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公孙璃就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单之枞和秦牧之的密谈引起了公孙璃的注意。
单之枞刚刚起身,正在系披风的带子。帐帘被掀开时,她只来得及将怀中的工具往深处推了推,转身看见公孙璃站在门口。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郡主。”公孙璃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单之枞的手指顿了一下,“找到了什么?”
公孙璃没有回答。她走进来,将手中那卷泛黄的皮纸放在案上。纸页边缘脆化,有几处已经碎裂,被她用丝线小心地缝住了。她摊开它,手指按在某一页上。
“公输焕笔记的最后一页,藏在夹层里,我昨夜才拆开。”
单之枞走过去,低头看着那页纸。
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前面公输焕的笔迹是工整的、克制的,像是写给后人看的记录。但这一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浓重,有些地方淡得快看不清,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仓促写就,又像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硬撑着完成的:
“有一个女子,在我年轻时找到我。她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说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话。她说她来自未来,她说她的名字叫‘小之’。她告诉我,未来,还会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子来。那把工具,是她亲手做的。后门的设计,是她和我一起完成的。
她成功过。但她发现,如果不改变源头,循环会永远继续。所以她回来了。她让我答应她三件事。第一,在系统里埋下后门。第二,放走那些被系统能量污染的人。第三,等她再来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交给她。我答应了。
我用了近半辈子,把这三件事做完。现在我的使命完成了。我不知道她说的‘循环’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说的‘成功’是什么样子。但我记得她站在我面前时的眼睛——那不是一个说谎的人的眼睛。”
单之枞的手指停在最后那行字上,指尖忍不住地颤抖——
“她记得我。她说,在‘那一次’里,我是她最信任的人。”
单之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公孙璃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单之枞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可我……不记得。”单之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个银箔(初见单之枞时,公孙璃出示的证据,代表自己可以被信任)上面写着‘璃可信’——你知道我叫‘璃’。这世上,只有父亲叫我‘璃’。”
单之枞没有说话。彼时公孙璃出示银箔时,她一度以为那是未来的自己通过某种方式给当时的自己一种提示。
她又想起小之日志里那段她没有看懂的代码——/*???*/——三个问号,没有注释,没有说明。她当时以为是占位符,没在意。现在她忽然想起,那段代码的位置很特殊——在struct timeline_node定义之后,在chuyu_retreat函数之前。按照她写代码的习惯,那里应该是放“关键变量”的地方。
公输焕笔记里的“她让我答应三件事”——三件事,三个问号。
是巧合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写代码从来不放无意义的注释。如果她写了/*???*/,那一定是有东西要藏。藏什么?藏楚昭陵不能看懂的“提示”——不是文字,是“位置”。三个问号的位置,对应公输焕笔记里三件事的顺序。
第一件事:埋后门。
第二件事:放走幸存者。
第三件事:等那个女子来。
这些她不是从日志里“知道”的。她是从自己日志里的“空白”和刚刚公输焕笔记里的“三件事”之间的对应关系,“推演”出来的。
她曾经穿越到公输焕设置系统的当下,她们共事过,彼此信任过。
单之枞垂眸敛神。可公孙璃选择在此时此刻揭露“谜底”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她是真心摊牌,还是借坦诚作掩护?她究竟是想顺势借力,还是另有谋算?她为了复仇,究竟可以做到哪一步?
但说到底,这盘棋,公孙璃的态度,也是牵动全局的关键。
“父亲笔记里写过。”公孙璃终于开口,“她说,她成功过。但她发现循环还在继续。所以她回来了——回到了更早的时间点,回到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她要改变源头。”
她看着单之枞。
“所以你不记得。因为你还没到‘那一次’结局的时候。你还在走。你走完了,才会记得。”
单之枞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如果这一次,我走完了……”
“你会记得你走过。”公孙璃的声音很轻,“就像你记得工具上的代码一样。”
许久。
“郡主。”公孙璃忽然说,“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帐内安静了片刻。
“具体……我不知道。”单之枞说,“他的骸骨在山洞里。这枚工具被他死死攥着。”单之枞从脖子上取下了那枚工具——公孙璃见过的。
“他在山洞里留有遗言,可能……是留给我……们最后的‘笔记’。”单之枞看着公孙璃已经噙满泪水的眼,“他还提到了璃儿和拙儿……”
公孙璃攥着的双手指节发白,她强忍着泪水,听单之枞讲完。
“所以你早知道(鲁拙)……”
“我想我是知道的。”
“我和弟弟想去(山洞)看看他。”
“可以。”
公孙璃没想到单之枞答应的如此痛快。她将笔记卷起来,收进怀中。
“我去找鲁……公输拙。”她说,“我需要告诉他。”
她走到帐门口,停了一步。
“郡主。”
“嗯。”
“谢谢。”
“应该我说谢谢才是。”单之枞回道。
公孙璃掀帘走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晨光。
单之枞走回到案前坐下,看着那本《南境农政辑要》。她的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日志的纸页在指尖下微微发硬。她翻开它,翻到那些代码:
text
struct timeline_node {
int cycle_id;
char* key_event;
struct timeline_node* prev;
struct timeline_node* next;
};
cycle_id——循环编号。她不是第一次。她看了那么多遍代码,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看懂了“cycle_id”的意义。它不是“编号”,是“计数”。她不是第一次写下这些代码,但她不记得“上一次”的编号是什么。她只知道,如果这是第二次,那数字应该是“2”。但她没有写。她写了“cycle_id”,没有写数字。
单之枞合上日志,靠在椅背上。
如果这个推演是对的——那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上一次的她,在日志里留下空白,让这一次的她自己去填。
她没有直接告诉下一次的自己一个答案,而是让她自己找到答案。也许是怕循环中的楚昭陵获得破局思路,也许是她自己还没有找到真正的破局思路。
她想起工具上那行字“秦牧之不可信。但你离不开他。”——那行字也不是“警告”,是“提醒”,提醒她不要因为害怕就放弃。
她把日志收进怀中,贴着心口。
“上一次的我,”她轻声说,“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没有人回答。灯芯跳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窗外,阳光已经升起来了。远处聚矿坪方向传来工匠们开工的声响,钻机的轰鸣在晨雾中闷闷地滚过来,滑坡的地方开始清理了,又是新一天。