作极轻,似怕惊扰易碎的梦。只是下一瞬——
秦牧之的唇覆上来的时候,单之枞没有躲。不是来不及,是她忽然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
一片荒原。不是南境,不是北境,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地方。天是铁灰色的,地是焦黑色的,远处有火,烧着不知道什么,浓烟卷上去,把天和地搅在一起。她站在荒原上,身边没有人。
然后她看见了他。秦牧之站在远处,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柄插进地里的剑。她想喊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转过身,看见了她。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平静。他张了张嘴,说了什么,她听不见。但她看见他的口型——“走。”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片火。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火焰吞没。她没有喊,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她知道自己喊了也没用,追了也来不及。他选了,她只能接受。
画面碎了。
单之枞猛地推开秦牧之。呼吸有些急促。
“你看见了什么?”秦牧之的声音有些哑。
单之枞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不是火焰里的那张,是现在的这张。有血色,有温度,有她此刻能触摸到的真实。
“你。”她说,“我看见了你。”
秦牧之愣住。
“你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你说了什么,我听不见。然后你走进火里,再也没有出来。”
她顿了顿。
“那不是我。那是另一个我。”
秦牧之看着她,在二人唇瓣贴合的瞬间,他忽然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不是荒原,也没有火,是一片开阔的水域。她站在水中央,月光撒在她的身上,照在她脸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他想喊她,她听不见。他想走过去,脚下却没有路。四周是黑色的水,深不见底,像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沟壑。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直到画面消散。
这个画面此时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胸口。他知道他看见的是什么。还有她的,她看见的是什么他也知道。
“我也看见你了。”他说,“水中央,你一个人。月光照在你脸上,你像一尊石像。”
单之枞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次,我没有陪你。”秦牧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让你一个人走了进去。”
单之枞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的画面——他走进火里,再也没有出来。那是同一次吗?还是不同的两次?她不知道。
“那这一次呢?”她问。
秦牧之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如果有一天你又要选,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进去。”
“你……确定?”单之枞的不信任里突然多了一份犹豫。
“不确定,但我会留下来。”
单之枞没有说话。她想起工具上那行字——“秦牧之不可信。但你离不开他。”公孙璃说那不是警告,是害怕。她怕他会变成楚昭陵,怕他会为了回去不择手段,怕她信错了人。她写那行字的时候,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问他——你敢不敢证明我是错的。
“你之前不是问我信不信你吗?”单之枞说。
秦牧之看着她。
“我信。”她没有移开目光,“但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会变。”
秦牧之没有再说话。帐外突然起风了,吹得帐布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